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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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2章】
院子裏還是一片漆黑，薄薄的霜花映照得四周清冷寂寥。
這個小院是韓福來花了幾萬元買的，專門為了冬梅將來在伊寧市上學方便。位置確實選得好，離師部不遠，重點的幼兒園、小學、中學都在附近。可院子實在太小了，胡秀喜不得不精打細算地安排每個角落，哪裏比得上昭蘇那五畝地的大院子自在。
她本來舍不得離開昭蘇，但冬梅特別黏她爸爸。如今她那些承包地也被收回了，為了孩子，只好聽從韓福來的建議搬來伊寧市這個小院居住。
住進了這個院子後，有些事情她才漸漸明白。這一步步都這麽順理成章——連隊收回她那百十畝承包地，十有八九是韓福來的主意。她試探著問過一次，沒想到韓福來居然毫不遮掩，直說這事他知道。
他居然早就知道！每次想到這兒，胡秀喜就氣不打一處來。要不是看在冬梅還小的份上，她真想立刻收拾行李回昭蘇去。
天已蒙蒙發亮，既然睡不著，不如找點事做。
她三步並作兩步走到雜物房，推開門，仰頭望著房梁。梁上掛滿了今年新做的臘肉和香腸，濃郁的香氣在空氣中彌漫。她踩上凳子，取下一條約莫三指寬的臘肉，用手指輕輕捏了捏，肉質已經漸漸風幹硬化。
“不錯！”她喃喃自語，“色澤紅亮，香氣也正。”原本打算存到過年，可孩子們今年怕是都回不來了。也不知道寄到美國要多久？路上會不會變質？
她把臘肉重新掛上去，剛要下來，卻又猶豫了。想了想，還是把掛上去的取了下來。一條，兩條，三條......她仔細挑選著，將最好的臘肉和香腸一一取下，裝進大簸箕裏，小心翼翼地端向廚房。
晨光微曦中，她的身影在院子裏頻繁移動。這些承載著家鄉味道的臘味，即將開始它們跨越重洋的旅程。
韓福來駕著那輛老舊的吉普車，天蒙蒙亮就出發了。他今天要回城裏開個會，是兵團師黨委辦公室通知的，大致是關於安置就業，發展生產一類的經驗交流研討會議，並傳達一些上級的指示和精神。
季節的車輪變換得可真快，前一陣子還是熱火朝天地忙著收獲，忙著冬播，一轉眼就都安靜了。
秋冬交替時節，潔白的霜花籠罩在艷麗的大地上，讓焦躁的秋天仿佛一夜之間就變得似水柔情。
七六一九高地集團的五萬畝土地，已經有一半被開墾在產出，還有一部分在培育在投入，還有一部分可能無法種植，根據規劃會納入多種經營。
今年播下去的萬畝冬小麥長勢喜人，嫩嫩的麥苗尖上掛滿了霜露，白色疊加青翠色，讓麥苗顯得更加堅韌。
他看看穿在身上的這件時尚的夾克服，還是美美三個多月前回來時給他帶的上海貨，款式是好看，就是感覺不像新疆的羊皮襖那麽厚實，但回到師部開會他還是決定穿上這一件。
想想自己第一次來到伊犁，那還是一九六二年，從昆侖山中印前線下來，緊急轉崗到這裏。
想想再次創業創建七六一九高地，那是開始於兩年前，經歷了一年多內退的迷茫與煎熬，他終於找到了新的生活方向。
季節的車輪在不停變換，時代的車輪也在不停變換。沒有想到，退休好多年還被黨委召喚回去開會，他為自己踏上了時代的車輪感到無比驕傲。
今天起一個大早，這麽早就出發進城，回到師部開會只是其一。其二，也是想趁著這次開會時回城裏的那個小院看一眼。最好趕在冬梅上幼兒園前趕回去看一眼，這丫頭進城兩個月，對城裏不太適應，總是牽掛著她的那匹馬，總是想著她那奔騰馳騁的快活。
車子剛拐進通往冬梅和胡秀喜居住的小院那條熟悉的巷子，一股濃烈而熟悉的食物香味就霸道地鉆進了鼻腔。韓福來深吸了一口氣，心裏嘀咕：誰家廚房這麽早就開始折騰，這香味，勾得人饞蟲都醒了。
停好那輛略顯破舊的吉普車，他從後車廂費力地拖出三個鼓鼓囊囊、用尿素袋裝得結結實實的東西。七六一九高地的收成越來越多了，他特意帶回來，就是想讓嫂子和冬梅也嘗嘗這來自那片正在蛻變土地的味道，聞一聞那帶著風沙和汗水氣息的“高地香”。
