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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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4章】
眼看局面已經無法轉圜，韓冬子知道再也瞞不住了。他深吸一口氣，像是用盡了全身力氣，頹然坐回椅子上，輕輕地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他避開父親灼人的目光，開始一五一十地講述起在美國那場突如其來的官司——如何被指控涉嫌間諜罪，鄧卓美如何傾盡全力、甚至不惜舉債為他籌措高昂的律師費，以及最終如何在畢業前夕被裁定非法打工、立即遣返，導致碩士文憑功虧一簣的整個過程。
“……就差那麽幾天，真的，就差那麽幾天就能參加答辯了。”韓冬子的聲音低沈而沙啞，帶著深深的不甘和苦澀，“律師跟法院溝通了無數次，求了又求，可那邊就是不肯通融，非要立即執行遣返……”
韓福來靜靜地聽著，臉上的怒氣漸漸被震驚、心痛和一種難以言喻的覆雜情緒所取代。
他終於恍然大悟，兒子在美國的兩年半，非但沒有如願以償地拿到碩士學位，反而經歷了一場無妄之災，背負了一身沈重的債務，最後竟是如此狼狽不堪地回到了國內。
他一直以為兒子不肯主動聯系他，只是回國後找工作不順，卻萬萬沒想到背後竟藏著如此驚心動魄又令人心酸的隱情。看著眼前這兩個年輕人，他一時間百感交集，竟不知該說什麽好。
韓福來沈默了很長時間，包間裏只剩下壓抑的呼吸聲。他緩緩轉過身，用一種前所未有的、帶著審視和困惑的目光，重新打量著自己的兒子。
他湊近了些，聲音壓得很低，幾乎是在耳語：“那你……你老實告訴我，你到底是不是間諜？”
韓冬子被父親這個問題弄得哭笑不得，他攤開手，語氣裏帶著一絲無奈和委屈：“爸！你看我學的專業，城市規劃與經濟，我像是幹間諜的那塊料嗎？”
韓福來盯著兒子的眼睛，臉上擠出一個覆雜難辨的笑容，像是自嘲，又像是難以置信：“嘿嘿！你小子……你要是真成了間諜，那我這當爹的，還真得……佩服你幾分。”他搖了搖頭，情緒陡然激動起來，聲音也提高了八度，“可你！你攤上這麽大的事，天都塌下來了！你怎麽就能瞞著家裏，一個字都不跟我們說呢？！”
韓冬子看了看身旁一直低著頭的鄧卓美，又轉回頭面對父親，語氣平靜卻帶著深深的疲憊：“跟你們說了又能怎麽樣呢？除了讓你們跟著幹著急，睡不著覺，徒增煩惱和焦慮之外，什麽忙也幫不上。”
韓福來猛地一拍桌子，壓抑已久的怒火終於爆發出來：“我就是砸鍋賣鐵，傾家蕩產，也要飛到美國去！找他們的法官、找他們的檢察官理論理論！我兒子不能就這麽不明不白地受委屈！”
韓冬子看著父親因激動而漲紅的臉，忽然笑了，那笑容裏混雜著感動、心酸和淚水。他伸手緊緊抓住父親那雙布滿老繭、微微顫抖的手：“你看！你看！我就知道不能跟你說吧。你跑到美國去理論？那還不如我們當初請的律師去理論更管用。”
“我去找他們打點打點！要求不高，就讓我兒子順順利利把畢業證拿到手就行！”韓福來固執地說，仿佛還沈浸在自己的設想裏。
“爸！那是美國！不是咱們中國！你說的那一套行不通的！”韓冬子試圖讓父親認清現實。
“你別聽他們宣傳的那一套！”韓福來揮著手，情緒更加激動，“美國人怎麽了？中國人又怎麽了？說到底不都是人嗎？是人就有弱點，就有貪念，做事就有目的！不然他們憑什麽這麽難為你？搞出這種不清不楚的案子！”
眼看韓福來越說越氣，鄧卓美趕緊殷勤地跑過去，輕輕幫他捶著後背和肩膀：“韓叔，您消消氣，千萬別氣壞了身子！跟那些美國人生氣，不值得啊！”
