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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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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9章】

前面不遠處,確實有一個不起眼的路口,隱在幾叢幹枯的灌木後面。一條看起來被踩踏結實的小徑,從路口延伸出去,消失在遠處河岸的坡地下方。更遠處,是河對岸那片在冬日裏顯得格外蕭索、枝椏光禿禿的山林。

看著路口,鄧天明的眉頭不自覺地揪了起來。那條所謂的“近路”,在他眼裏,卻意味著分別就在眼前。一股荒涼和孤寂立刻浮上心頭。

他仿佛看見,胡秀喜單薄的背影,背著孩子,獨自蹚過冰冷的河水,再沿著那條陡峭、可能布滿碎石和凍土的小路,一步一步艱難爬上山坡的情景。這“近”字背後,離他就會越來越遠。不知下次何時還能再見?

這念頭讓他心裏很不是滋味。為了驅散這沈重的思緒,也為了確認什麽,他收回目光,重新看向胡秀喜,語氣盡量放得輕松些,隨口問道:“糖紙……是老大?” 他想起那個有過幾面之緣的小姑娘,機靈的眼神裏總帶著點超越年齡的懂事和警惕,讓人印象深刻。

“是的,七一年正月十五出生的,再過幾天就滿五歲了。”胡秀喜的語氣裏夾帶著一絲為人母的溫柔。

“老二丫頭呢?看著個子挺高的。”鄧天明想起那天晚上透過窗戶看到的那個模糊的、在哄弟弟的小身影。

“老二也快三歲了,杏花開的時候過生日。”

“一個接著一個地生。你可真行!”鄧天明話一出口,覺得有些不妥,帶著幾分感慨。

胡秀喜聽了,臉上掠過一絲覆雜的情緒,那笑容裏摻雜著無奈和認命,她半是調侃半是自嘲地說:“女人嘛,可不就是生孩子的機器。”看著她一個人帶著幾個年幼的孩子,又幫了自己這麽大的忙,鄧天明心裏充滿了真誠的感激:“走吧!正好碰上了,我去給孩子們買點吃的、買點玩的。”

胡秀喜卻笑著搖了搖頭:“買東西就算了,我就不去了。商店那邊人多眼雜,讓人看見了……不好。”她的聲音低了下去,帶著幾分顧忌。

鄧天明立刻明白了她的難處,不再堅持。兩人便一邊慢慢走著,一邊低聲聊著天,穿過了發電廠旁邊那片安靜的林地。到了路口,本該分道揚鑣,腳步卻都不自覺地慢了下來,似乎都有些依依不舍。

他們站在那裏,四目相對,一時無言。陽光透過稀疏的樹枝灑下來,今天的胡秀喜,顯然是精心打扮過的,在光線下顯得格外動人,是鄧天明見過的最漂亮的她;而此刻的鄧天明,解決了難題,心情舒暢,眉宇間也少了往日的愁苦,在胡秀喜眼裏,也是從未有過的精神煥發。

最終還是鄧天明打破了沈默,他看著胡秀喜,由衷地輕聲說:“你今天……真漂亮。”

胡秀喜臉上飛起一抹紅暈,嬌羞地低下頭,用手捋了捋鬢角的頭發,輕聲說:“立春了,天氣暖和,人的心情也跟著好了。”

“哦!是哦!”鄧天明恍然,“今天立春了,一年之計在於春啊。”

胡秀喜擡起頭,目光盈盈地望著他,聲音更輕了,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期待:“你……什麽時候還再來?”

“過一個星期就來提貨。”

“那……提完貨之後,還會再來嗎?”她追問了一句,眼神裏藏著些許忐忑。

“這——”鄧天明語塞了,他無法給出承諾,只能如實說,“就……就不知道啥時候再有機會來了。”

空氣仿佛瞬間凝固了。兩人站在岔路口,誰也沒有先挪動腳步,只是靜靜地站著,近得幾乎能聽到對方輕輕的呼吸聲。暖融融的早春陽光照在林間空地上,樹上的小鳥歡快地跳躍著,嘰嘰喳喳的鳴叫聲,此刻顯得格外喧鬧,幾乎蓋過了他們之間無聲的交流。