擡頭看看小院平房頂上裊裊升起的炊煙，韓福來心裏就有數了，肯定是嫂子胡秀喜已經早早起來忙活了。他擡手看了看手表，時針才指向八點多，距離送冬梅去幼兒園還早得很。
他走到院門前，剛擡起手準備敲門，那扇綠色的鐵門就“吱紐”一聲，從裏面被拉開半扇。胡秀喜探出頭來，額角還帶著廚房裏的熱氣，看見他，眼神裏有一絲了然的平靜：“福來，還真的是你。老遠就聽見車子響動了。”
“嫂子，怎麽起這麽早？”韓福來臉上堆起笑容。
“正在廚房裏搗騰，聽見車子停在門口的聲音，動靜像你的那輛，就出來瞅瞅。”胡秀喜說著，目光落在他腳邊的袋子上。
“怪不得剛進巷子就聞到香味了，饞得我口水都快流出來了。”韓福來一邊賠著笑臉，一邊提著袋子就想往廚房裏鉆。
胡秀喜卻側身擋了擋，語氣淡淡的：“沒你的份。你別在這兒饞。”
“嫂子，還生我的氣呢？”韓福來停下腳步，語氣帶著點小心翼翼。
“我哪敢生你的氣。”胡秀喜瞥了他一眼，話裏有話，“你是團長，本事大著了，不吭不哈的，該幹不該幹的事，都一個人悄沒聲息地幹完了。”
韓福來知道她指的是連隊收走她的百十畝地，他又悄悄買下這院子，硬把她們娘倆接進城的事。胡秀喜住進這院子沒多久就反應過來了，他也沒法再瞞著。
他把袋子提進廚房，放在角落的餐桌上，嘆了口氣：“嫂子，你的脾氣我還不清楚？要是事先跟你商量，你肯定一百個不答應。可你一個人忙裏忙外，還要照顧冬梅，太辛苦了！我……我是真怕把你累垮了。”
“這是什麽？”胡秀喜沒接他的話茬，走過去用手捏了捏袋子，裏面傳來麥粒沙沙的摩擦聲。
“是麥子，還有咱那的樹上幹杏、阿拉巴拉的一些特產，都是七六一九高地今年最新的收成。這麥子，大夥兒都說品種不錯。你也是種地的老把式了，嘗嘗看，給品鑒品鑒。要是口感真的好，明年就打算擴大種植了。”韓福來的語氣帶著幾分獻寶似的期待。
胡秀喜沒說話，默默解開一個袋口的繩子，伸手掏出一把飽滿金黃的麥粒，放在手心仔細撥弄著，又湊近聞了聞：“看成色，顆粒還挺飽滿，聞著也醇香。”
她頓了頓，視線掃過韓福來風塵仆仆的臉，語氣稍微緩和了些：“你……這一大早趕路，也還沒吃早飯呢吧？”
“可不是嘛，天沒亮就從高地出發了，今天十點半師部有個會。”韓福來老實回答。
“那行吧！”胡秀喜轉身走向竈臺，“今早的早飯就煮這個新麥粒了，用臘肉湯慢慢燉著吃。得燉上半個小時，不會耽誤你開會吧？”
韓福來趕緊又看看表：“不耽誤，不耽誤，時間充裕得很。”
“那你先去裏屋看看冬梅吧，她也該起來了。”胡秀喜一邊舀水洗鍋，一邊說。
“她還睡著呢？”韓福來放輕了聲音。
“嗯，昨晚半夜不知做了什麽夢，喊打喊殺的，鬧騰了半天，就沒想這麽早叫她。”胡秀喜的語氣裏飽含著母親的疼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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院子裏還是一片漆黑，薄薄的霜花映照得四周清冷寂寥。
這個小院是韓福來花了幾萬元買的，專門為了冬梅將來在伊寧市上學方便。位置確實選得好，離師部不遠，重點的幼兒園、小學、中學都在附近。可院子實在太小了，胡秀喜不得不精打細算地安排每個角落，哪裏比得上昭蘇那五畝地的大院子自在。
她本來舍不得離開昭蘇，但冬梅特別黏她爸爸。如今她那些承包地也被收回了，為了孩子，只好聽從韓福來的建議搬來伊寧市這個小院居住。
住進了這個院子後，有些事情她才漸漸明白。這一步步都這麽順理成章——連隊收回她那百十畝承包地，十有八九是韓福來的主意。她試探著問過一次，沒想到韓福來居然毫不遮掩，直說這事他知道。
他居然早就知道！每次想到這兒，胡秀喜就氣不打一處來。要不是看在冬梅還小的份上，她真想立刻收拾行李回昭蘇去。
天已蒙蒙發亮，既然睡不著，不如找點事做。