梁新也在一旁柔聲勸慰：“叔，您冷靜想想，您拿什麽去打點呀？您那農場現在主要還是靠政府扶持，今年好不容易有點收成，明年開春說不定又得貼進去。”
鄧卓美立刻順著話頭，給韓福來算了一筆現實賬：“是啊，韓叔！咱們就算往最好的情況想，一畝地凈利潤一百塊錢，五萬畝地滿打滿算也才五百萬。換成美元，連七十萬都不到。”
韓福來瞪著雙眼，用驚異地眼神掃過鄧卓美，又掃過兒子：“就這麽點？”
鄧卓美點點頭：“是呀！對美國人來說，這簡直就是毛毛雨！而且他們胃口大著呢，根本看不上這點錢。最關鍵的是，萬一他們真看上了，那更糟！不僅解決不了問題，您一年的心血全白費了，第二年您拿什麽去買種子、化肥、農藥？拿什麽去雇人雇機器？”
韓福來沈默了。他比誰都清楚，他那位於七六一九高地的五萬畝沙化土地，眼下根本產不出那麽高的利潤，連鄧卓美說的“毛毛雨”都遠遠達不到。能熬過最艱難的頭三年，全靠國家的政策補貼撐著。
現實像一盆冷水，澆滅了他心頭不切實際的怒火。他長長地、沈重地哀嘆一聲，肩膀也松弛了下來：“嗨——！行了……已經是這個結局了，說什麽都晚了。”
幾個年輕人無聲地看著他，他像是瞬間蒼老了許多，無力地擺擺手，站起身，步履有些沈重地朝包間外走去，聲音沙啞地招呼服務員：“服務員，上菜吧。”
韓福來心裏揣著沈甸甸的心事，一宿未眠。第二天一大早就趕往松江縣。
再次來到了松江縣的那片承包地，他心裏跟明鏡似的，眼下這情形，由不得他再端著架子，必須得放低姿態，盡快跟老錢把續租的事情敲定，早點拿到錢才是硬道理。可是，也不能漏了底。
“太陽出來羅兒，喜洋洋歐啷羅，挑起扁擔啷啷扯匡扯，上山崗歐啷羅……” 看著初升的太陽映照在田野上，他輕輕哼起家鄉的小調，特意邁著瀟瀟灑灑的步子，裝出一副輕松隨意的樣子，走向老錢。
老錢正蹲在田埂上查看秧苗的長勢，聽見有人哼著調子漸漸走近，一擡頭看見是韓福來，只隔了一日，就去而覆返。這麽快就又找上門來，老錢的臉上立刻露出一絲狡黠的了然笑容。
他慢悠悠地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泥土：“韓總，您這……催得也太急了吧？才一天工夫，咋就又轉回來了？”
韓福來心裏暗罵一句“老滑頭”，臉上卻堆起無奈的笑容，走上前遞了根煙：“老錢啊，咱們打交道也不是一天兩天了。我實話跟你說，是其他的人催得急，我這也是不得已。你考慮得怎麽樣了？”
老錢接過來煙，避而不答正事，輕輕吸了一口，就閑聊起：“哎！我昨天聽說了個事，好像是你們新疆伊犁的——”
韓福來的心裏“咯噔”一顫，臉上的輕松感瞬間蕩然無存，“啪嗒啪嗒”猛吸著煙，不言不語。
老錢觀察著韓福來，感覺到他的異樣，似有似無地說道：“怎麽？你也知道？”
韓福來不接他的話茬，把煙頭使勁摁在田埂上掐滅。望著沐浴著金光的田野，沈吟一聲：“還是說說地租這事吧，你看，這租金……”
兩人就蹲在地頭，你來我往地又掰扯了半天。老錢咬定大環境不好，投入成本高，風險大，拼命壓價；韓福來則強調地塊位置好，自己讓利已經很有誠意，而且經濟持續向好。最後，雙方各退一步，總算談妥：先續租三年，年租金定為十萬，支付方式為一年一付，付一年押半年。
韓福來在心裏飛快地盤算了一下：抵扣掉老錢往年還壓在他這裏的押金，這次續租三年，他第一年實際能拿到手的現金，大概有十二萬左右。
