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9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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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9 章

正月二十,天還沒亮,陸穗就被一陣敲門聲驚醒了。

不是院門,是堂屋的門。急促的、帶著恐慌的拍門聲,把阿黃嚇得從窩裏躥出來,汪汪大叫。

“穗兒!穗兒!快開門!”

是劉嬸子的聲音。

陸穗披了件衣裳就往外跑,腳上的鞋都沒穿好。她拉開門閂,冷風灌進來,凍得她打了個哆嗦。劉嬸子站在門外,臉色發白,身上的棉襖都沒系好,像是從被窩裏爬出來就跑了過來。

“劉嬸子,怎麽了?”

“你爺爺——”劉嬸子喘著氣,一把抓住陸穗的手,“你爺爺在磨坊裏暈倒了!”

陸穗的腦袋嗡了一聲。

她不記得自己是怎麽跑到磨坊的。只記得腳踩在雪地上,冰涼刺骨,但她一點都感覺不到。阿黃跑在她前面,叫聲一聲比一聲急。

磨坊裏,陸老頭倒在地上,半靠著磨盤,臉色蒼白如紙,嘴唇發青,眼睛閉著,呼吸又淺又急。手邊還散落著幾把黃豆,他大概是天沒亮就來磨豆腐,想趁著早市多賣一些。

“爺爺!”陸穗撲過去,跪在地上,握住他的手。那雙手冰涼冰涼的,指節僵硬,像是怎麽捂都捂不熱。

“爺爺,您醒醒,您別嚇我——”

陸老頭的眼皮動了動,慢慢睜開了一條縫,看見是陸穗,嘴唇動了動,聲音細得像蚊子哼。

“穗兒……沒事……就是……有點暈……”

“您別說話,別說話。”陸穗的聲音在發抖,但她拼命讓自己鎮定下來。她轉頭看向劉嬸子,“劉嬸子,麻煩您幫忙去請一下李郎中——”

“我去,我這就去。”劉嬸子轉身就跑。

陳安不知道什麽時候也到了,站在磨坊門口,披著一件外衫,頭發都沒束。他快步走過來,蹲下身,伸手探了探陸老頭的脈搏。

“他之前有沒有過這樣的情況?”他問。

陸穗搖了搖頭,眼眶紅了,但沒讓眼淚掉下來。

“沒有……就是冬天的時候老是咳嗽,我讓他去看郎中,他不去,說浪費錢……”

陳安沒說話,把陸老頭的手臂搭在自己肩上,另一只手托住他的背。

“來,幫我一把,把他擡到屋裏去。地上涼。”

陸穗趕緊上前,兩個人一人一邊,把陸老頭架起來,慢慢往堂屋裏走。陸老頭很輕,輕得讓陸穗心裏發慌——她天天跟爺爺在一起,竟然沒發現他已經瘦成了這樣。

把陸老頭安置在床上,蓋了兩床被子,又灌了一個湯婆子塞在腳邊。陸老頭的臉色還是不好,嘴唇上的青紫色褪了一些,但還是白得嚇人。

“爺爺,您餓不餓?我去給您熬點粥?”

陸老頭搖了搖頭,眼睛半睜半閉的,像是隨時會再昏過去。

“穗兒……你坐會兒……別忙了……”

陸穗在床邊坐下,握著爺爺的手,不敢松開。

阿黃也跟進來了,蹲在床邊,把頭擱在床沿上,黑亮的眼睛看著陸老頭,時不時發出一聲輕輕的嗚咽。

李郎中來得很快,背著藥箱,氣喘籲籲的。他是附近十裏八鄉唯一的郎中,五十來歲,頭發花白,醫術說不上多高明,但看個頭疼腦熱還是可以的。

他把了脈,又看了看陸老頭的舌苔和眼皮,臉色漸漸凝重起來。

陸穗站在旁邊,心跳得很快,但她不敢問。

李郎中把陸老頭的手放回被子裏,站起來,看了陸穗一眼,往外走。

“出來說。”

陸穗跟到院子裏,陳安也跟在後面。

“怎麽樣?”陸穗的聲音很輕,像是在怕驚醒什麽。

李郎中嘆了口氣。

“你爺爺這身子,底子虧空得太厲害了。”他壓低了聲音,“這些年是不是一直在硬撐?我看他的脈象,五臟都有虧損,尤其是肺和脾。再加上年紀大了,氣血不足,今天這一暈,是身子實在撐不住了。”

“那……能治好嗎?”陸穗問。

李郎中沈默了一會兒。

“我開幾副藥,先吃著,補補氣血。”他說,“但你要有個心理準備——你爺爺這個年紀,這個底子,能撐到今天已經是硬扛了。往後不能讓他再幹活了,不能受涼,不能生氣,好好養著,也許還能……”

他沒把話說完,但意思已經很明顯了。

陸穗站在原地,臉上的表情沒什麽變化,只是嘴唇抿成了一條線。

“我知道了。”她說,“多謝李郎中。”

送走了李郎中,陸穗去竈房熬藥。她把藥罐子擱在竈上,小火慢熬,自己坐在竈前,盯著火苗發呆。

阿黃蹲在她腳邊,仰著頭看她,尾巴輕輕地搖著,像是在安慰她。

陳安走進來,在她旁邊坐下。

兩個人都沒說話。

過了好一會兒,陸穗忽然開口了。

“我爹走的那年,也是冬天。”她說,聲音很平靜,平靜得不像是在說自己的事,“他病了好久,一直沒好。有一天他跟我說,‘穗兒,爹累了,想歇歇’。我還以為他是真的累了,就說‘那你睡一覺吧’。”

