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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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3章】
連日來，鄧天明就像一只沒頭的蒼蠅一樣四處奔波，幾乎跑遍了所有能想到的供銷單位——地區的、兵團的、州直屬的，磨破了嘴皮子，得到的答覆卻如出一轍：“暫時無法供貨，需要等待。”
所有的門路似乎都被堵死了，一種深深的無力感籠罩著他。鄧天明郁郁寡歡地回到辦事處，身心俱疲。
“老鄧，回來了啊。今天跑得還順利吧？”辦事處主任見他回來，提著一個熱水瓶走進他的房間，關切地問道。
看到鄧天明垂頭喪氣、無心應答的樣子，主任給他遞過來一杯熱茶，安慰道：“別太較勁了，有些事啊，得順勢而為。眼看就要過春節了，要不你先回家好好過個節，放松放松，等過完年回來再想辦法，事情總會有轉機的。”
鄧天明擡起頭，臉上露出一絲苦澀的笑容，聲音低沈：“回家？我在哪兒，哪兒就是我的家。一個人吃飽，全家不餓。” 這話裏透著一股子孤寂和自嘲。
“呦！你看我這張嘴！”主任這才意識到自己失言了，觸到了鄧天明的痛處，連忙帶著歉意說，“不了解情況，瞎安慰，老鄧你別往心裏去，見諒！見諒！” 他有些尷尬地趕緊退了出去，順手輕輕帶上了房門。
房間裏安靜下來，只剩下鄧天明一個人。他癱坐在椅子上，目光沒有焦點地望著窗外，嘴裏反覆叨念著張科長說的那句話：“水泥，水泥，100袋水泥……有重點工程項目，要優先保障……”
“到底是哪家單位這麽牛氣？竟然能截走全團的供應指標？”這個疑問像一個秤砣重重地壓在他心裏。
這個春節，他註定是過不安生了。他索性連假期也搭了進去，提著並不豐厚的年貨，硬著頭皮去給各個可能知情單位的領導拜年、送禮，陪著笑臉，拐彎抹角地打聽。
功夫不負有心人，幾經周折，他終於弄明白了那個“半路殺出的程咬金”是誰——果然是一個背景深厚、尋常人根本惹不起的單位。
得知真相的那一刻，鄧天明心裏最後一絲僥幸也破滅了。他長長地嘆了口氣，像是要把胸中的郁悶全都吐出來：“罷了！罷了！罷了！”
既然胳膊擰不過大腿，再折騰也是徒勞。他強迫自己接受這個現實，決定不再鉆牛角尖。
“就安安心心，過個年吧！”他對自己說，試圖把那些煩心事暫時拋在腦後。然而，心裏擔憂著開春後團裏的生產需要，這個年，註定要過得五味雜陳了。
今天是大年初三，年味兒正濃。鄧天明思來想去，覺得無論如何也該去給住在天墾十團采煤連的三表嬸和汪表哥拜個年。畢竟這裏離汪表哥家不算遠，也就二十多公裏路。他心裏還揣著另一個念頭：順便打聽打聽他們隔壁那個大廠的情況，那可是個水泥生產大戶，說不定能尋摸到一點門路。
他坐上公共汽車，在那個大廠車站下了車。站臺依舊，周圍的景物也還熟悉。去年十月，他們就是在這裏告別。當時還在車站附近的小飯店裏，跟表哥擺了好幾個小時的龍門陣，才終於等到下午返回伊寧市的班車。
故地重游，他心裏不免有些感慨。鄧天明記得，表哥在這一帶認識不少人，還有幾個四川老鄉，或許能幫上忙。他抱著這一線希望，沿著那條大路翻山去采煤連，腳步輕快地走向汪表哥家。
然而，當他踏進那扇熟悉的房門時，預想中過年的熱鬧氣氛並沒有出現。門口靜悄悄的，只有寒風卷著地上的雪花打著旋兒。
嫂子看到他來，臉上擠出的笑容顯得有些勉強，眼神裏藏著掩飾不住的愁苦。她嘴裏忙不疊地招呼著：“兄弟來了，快進屋坐！”自己卻轉身就鉆進廚房開始忙活，那身影透著說不出的疲憊。
更讓鄧天明心驚的是三表嬸的變化。這才短短三四個月沒見，老人家不僅耳朵更背了，連眼睛也似乎看不真切了。她顫巍巍地伸出手，摸索著撫摸鄧天明的臉龐，努力地辨認著。
“三表嬸，是我，明娃子。去年十月才來過的明娃子啊。”鄧天明趕緊握住老人枯瘦的手，俯下身，湊近她耳邊大聲說，心裏一陣發酸。
