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28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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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8 章

五月初八,集市。

端午剛過,鎮上又逢集日。天氣熱了起來,陸穗換上了那件月白色的夏衫,耳邊別著陳安給她買的粉紅色絹花,整個人看起來比平時鮮亮了許多。阿黃不肯再被裝進籃子裏,倔強地跟在腳邊,吐著舌頭,走幾步就趴下來歇一歇。

“讓你別跟來,你偏要來。”陸穗蹲下來摸了摸它的頭,“熱不熱?”

阿黃叫了一聲,像是在說“熱,但我要跟著你”。

陳安挑著豆腐擔子走在前面,回頭看了一眼。

“它願意跟就讓它跟吧。”

“你就慣著它。”陸穗站起來,拍了拍裙子,“它現在越來越不聽話了,都是你慣的。”

陳安沒有反駁。阿黃跑到他腳邊,仰著頭看他,尾巴搖得像風車。他低頭看了它一眼,嘴角彎了一下。

三個——兩個人一條狗——慢悠悠地走在通往鎮上的土路上。路兩邊的莊稼長得正旺,玉米地裏葉子綠得發亮,風吹過來,嘩啦啦地響,像是一片綠色的海。

到了鎮上,陳安在集市上支起豆腐攤,陸穗在旁邊幫忙。阿黃趴在攤子底下,瞇著眼睛打盹,偶爾有路過的孩子伸手摸它,它就翻個肚皮,任由人家揉。

豆腐賣得不錯,一個多時辰就去了大半。陸穗數了數錢,比平時多賣了二十文,高興得眉飛色舞。

“今天生意好,收攤了給你買碗餛飩吃。”

“不用。”陳安說,“留著攢錢開豆腐坊。”

陸穗楞了一下,然後笑了。

“你還記著呢?”

“記著呢。”

陸穗低下頭,嘴角彎著,不說話了。

就在這時,一陣喧嘩從集市那頭傳過來。人群自動讓開了一條路,幾匹馬慢悠悠地走過來,馬上坐著幾個年輕男人,為首的那個穿著一身錦緞袍子,腰間掛著玉佩,手裏搖著一把折扇,一副風流倜儻的模樣。後面跟著幾個隨從,吆五喝六的,把路邊的攤子都擠歪了。

“讓開讓開!沒看見少爺來了嗎?”

賣糖人的老頭躲閃不及,攤子被馬蹭了一下,糖人掉了一地。老頭心疼得直叫,但看見馬上的人,又不敢吭聲,只是蹲在地上撿碎了的糖人。

“這是誰啊?”陸穗小聲問旁邊賣菜的大嬸。

大嬸壓低聲音:“縣令家的公子,姓周,叫周明遠。仗著老子是縣令,在鎮上橫行霸道,誰都不敢惹。你躲著點,別讓他看見你。”

陸穗點了點頭,往陳安身後挪了一步。

但已經晚了。

周明遠的馬正好經過豆腐攤前。他本來只是隨意掃了一眼,目光卻定在了陸穗身上——月白色的夏衫,粉紅色的絹花,耳邊一對銀耳環在陽光下微微晃著。她的臉被衣裳襯得白凈,眉眼清秀,雖然手上還沾著豆渣,但那種樸素的、幹幹凈凈的好看,比鎮上那些塗脂抹粉的女子耐看多了。

周明遠的眼睛亮了一下。

他勒住馬,翻身下來,搖著折扇走到攤子前。

“這是誰家的豆腐?”他問,眼睛卻看著陸穗。

陳安站在前面,擋住了他的視線。

“我的。”他說,聲音不高不低。

周明遠這才看了他一眼。一個穿著舊衣裳的年輕男人,高高瘦瘦的,面容清雋,站在豆腐攤後面,不卑不亢的,看著不像是普通的鄉下人。

“你媳婦?”周明遠問。

陳安沒有回答,只是看著他。

周明遠笑了,繞過陳安,走到陸穗面前。

“這位小娘子,長得真好看。”他上下打量了一番,目光在她臉上和身上轉了一圈,笑容裏帶著幾分輕佻,“叫什麽名字?”

陸穗往後退了一步,臉色變了。

“你幹什麽?”

“不幹什麽,就是想認識認識。”周明遠又往前湊了一步,“你家的豆腐怎麽賣?我全買了。不過——”他壓低聲音,“你得親自送上門。”

“你——”陸穗的臉漲得通紅,又氣又惱,但不知道該說什麽。

一只手伸過來,把陸穗拉到了身後。

陳安站在周明遠面前,兩個人面對面,距離不過三尺。陳安比他高了半個頭,居高臨下地看著他,目光平靜得像一潭死水,但底下不知道藏著什麽。

“她不會去。”陳安說,“豆腐也不賣給你。”

周明遠的笑容僵了一下。

“你知道我是誰嗎?”

“知道。”陳安說,“縣令家的公子。”

“知道還敢這麽跟我說話?”周明遠的臉色沈了下來,“你一個賣豆腐的,膽子不小。”

“賣豆腐的不假。”陳安的語氣還是那麽平靜,“但我的豆腐,不賣給你這種人。”

集市上安靜了一瞬。旁邊的人都屏住了呼吸,等著看熱鬧。賣菜的大嬸急得直拽陸穗的袖子,小聲說:“讓你男人別說了,得罪了周公子,吃不了兜著走!”

