凡煙小說

第 30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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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0 章

陳安從縣衙回來的第三天,一切都恢覆了平靜。平靜得像是什麽都沒發生過。周明遠沒有再出現過,衙役也沒有再來找麻煩。陸穗起初還有些提心吊膽,過了幾天見無事發生,才漸漸放下心來。

但她不知道的是,這份平靜底下,暗流一直在湧動。

五月十五,陳安去了一趟鎮上。這次他沒有告訴陸穗具體去幹什麽,只說“買點東西”。陸穗沒有多問,給他裝了幹糧,叮囑他早去早回。

到了鎮上,陳安沒有去集市,而是拐進了那條小巷。土地廟還是老樣子,破破爛爛的,土地爺泥塑嘴角彎著,笑瞇瞇的。趙五已經在裏面等著了,這次他不是一個人,身邊還站著一個瘦高個子的年輕人,穿著一身灰布衣裳,面容精幹。

“世子。”兩人單膝跪地。

“起來。”陳安關上門,“孫六,你傷好了?”

孫六站起來,活動了一下肩膀。“好了大半了。趙五說世子有事吩咐,屬下就趕來了。”

陳安點了點頭,從懷裏掏出一張紙,遞給他們。

“清河縣令周德坤,我要他的所有把柄。貪墨、受賄、濫用職權——任何能讓他閉嘴的東西。”

趙五接過紙,看了一眼上面寫的幾行字,點了點頭。

“屬下這就去查。”

“三天。”陳安說,“三天之內,我要結果。”

“是。”兩人齊聲應道。

孫六猶豫了一下,又問:“世子,周德坤是不是得罪您了?”

陳安沒有回答這個問題。

“查到了之後,不要打草驚蛇。把東西整理好,交給我來處理。”

“明白。”

兩人退出土地廟,消失在巷子盡頭。陳安站在廟裏,看著土地爺那張笑瞇瞇的臉,沈默了一會兒。他不想用這種方式解決問題,但他沒有別的選擇。周德坤是地頭蛇,在清河縣經營了十幾年,根深蒂固。硬碰硬,他一個外鄉人,根本不是對手。但如果手裏有了周德坤的把柄,情況就不一樣了。

他不打算把這些東西交給官府——官官相護,誰知道交出去之後會落到誰手裏。他打算直接用來跟周德坤做一筆交易。

陳安走出土地廟,在集市上買了二斤紅糖和一塊花布,往杏花村走。到家的時候,太陽已經偏西了。陸穗正在院子裏收衣裳,看見他回來,迎上來。

“怎麽又這麽晚?”

“集市上人多,排了一會兒隊。”陳安把紅糖和花布遞給她,“紅糖給你,花布給春杏。”

陸穗接過花布,看了看,嘴角彎了一下。“你倒是記得她。”

“她幫了不少忙。”

陸穗沒有說什麽,把花布收好,轉身進了竈房。陳安跟進去,坐在竈臺邊幫她燒火。兩個人誰都沒說話,但配合得默契——她伸手,他把鹽遞過去;她彎腰,他把盤子遞過去。

“夫君,”陸穗忽然開口,“你是不是有事瞞著我?”

陳安的手頓了一下。“為什麽這麽問?”

“你最近去鎮上太勤了。”陸穗沒有回頭,聲音很平靜,“以前你半個月去一次,現在三五天就去一次。而且每次回來都不說去幹了什麽。”

陳安沈默了一會兒。

“等過陣子,”他說,“我告訴你。”

陸穗沒有再問。她把菜盛出來,端到桌上,在他對面坐下。

“行,”她說,“我等你。”

又是“等你”。這兩個字她說了一遍又一遍,從來沒有催過,從來沒有怨過。

陳安看著她,忽然覺得心裏頭有個地方被什麽東西輕輕地碰了一下。

“陸穗,”他說,“我不會讓你等太久。”

“我知道。”陸穗笑了,給他夾了一筷子菜,“吃飯吧,涼了。”

五月十八,趙五和孫六回來了。

這次陳安沒有去鎮上,而是在後山的林子裏見的他們。趙五從懷裏掏出一沓紙,遞過來。陳安接過來,一頁一頁地翻看。周德坤在清河縣當了十二年縣令,貪墨的銀子加起來不下五千兩。強占過百姓的田地,收過賭坊的保護費,還幫一個殺人的富商篡改過案卷。樁樁件件,都有時間、地點、人證,甚至還有幾封他親筆寫的信。

“夠了。”陳安把紙折好,收進懷裏,“孫六,你去一趟縣衙,給周德坤送封信。就說有人想跟他談談,明天下午,城東土地廟。”

“是。”

“趙五,你留在外面接應。如果我半個時辰沒出來,你知道該怎麽做。”

“世子——”趙五猶豫了一下,“您一個人進去,太危險了。”

“他不會動我。”陳安的語氣很平靜,“他不敢。”

五月十九,下午。陳安換了一身幹凈的衣裳,跟陸穗說去鎮上辦點事,天黑前回來。陸穗站在院門口,看著他走遠,阿黃跟在她腳邊,叫了一聲。

“你也要去?”陸穗低頭看著它,“那你跟著吧,別讓他出事。”