“哦……是昭蘇那個明娃子？”三表嬸渾濁的眼睛努力睜大了一些。
“是的，三表嬸！我是鄧天明！”他提高了音量。
“福娃子呢？他沒跟你一起來？他還好吧？”老人關切地詢問韓福來。
“他好著呢，在昭蘇忙工作，沒空來。我是出差住在伊寧市，特意來給您老拜年，也代表他給您老拜年！”鄧天明盡量讓語氣顯得輕快。
“好！好！來了就好！”三表嬸緊緊拉著他的手，說著說著，眼淚就毫無征兆地滾落下來。那淚水裏，有見到親人的激動，似乎更摻雜著難以言說的悲苦。“明娃子，嬸這眼睛……還能見到你，知道你們都平平安安的，嬸這心裏就……就踏實了。”
“三表嬸，我表哥呢？咋沒見著他？”鄧天明環顧四周，覺得氣氛不對，心裏“咯噔”一下。
“你表哥他——唉——”三表嬸話未出口，已是泣不成聲，“又……又來運動了……”
“運動”這兩個字像一道閃電，瞬間劈開了鄧天明的記憶。剎那間，那天在伊寧市大街上看到的手扶拖拉機、被押走的趙天彪、哭求的胡秀喜……那些畫面清晰地浮現在他眼前。
他全明白了，心頭猛地一沈，趕緊緊緊握住三表嬸冰涼的手，低聲安撫道：“我曉得了，曉得了！三表嬸，您莫再說了，不用再說了……您自己要多保重身體啊。”
“明娃子，你來了，就多住幾天……嬸也不知道還能活多久。現在能見著你們都好，心裏就高興，就踏實……”
“嬸，您看您說的，您身體硬朗著呢，肯定能長命百歲！”鄧天明強忍著心酸安慰道。
運動一來，又有一批人要倒黴。他從三表嬸斷斷續續的哭訴中得知，表哥也沒能幸免，被送進了學習班了，直到年三十晚上才被放回來，在家勉強過了兩天年，大年初三一大早就又被叫回學習班去了，要學到什麽時候，誰也不知道。
面對這樣的情形，鄧天明哪裏還開得了口打聽水泥的事情。他看著這個淒惶的家，心裏堵得難受。
他無法久留，放下給長輩和孩子們買的年貨，又悄悄在桌上留下了五元錢，便帶著滿腹的沈重和無奈，告辭離開了。原本還存著一絲希望的心，此刻也徹底涼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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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有的門路似乎都被堵死了，一種深深的無力感籠罩著他。鄧天明郁郁寡歡地回到辦事處，身心俱疲。
“老鄧，回來了啊。今天跑得還順利吧？”辦事處主任見他回來，提著一個熱水瓶走進他的房間，關切地問道。
看到鄧天明垂頭喪氣、無心應答的樣子，主任給他遞過來一杯熱茶，安慰道：“別太較勁了，有些事啊，得順勢而為。眼看就要過春節了，要不你先回家好好過個節，放松放松，等過完年回來再想辦法，事情總會有轉機的。”
鄧天明擡起頭，臉上露出一絲苦澀的笑容，聲音低沈：“回家？我在哪兒，哪兒就是我的家。一個人吃飽，全家不餓。” 這話裏透著一股子孤寂和自嘲。
“呦！你看我這張嘴！”主任這才意識到自己失言了，觸到了鄧天明的痛處，連忙帶著歉意說，“不了解情況，瞎安慰，老鄧你別往心裏去，見諒！見諒！” 他有些尷尬地趕緊退了出去，順手輕輕帶上了房門。
房間裏安靜下來，只剩下鄧天明一個人。他癱坐在椅子上，目光沒有焦點地望著窗外，嘴裏反覆叨念著張科長說的那句話：“水泥，水泥，100袋水泥……有重點工程項目，要優先保障……”
“到底是哪家單位這麽牛氣？竟然能截走全團的供應指標？”這個疑問像一個秤砣重重地壓在他心裏。
這個春節，他註定是過不安生了。他索性連假期也搭了進去，提著並不豐厚的年貨，硬著頭皮去給各個可能知情單位的領導拜年、送禮，陪著笑臉，拐彎抹角地打聽。
功夫不負有心人，幾經周折，他終於弄明白了那個“半路殺出的程咬金”是誰——果然是一個背景深厚、尋常人根本惹不起的單位。
得知真相的那一刻，鄧天明心裏最後一絲僥幸也破滅了。他長長地嘆了口氣，像是要把胸中的郁悶全都吐出來：“罷了！罷了！罷了！”