陸穗想上前拉陳安,但被他擋在身後,夠不著。

周明遠盯著陳安看了好一會兒,臉上的表情變了又變——從惱怒到陰沈,又從陰沈變成了一種玩味的笑。

“行,”他收了折扇,在掌心敲了敲,“有意思。一個賣豆腐的,還挺硬氣。”

他轉身翻身上馬,走了幾步,又回頭看了一眼陸穗。

“小娘子,你男人脾氣不太好。改天我單獨來找你,好好聊聊。”

他笑著打馬走了,幾個隨從跟在後面,一溜煙地消失在集市盡頭。

集市上恢覆了熱鬧,但豆腐攤前的氣氛還是很僵。陸穗拉著陳安的袖子,聲音在發抖。

“夫君,你剛才不該——”

“沒事。”陳安打斷她,轉身繼續擺豆腐,“他不會再來了。”

陸穗看著他平靜的側臉,心裏頭七上八下的。她想說什麽,但看見周圍還有人在看,就把話咽了回去。

阿黃從攤子底下鉆出來,沖著周明遠離開的方向齜了齜牙,發出一聲低沈的吼叫。

回到家,陸穗一直心神不寧。

她在竈房裏做飯,切菜的時候差點切到手指。陳安走進來,把菜刀從她手裏拿過去。

“我來。”

“不用——”

“你去歇著。”陳安的語氣不容拒絕。

陸穗站在旁邊,看著他切菜。他的刀工不算好,但很認真,每一刀都切得穩穩當當的。

“夫君,”她終於忍不住了,“那個周公子,會不會來找麻煩?”

“不會。”

“你怎麽知道?”

陳安沈默了一下。

“他不會有機會。”他說。

陸穗不明白他是什麽意思,但看著他篤定的表情,心裏稍微安定了一些。她走過去,從背後抱住了他,把臉貼在他的背上。

“夫君,”她小聲說,“我不怕他。我就是怕你出事。”

陳安放下菜刀,握住她的手。

“不會出事。”他說,“我保證。”

陸穗點了點頭,把臉埋得更深了。阿黃跑進來,看見兩個人抱在一起,歪了歪頭,蹲在門口等著。

五月初十,出了件事。

那天早上,陸穗去村口打水,聽見劉嬸子在跟幾個媳婦說閑話。她本來沒在意,但聽見“縣令公子”四個字,腳步就停住了。

“聽說了沒?縣令家的公子,昨兒晚上在鎮上被人打了!”

“打了?誰打的?”

“不知道!聽說打得可不輕,鼻青臉腫的,門牙都掉了一顆。他老子氣得要命,讓衙役滿鎮子查,查了一晚上,什麽都沒查出來。”

“活該!那個周公子,欺男霸女的事幹得還少嗎?早就該有人收拾他了。”

“噓——小聲點,讓人聽見了,你還想不想在鎮上待了?”

陸穗提著水桶站在原地,心裏頭翻湧著一種說不清的感覺。她想起陳安說的那句“他不會有機會”,想起他平靜的側臉和篤定的語氣。

她快步走回家。陳安在磨坊裏推磨,看見她回來,放下磨棍。

“怎麽了?臉色不太好。”

“夫君,”她走到他面前,“周公子被人打了。”

陳安的表情沒有任何變化。

“是嗎?”

“是你幹的?”

陳安看著她,沈默了一瞬。

“不是。”

陸穗盯著他的眼睛看了很久。他的眼神很平靜,平靜得像是在說一件真話。但她心裏頭有一個聲音在說——他在說謊。

“夫君,”她的聲音有些發抖,“你不要瞞我。”

“沒瞞你。”陳安握住她的手,“不是我幹的。”

他說“不是我幹的”的時候,語氣很篤定。但陸穗註意到,他沒有說“不是我讓人幹的”。

她沒有再追問。

五月十二,麻煩來了。

那天下午,兩匹快馬停在了院門口。兩個衙役翻身下馬,腰間掛著刀,一臉的兇相。為首的那個敲了敲院門,聲音很大。

“開門!縣衙辦案!”

陸穗正在竈房裏做豆腐,聽見聲音,手抖了一下。陳安從堂屋裏出來,走過去開了門。

“什麽事?”

衙役上下打量了他一眼。

“你是這家的主人?”

“是。”

“有人舉報,說你們家跟周公子被襲一案有關。跟我們走一趟,去縣衙問話。”

陸穗從竈房裏沖出來,擋在陳安面前。

“跟他沒關系!他這幾天一直在家裏,哪兒都沒去!”

“有沒有關系,到了縣衙自然清楚。”衙役的語氣很強硬,“讓開。”

“你們——”

“陸穗。”陳安叫了她一聲,把她拉到身後,“沒事。我去去就回來。”

“不行!你不能去——”陸穗的眼眶紅了,死死攥著他的袖子。

陳安低下頭,在她耳邊小聲說了一句話。聲音很輕,只有她一個人能聽見。

“相信我。”

陸穗的手松開了。

陳安跟著衙役走了出去。走到院門口的時候,他回頭看了一眼——陸穗站在院子裏,手裏攥著圍裙,眼淚在眼眶裏打轉,但咬著嘴唇沒有哭出來。阿黃蹲在她腳邊,沖著衙役的背影齜牙咧嘴。

“看好家。”他說。

然後轉身走了。

陸穗站在院子裏,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村道上,心裏頭像是有塊大石頭壓著,喘不上氣來。

阿黃跑過來,用腦袋拱了拱她的手。她蹲下來,抱住阿黃,把臉埋在它的毛裏。

“他會回來的。”她小聲說,像是在安慰自己,“他說了會回來的。”

阿黃叫了一聲,聲音很輕,像是在說:會的。

院子裏很安靜,只有風吹過樹葉的沙沙聲和竈房裏豆漿咕嘟咕嘟冒泡的聲音。太陽慢慢偏西了,影子被拉得很長。陸穗一直站在院子裏,等著那扇門被人推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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