她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

“他睡過去之後,就再也沒醒過來。”

陳安沒有說話,只是安靜地聽著。

“我那時候太小了,不懂什麽叫‘走了’。”陸穗的聲音有些啞,“後來我長大了,才知道——有些人走了就是走了,不會回來了。”

她擡起頭,看著竈膛裏的火苗。

“我爺爺要是也走了,我就真的一個人了。”

這句話說得很輕,輕得像一片羽毛落在水面上。

陳安沈默了很久。

然後他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

他的手很暖,掌心幹燥,指節分明。陸穗的手很涼,指節粗大,凍瘡的疤痕摸起來有些粗糙。

兩只手放在一起,差別大得像是兩個世界的人。

但誰也沒有松開。

“你不是一個人。”陳安說。

他的聲音不高,但很穩,像是釘子釘進木頭裏,每一下都實實在在的。

陸穗轉過頭看著他。

竈火的光映在他臉上,明明滅滅的。他的表情很認真,沒有笑,也沒有刻意的溫柔,就是一種——很認真的篤定。

“你還有我。”他說。

陸穗的眼眶一下子紅了。

從六歲起,她就沒在別人面前哭過。爹走的時候沒哭,娘走的時候也沒哭,被張癩子欺負的時候沒哭,大冬天推磨推到滿手是血的時候也沒哭。

但此刻,不知道為什麽,聽到他說“你還有我”的時候,她的眼淚忽然就掉下來了。

她沒出聲,眼淚一顆一顆地往下掉,砸在手背上,溫熱的。

陳安沒有松開她的手,也沒有說更多的話。只是坐在她旁邊,安靜地陪著她。

竈膛裏的火劈啪作響,藥罐子咕嘟咕嘟地冒著泡。

阿黃把頭擱在陸穗的膝蓋上,輕輕地舔了舔她的手背。

藥熬好了,陸穗端到堂屋裏,一勺一勺地餵給陸老頭喝。

陸老頭皺著眉頭喝完,咂了咂嘴。

“苦。”

“良藥苦口。”陸穗把碗放下,給他掖了掖被角,“李郎中說您得好好養著,不能再幹活了。豆腐我來做,您就在家歇著。”

“我不幹活,你一個人忙得過來?”

“忙得過來。以前您不也幫我推磨嗎?現在有陳安呢。”

陸老頭看了一眼站在門口的陳安,又看了看陸穗,嘴角動了一下。

“行,”他說,“那我就歇幾天。”

他說“幾天”,不是“以後都不幹了”。陸穗聽出來了,但沒有糾正他。

“您好好歇著,”她說,“等開春了,天氣暖和了,您就好了。”

陸老頭沒說話,只是看著天花板,像是在想什麽事。

過了好一會兒,他忽然開口了。

“穗兒,你去把櫃子裏那個木盒子拿來。”

陸穗楞了一下,不知道爺爺要幹什麽,但還是去翻了。櫃子最底層,壓著一件舊棉襖,棉襖底下有一個巴掌大的木盒子,漆面都磨沒了,露出裏頭暗黃色的木頭。

她把盒子遞給陸老頭。

陸老頭接過來,用拇指摩挲了一下盒蓋,然後打開了。

裏頭是一對銀耳環。

很舊了,銀面發黑,花紋也模糊了,但能看出來,當年應該是好東西。

“這是你娘的。”陸老頭說,“她走之前留給我的,說等穗兒長大了,給她當嫁妝。”

陸穗的鼻子一酸。

“爺爺——”

“我今天給你,不是催你嫁人。”陸老頭看著她,目光溫和,“我就是怕萬一哪天我走了,這東西沒來得及給你,那就虧了。”

“您別說了。”陸穗的聲音有些啞,“您好好的,說這些幹什麽?”

“好好好,不說了。”陸老頭把盒子蓋上,遞給她,“收好了。這是你娘留給你的。”

陸穗接過來,攥在手心裏,手指攥得發白。

陳安站在門口,看著這一幕,沒有說話,但眼底有什麽東西在翻湧。

那天晚上,陸穗坐在堂屋裏,就著油燈,把那對銀耳環擦了又擦,擦到銀面重新亮起來,才小心地放回盒子裏。

阿黃趴在她腳邊,已經睡著了。

陳安坐在對面,手裏拿著一本書。是陸老頭櫃子裏翻出來的,一本舊得掉頁的《千字文》,他教陸穗認字用的。

“陳安。”陸穗忽然叫他。

“嗯?”

“今天謝謝你。”

“謝我什麽?”

陸穗想了想。

“謝謝你說的那句話。”她說,“你說‘你還有我’。”

陳安翻書的手頓了一下。

“我不是隨便說說的。”他說。

“我知道。”陸穗低下頭,手指摩挲著木盒子的蓋子,“所以我才謝你。”

油燈的火苗跳了跳,在墻上投下兩個靠得很近的影子。

阿黃在夢裏蹬了一下腿,發出一聲含糊的嗚咽。

窗外,月亮從雲層後面露出半張臉,月光灑在院子裏,把雪地照得銀白一片。

這個冬天還沒過去,但有些事情,已經悄悄不一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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