既然胳膊擰不過大腿，再折騰也是徒勞。他強迫自己接受這個現實，決定不再鉆牛角尖。
“就安安心心，過個年吧！”他對自己說，試圖把那些煩心事暫時拋在腦後。然而，心裏擔憂著開春後團裏的生產需要，這個年，註定要過得五味雜陳了。
今天是大年初三，年味兒正濃。鄧天明思來想去，覺得無論如何也該去給住在天墾十團采煤連的三表嬸和汪表哥拜個年。畢竟這裏離汪表哥家不算遠，也就二十多公裏路。他心裏還揣著另一個念頭：順便打聽打聽他們隔壁那個大廠的情況，那可是個水泥生產大戶，說不定能尋摸到一點門路。
他坐上公共汽車，在那個大廠車站下了車。站臺依舊，周圍的景物也還熟悉。去年十月，他們就是在這裏告別。當時還在車站附近的小飯店裏，跟表哥擺了好幾個小時的龍門陣，才終於等到下午返回伊寧市的班車。
故地重游，他心裏不免有些感慨。鄧天明記得，表哥在這一帶認識不少人，還有幾個四川老鄉，或許能幫上忙。他抱著這一線希望，沿著那條大路翻山去采煤連，腳步輕快地走向汪表哥家。
然而，當他踏進那扇熟悉的房門時，預想中過年的熱鬧氣氛並沒有出現。門口靜悄悄的，只有寒風卷著地上的雪花打著旋兒。
嫂子看到他來，臉上擠出的笑容顯得有些勉強，眼神裏藏著掩飾不住的愁苦。她嘴裏忙不疊地招呼著：“兄弟來了，快進屋坐！”自己卻轉身就鉆進廚房開始忙活，那身影透著說不出的疲憊。
更讓鄧天明心驚的是三表嬸的變化。這才短短三四個月沒見，老人家不僅耳朵更背了，連眼睛也似乎看不真切了。她顫巍巍地伸出手，摸索著撫摸鄧天明的臉龐，努力地辨認著。
“三表嬸，是我，明娃子。去年十月才來過的明娃子啊。”鄧天明趕緊握住老人枯瘦的手，俯下身，湊近她耳邊大聲說，心裏一陣發酸。
“哦……是昭蘇那個明娃子？”三表嬸渾濁的眼睛努力睜大了一些。
“是的，三表嬸！我是鄧天明！”他提高了音量。
“福娃子呢？他沒跟你一起來？他還好吧？”老人關切地詢問韓福來。
“他好著呢，在昭蘇忙工作，沒空來。我是出差住在伊寧市，特意來給您老拜年，也代表他給您老拜年！”鄧天明盡量讓語氣顯得輕快。
“好！好！來了就好！”三表嬸緊緊拉著他的手，說著說著，眼淚就毫無征兆地滾落下來。那淚水裏，有見到親人的激動，似乎更摻雜著難以言說的悲苦。“明娃子，嬸這眼睛……還能見到你，知道你們都平平安安的，嬸這心裏就……就踏實了。”
“三表嬸，我表哥呢？咋沒見著他？”鄧天明環顧四周，覺得氣氛不對，心裏“咯噔”一下。
“你表哥他——唉——”三表嬸話未出口，已是泣不成聲，“又……又來運動了……”
“運動”這兩個字像一道閃電，瞬間劈開了鄧天明的記憶。剎那間，那天在伊寧市大街上看到的手扶拖拉機、被押走的趙天彪、哭求的胡秀喜……那些畫面清晰地浮現在他眼前。
他全明白了，心頭猛地一沈，趕緊緊緊握住三表嬸冰涼的手，低聲安撫道：“我曉得了，曉得了！三表嬸，您莫再說了，不用再說了……您自己要多保重身體啊。”
“明娃子，你來了，就多住幾天……嬸也不知道還能活多久。現在能見著你們都好，心裏就高興，就踏實……”
“嬸，您看您說的，您身體硬朗著呢，肯定能長命百歲！”鄧天明強忍著心酸安慰道。
運動一來，又有一批人要倒黴。他從三表嬸斷斷續續的哭訴中得知，表哥也沒能幸免，被送進了學習班了，直到年三十晚上才被放回來，在家勉強過了兩天年，大年初三一大早就又被叫回學習班去了，要學到什麽時候，誰也不知道。
面對這樣的情形，鄧天明哪裏還開得了口打聽水泥的事情。他看著這個淒惶的家，心裏堵得難受。
他無法久留，放下給長輩和孩子們買的年貨，又悄悄在桌上留下了五元錢，便帶著滿腹的沈重和無奈，告辭離開了。原本還存著一絲希望的心，此刻也徹底涼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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