“行了！就這麽定吧！”韓福來用力拍了拍大腿，像是下了很大決心。錢是比預期少了不少，但眼下也顧不了那麽多了。他得趕緊把這筆錢湊出來，先給孩子們把那個棘手的“屁股”擦幹凈。想到鄧卓美為了冬子欠下的債，想到兒子在美國遭受的委屈和即將面臨的困境，想到卓美被單位逼迫在眼前，他覺得這地租得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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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看局面已經無法轉圜，韓冬子知道再也瞞不住了。他深吸一口氣，像是用盡了全身力氣，頹然坐回椅子上，輕輕地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他避開父親灼人的目光，開始一五一十地講述起在美國那場突如其來的官司——如何被指控涉嫌間諜罪，鄧卓美如何傾盡全力、甚至不惜舉債為他籌措高昂的律師費，以及最終如何在畢業前夕被裁定非法打工、立即遣返，導致碩士文憑功虧一簣的整個過程。
“……就差那麽幾天，真的，就差那麽幾天就能參加答辯了。”韓冬子的聲音低沈而沙啞，帶著深深的不甘和苦澀，“律師跟法院溝通了無數次，求了又求，可那邊就是不肯通融，非要立即執行遣返……”
韓福來靜靜地聽著，臉上的怒氣漸漸被震驚、心痛和一種難以言喻的覆雜情緒所取代。
他終於恍然大悟，兒子在美國的兩年半，非但沒有如願以償地拿到碩士學位，反而經歷了一場無妄之災，背負了一身沈重的債務，最後竟是如此狼狽不堪地回到了國內。
他一直以為兒子不肯主動聯系他，只是回國後找工作不順，卻萬萬沒想到背後竟藏著如此驚心動魄又令人心酸的隱情。看著眼前這兩個年輕人，他一時間百感交集，竟不知該說什麽好。
韓福來沈默了很長時間，包間裏只剩下壓抑的呼吸聲。他緩緩轉過身，用一種前所未有的、帶著審視和困惑的目光，重新打量著自己的兒子。
他湊近了些，聲音壓得很低，幾乎是在耳語：“那你……你老實告訴我，你到底是不是間諜？”
韓冬子被父親這個問題弄得哭笑不得，他攤開手，語氣裏帶著一絲無奈和委屈：“爸！你看我學的專業，城市規劃與經濟，我像是幹間諜的那塊料嗎？”
韓福來盯著兒子的眼睛，臉上擠出一個覆雜難辨的笑容，像是自嘲，又像是難以置信：“嘿嘿！你小子……你要是真成了間諜，那我這當爹的，還真得……佩服你幾分。”他搖了搖頭，情緒陡然激動起來，聲音也提高了八度，“可你！你攤上這麽大的事，天都塌下來了！你怎麽就能瞞著家裏，一個字都不跟我們說呢？！”
韓冬子看了看身旁一直低著頭的鄧卓美，又轉回頭面對父親，語氣平靜卻帶著深深的疲憊：“跟你們說了又能怎麽樣呢？除了讓你們跟著幹著急，睡不著覺，徒增煩惱和焦慮之外，什麽忙也幫不上。”
韓福來猛地一拍桌子，壓抑已久的怒火終於爆發出來：“我就是砸鍋賣鐵，傾家蕩產，也要飛到美國去！找他們的法官、找他們的檢察官理論理論！我兒子不能就這麽不明不白地受委屈！”
韓冬子看著父親因激動而漲紅的臉，忽然笑了，那笑容裏混雜著感動、心酸和淚水。他伸手緊緊抓住父親那雙布滿老繭、微微顫抖的手：“你看！你看！我就知道不能跟你說吧。你跑到美國去理論？那還不如我們當初請的律師去理論更管用。”
“我去找他們打點打點！要求不高，就讓我兒子順順利利把畢業證拿到手就行！”韓福來固執地說，仿佛還沈浸在自己的設想裏。
“爸！那是美國！不是咱們中國！你說的那一套行不通的！”韓冬子試圖讓父親認清現實。
“你別聽他們宣傳的那一套！”韓福來揮著手，情緒更加激動，“美國人怎麽了？中國人又怎麽了？說到底不都是人嗎？是人就有弱點，就有貪念，做事就有目的！不然他們憑什麽這麽難為你？搞出這種不清不楚的案子！”
眼看韓福來越說越氣，鄧卓美趕緊殷勤地跑過去，輕輕幫他捶著後背和肩膀：“韓叔，您消消氣，千萬別氣壞了身子！跟那些美國人生氣，不值得啊！”
梁新也在一旁柔聲勸慰：“叔，您冷靜想想，您拿什麽去打點呀？您那農場現在主要還是靠政府扶持，今年好不容易有點收成，明年開春說不定又得貼進去。”