阿黃像是聽懂了,撒腿追了上去。

陳安走到半路,發現阿黃跟在後面,蹲下來摸了摸它的頭。“你跟來幹什麽?”阿黃叫了一聲,尾巴搖得像風車。陳安站起來繼續走,沒有趕它回去。

到了鎮上的時候,太陽已經開始西斜了。土地廟還是老樣子,破破爛爛的,香火斷了不知道多少年,平時根本沒人來。陳安推開門,走進去。阿黃跟在後面,在門口蹲了下來,耳朵豎著,警惕地看著四周。

廟裏站著一個人——周德坤。

他沒帶隨從,一個人來的。穿著一身便服,臉上的表情很覆雜,有惱怒,有不安,還有一絲說不清的忌憚。

“你到底是什麽人?”周德坤開口了,聲音壓得很低。

陳安沒有回答,從懷裏掏出那沓紙,遞過去。周德坤接過來,看了一眼,臉色就變了。他越看越快,手指開始發抖,額頭上滲出細密的汗珠。

“你——這些東西你從哪裏弄來的?”

“從哪裏弄來的不重要。”陳安說,“重要的是,這些東西如果送到府城,周大人會怎麽樣?”

周德坤的臉色白了。“你威脅我?”

“不是威脅。”陳安的語氣很平靜,“是做一筆交易。”

“什麽交易?”

“令郎的事,到此為止。你不再追究,這些東西就不會出現在任何人面前。”

周德坤盯著他看了很久。“你到底是什麽人?”他又問了一遍,聲音比剛才低了很多。

陳安沈默了一瞬。“一個不想惹麻煩的人。令郎先招惹的我妻子,我的人教訓了他,這件事到此為止。你繼續當你的縣令,我繼續賣我的豆腐。井水不犯河水。”

周德坤攥著那沓紙,手指關節泛白。他當了十幾年縣令,從來沒有被人這樣拿捏過。但他心裏清楚,這些東西如果傳出去,他不光官位保不住,連命都可能搭進去。

“我怎麽知道你不會留底?”

“你可以賭一把。”陳安說,“但我勸你不要。”

周德坤沈默了很久。廟裏安靜極了,只有風吹過破窗的嗚嗚聲。阿黃蹲在門口,安靜地看著裏面,一動不動。

“好。”周德坤終於開口了,聲音沙啞,“成交。但我有一個條件。”

“說。”

“這些東西,你必須當著我的面燒掉。”

陳安看著他,點了點頭。“可以。”

周德坤從懷裏掏出火折子,吹著了。他蹲在地上,把那一沓紙一張一張地湊近火苗,看著它們燒成灰燼。火光映在他臉上,明明滅滅的,照出了他眼底的恐懼和不甘。

燒到最後一張,他站起來,看著陳安。

“你記住你說的話。井水不犯河水。”

“記住了。”

周德坤轉身走了出去,步子很快,像是在逃離什麽。走到門口的時候,他看見了蹲在地上的阿黃,楞了一下,然後快步消失在了巷子盡頭。

陳安站在廟裏,看著地上那堆灰燼,沈默了一會兒。他從懷裏又掏出幾張紙——是那沓證據的抄本。他不會傻到把唯一的一份交出去。但他也不會真的用它來威脅周德坤,除非迫不得已。

他把抄本收好,走出土地廟。阿黃站起來,仰著頭看他,尾巴搖了搖。

“走吧,”他說,“回家。”

阿黃叫了一聲,跑在前面,像是在帶路。

陳安跟在後面,走出了巷子。夕陽西下,把整個鎮子染成了金黃色的。他加快了腳步,往杏花村的方向走。天邊最後一抹光消失在山後面的時候,他推開了院門。

陸穗站在院子裏,手裏攥著圍裙,看見他回來,眼眶一下子就紅了。

“你怎麽才回來?”

“路上耽擱了。”

“你每次都說路上耽擱了。”陸穗走過來,攥住他的袖子,“你知不知道我等了你多久?”

陳安看著她紅紅的眼眶,心裏頭有個地方被狠狠地揪了一下。

“對不起。”他說,“以後不會了。”

“你每次都這麽說。”陸穗的眼淚掉下來了,但她沒有哭出聲,只是用力攥著他的袖子,像是怕一松手他就會消失。

陳安伸出手,輕輕擦掉她臉上的淚。“這次是真的。”

陸穗擡起頭看著他,看了一會兒,然後點了點頭。

“你說的,”她說,“不許反悔。”

“不反悔。”

阿黃跑過來,擠到兩人中間,用腦袋拱了拱陸穗的手。陸穗低頭看了它一眼,蹲下來摸了摸它的頭。

“你跟著他去哪兒了?”阿黃叫了一聲,像是在說“不告訴你”。

陸穗被它氣笑了,站起來拍了陳安一下。“進去吃飯,菜涼了。”

“好。”

兩個人一前一後走進竈房。阿黃跟在最後面,進來之後在桌子底下趴下,心滿意足地嘆了口氣。窗外,月亮從雲層後面露出半張臉,銀白色的月光灑進來,照著桌上冒著熱氣的菜,照著兩個人並排坐著的背影。陸穗給陳安夾了一筷子菜,自己也吃了一口,忽然笑了。

“笑什麽?”陳安問。

“沒什麽。”她說,“就是覺得——你在家真好。”

陳安看著她彎著的嘴角,忽然覺得,這一天的奔波、算計、提心吊膽,都值了。他低頭繼續吃飯,嘴角也彎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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