看著胡秀喜遲遲不肯離去,鄧天明心裏雖有不舍,卻不得不開口催促:“天不早了,你快回去吧,孩子們還在家等著你呢。”

胡秀喜這才回過神來,輕輕“嗯”了一聲,熟練地把孩子背在身後,踏上了岔路口那條過河的羊腸小道。

她一步一回頭,慢慢地走下斜坡,下了河溝。因為發電廠排出熱水,這一段河溝終年不結冰。她小心翼翼地,一步一步,踩過河中間那一級一級光滑的步石橋,身影漸漸消失在河對岸的樹叢後。鄧天明一直站在原地,目送著她的背影。

望著胡秀喜的身影消失在河對岸的樹叢後,鄧天明心裏空落落的,像是一下子被抽走了什麽。他怔怔地望著那個方向,心仿佛已經跟著她下了河溝,爬上了山坡。而此時,他怎麽也邁不開步子,朝自己該回的招待所方向走,好像自己的雙腳被灌了鉛一樣,。

“哎!讓一下,請讓一下!”一個趕著毛驢車的老漢在他身後吆喝著,聲音洪亮。

鄧天明猛地回過神,往路邊讓了讓,順口搭了句話:“老鄉,捎個腳行嗎?”

老漢“籲——”了一聲,勒住了毛驢,上下打量他:“你要去哪兒啊?”一聽鄧天明說要去廠招待所,老漢立刻搖起了頭:“不去不去,我到前邊路口就拐彎,得過河回家。”

鄧天明其實也不是非要坐車,就是心裏亂,想找人說句話。他順勢一擡屁股,坐到了老漢旁邊的車轅上,回頭又望了一眼,再也看不到胡秀喜的身影了。“那正好,我到前邊路口就下。”

毛驢車慢悠悠地晃蕩起來,那速度比他走路還慢。可鄧天明知道,如果不坐上這車,他真怕自己的腳步會不聽使喚,不由自主地沿著那條小路追上去。

“老鄉,你家住河那邊啊?”他找了個話頭。

“嗯哪,河對岸,山根底下。”老漢揚了揚鞭子,沒真打下去。

“你這頭毛驢,看著挺精神,值不少錢吧?”

“值啥錢,就是個老夥計,幫著幹點活。”

“有個幫手,日子是好過不少。”

“可不是嘛!咱老百姓過日子,可不就圖個有幫襯,安安穩穩的。”

沒說幾句話,就到了下河灘的岔路口。“謝了老鄉,再見!”鄧天明跳下車,繼續走自己的路。老漢則吆喝一聲,趕著毛驢車小跑著下了坡。

“駕求!駕求!”老漢的吆喝聲一聲緊過一聲,高亢響亮,在空曠的河灘上傳出老遠。鄧天明忍不住回頭望去。

毛驢車已經沖到了河對岸,那是段上坡路,路面被磨得光溜溜的,還結著冰。老漢使勁吆喝著,用鞭子抽打著毛驢,可毛驢蹄子打滑,怎麽也使不上勁。眼看著車子不但沒上去,反而開始往後溜!老漢急了,跳下車沖到前面,死命拽著韁繩,一邊抽打毛驢一邊大聲咒罵著。

鄧天明看得心都提到了嗓子眼。突然,毛驢車開始往下滑,拖著拽韁繩的老漢,似乎完全止不住。再往下,就是河溝了,連人帶車翻下去可不得了!

“不好!”鄧天明暗叫一聲,一個箭步沖下河堤,奔向毛驢車。他沖到車後,用肩膀死死頂住車板,雙腳蹬地,使出全身力氣想阻止車子下滑。

毛驢車下滑的速度雖然慢了點,但巨大的慣性依然拖著它往下滑。鄧天明焦急地左右看看,路面光禿禿的,除了冰雪什麽借力的東西都沒有。他急得頭上冒出了冷汗,眼看車子就要滑到河溝邊緣!

就在這千鈞一發之際,只聽“砰”的一聲悶響,一塊不小的石頭不知從哪兒飛來,不偏不倚,正好墊在了下滑的車輪底下!車子猛地一頓,終於停了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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