鄧卓美立刻順著話頭，給韓福來算了一筆現實賬：“是啊，韓叔！咱們就算往最好的情況想，一畝地凈利潤一百塊錢，五萬畝地滿打滿算也才五百萬。換成美元，連七十萬都不到。”
韓福來瞪著雙眼，用驚異地眼神掃過鄧卓美，又掃過兒子：“就這麽點？”
鄧卓美點點頭：“是呀！對美國人來說，這簡直就是毛毛雨！而且他們胃口大著呢，根本看不上這點錢。最關鍵的是，萬一他們真看上了，那更糟！不僅解決不了問題，您一年的心血全白費了，第二年您拿什麽去買種子、化肥、農藥？拿什麽去雇人雇機器？”
韓福來沈默了。他比誰都清楚，他那位於七六一九高地的五萬畝沙化土地，眼下根本產不出那麽高的利潤，連鄧卓美說的“毛毛雨”都遠遠達不到。能熬過最艱難的頭三年，全靠國家的政策補貼撐著。
現實像一盆冷水，澆滅了他心頭不切實際的怒火。他長長地、沈重地哀嘆一聲，肩膀也松弛了下來：“嗨——！行了……已經是這個結局了，說什麽都晚了。”
幾個年輕人無聲地看著他，他像是瞬間蒼老了許多，無力地擺擺手，站起身，步履有些沈重地朝包間外走去，聲音沙啞地招呼服務員：“服務員，上菜吧。”
韓福來心裏揣著沈甸甸的心事，一宿未眠。第二天一大早就趕往松江縣。
再次來到了松江縣的那片承包地，他心裏跟明鏡似的，眼下這情形，由不得他再端著架子，必須得放低姿態，盡快跟老錢把續租的事情敲定，早點拿到錢才是硬道理。可是，也不能漏了底。
“太陽出來羅兒，喜洋洋歐啷羅，挑起扁擔啷啷扯匡扯，上山崗歐啷羅……” 看著初升的太陽映照在田野上，他輕輕哼起家鄉的小調，特意邁著瀟瀟灑灑的步子，裝出一副輕松隨意的樣子，走向老錢。
老錢正蹲在田埂上查看秧苗的長勢，聽見有人哼著調子漸漸走近，一擡頭看見是韓福來，只隔了一日，就去而覆返。這麽快就又找上門來，老錢的臉上立刻露出一絲狡黠的了然笑容。
他慢悠悠地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泥土：“韓總，您這……催得也太急了吧？才一天工夫，咋就又轉回來了？”
韓福來心裏暗罵一句“老滑頭”，臉上卻堆起無奈的笑容，走上前遞了根煙：“老錢啊，咱們打交道也不是一天兩天了。我實話跟你說，是其他的人催得急，我這也是不得已。你考慮得怎麽樣了？”
老錢接過來煙，避而不答正事，輕輕吸了一口，就閑聊起：“哎！我昨天聽說了個事，好像是你們新疆伊犁的——”
韓福來的心裏“咯噔”一顫，臉上的輕松感瞬間蕩然無存，“啪嗒啪嗒”猛吸著煙，不言不語。
老錢觀察著韓福來，感覺到他的異樣，似有似無地說道：“怎麽？你也知道？”
韓福來不接他的話茬，把煙頭使勁摁在田埂上掐滅。望著沐浴著金光的田野，沈吟一聲：“還是說說地租這事吧，你看，這租金……”
兩人就蹲在地頭，你來我往地又掰扯了半天。老錢咬定大環境不好，投入成本高，風險大，拼命壓價；韓福來則強調地塊位置好，自己讓利已經很有誠意，而且經濟持續向好。最後，雙方各退一步，總算談妥：先續租三年，年租金定為十萬，支付方式為一年一付，付一年押半年。
韓福來在心裏飛快地盤算了一下：抵扣掉老錢往年還壓在他這裏的押金，這次續租三年，他第一年實際能拿到手的現金，大概有十二萬左右。
“行了！就這麽定吧！”韓福來用力拍了拍大腿，像是下了很大決心。錢是比預期少了不少，但眼下也顧不了那麽多了。他得趕緊把這筆錢湊出來，先給孩子們把那個棘手的“屁股”擦幹凈。想到鄧卓美為了冬子欠下的債，想到兒子在美國遭受的委屈和即將面臨的困境，想到卓美被單位逼迫在眼前，他覺得這地租得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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