她三步並作兩步走到雜物房，推開門，仰頭望著房梁。梁上掛滿了今年新做的臘肉和香腸，濃郁的香氣在空氣中彌漫。她踩上凳子，取下一條約莫三指寬的臘肉，用手指輕輕捏了捏，肉質已經漸漸風幹硬化。
“不錯！”她喃喃自語，“色澤紅亮，香氣也正。”原本打算存到過年，可孩子們今年怕是都回不來了。也不知道寄到美國要多久？路上會不會變質？
她把臘肉重新掛上去，剛要下來，卻又猶豫了。想了想，還是把掛上去的取了下來。一條，兩條，三條......她仔細挑選著，將最好的臘肉和香腸一一取下，裝進大簸箕裏，小心翼翼地端向廚房。
晨光微曦中，她的身影在院子裏頻繁移動。這些承載著家鄉味道的臘味，即將開始它們跨越重洋的旅程。
韓福來駕著那輛老舊的吉普車，天蒙蒙亮就出發了。他今天要回城裏開個會，是兵團師黨委辦公室通知的，大致是關於安置就業，發展生產一類的經驗交流研討會議，並傳達一些上級的指示和精神。
季節的車輪變換得可真快，前一陣子還是熱火朝天地忙著收獲，忙著冬播，一轉眼就都安靜了。
秋冬交替時節，潔白的霜花籠罩在艷麗的大地上，讓焦躁的秋天仿佛一夜之間就變得似水柔情。
七六一九高地集團的五萬畝土地，已經有一半被開墾在產出，還有一部分在培育在投入，還有一部分可能無法種植，根據規劃會納入多種經營。
今年播下去的萬畝冬小麥長勢喜人，嫩嫩的麥苗尖上掛滿了霜露，白色疊加青翠色，讓麥苗顯得更加堅韌。
他看看穿在身上的這件時尚的夾克服，還是美美三個多月前回來時給他帶的上海貨，款式是好看，就是感覺不像新疆的羊皮襖那麽厚實，但回到師部開會他還是決定穿上這一件。
想想自己第一次來到伊犁，那還是一九六二年，從昆侖山中印前線下來，緊急轉崗到這裏。
想想再次創業創建七六一九高地，那是開始於兩年前，經歷了一年多內退的迷茫與煎熬，他終於找到了新的生活方向。
季節的車輪在不停變換，時代的車輪也在不停變換。沒有想到，退休好多年還被黨委召喚回去開會，他為自己踏上了時代的車輪感到無比驕傲。
今天起一個大早，這麽早就出發進城，回到師部開會只是其一。其二，也是想趁著這次開會時回城裏的那個小院看一眼。最好趕在冬梅上幼兒園前趕回去看一眼，這丫頭進城兩個月，對城裏不太適應，總是牽掛著她的那匹馬，總是想著她那奔騰馳騁的快活。
車子剛拐進通往冬梅和胡秀喜居住的小院那條熟悉的巷子，一股濃烈而熟悉的食物香味就霸道地鉆進了鼻腔。韓福來深吸了一口氣，心裏嘀咕：誰家廚房這麽早就開始折騰，這香味，勾得人饞蟲都醒了。
停好那輛略顯破舊的吉普車，他從後車廂費力地拖出三個鼓鼓囊囊、用尿素袋裝得結結實實的東西。七六一九高地的收成越來越多了，他特意帶回來，就是想讓嫂子和冬梅也嘗嘗這來自那片正在蛻變土地的味道，聞一聞那帶著風沙和汗水氣息的“高地香”。
擡頭看看小院平房頂上裊裊升起的炊煙，韓福來心裏就有數了，肯定是嫂子胡秀喜已經早早起來忙活了。他擡手看了看手表，時針才指向八點多，距離送冬梅去幼兒園還早得很。
他走到院門前，剛擡起手準備敲門，那扇綠色的鐵門就“吱紐”一聲，從裏面被拉開半扇。胡秀喜探出頭來，額角還帶著廚房裏的熱氣，看見他，眼神裏有一絲了然的平靜：“福來，還真的是你。老遠就聽見車子響動了。”
“嫂子，怎麽起這麽早？”韓福來臉上堆起笑容。
“正在廚房裏搗騰，聽見車子停在門口的聲音，動靜像你的那輛，就出來瞅瞅。”胡秀喜說著，目光落在他腳邊的袋子上。
“怪不得剛進巷子就聞到香味了，饞得我口水都快流出來了。”韓福來一邊賠著笑臉，一邊提著袋子就想往廚房裏鉆。
胡秀喜卻側身擋了擋，語氣淡淡的：“沒你的份。你別在這兒饞。”
“嫂子，還生我的氣呢？”韓福來停下腳步，語氣帶著點小心翼翼。
“我哪敢生你的氣。”胡秀喜瞥了他一眼，話裏有話，“你是團長，本事大著了，不吭不哈的，該幹不該幹的事，都一個人悄沒聲息地幹完了。”
韓福來知道她指的是連隊收走她的百十畝地，他又悄悄買下這院子，硬把她們娘倆接進城的事。胡秀喜住進這院子沒多久就反應過來了，他也沒法再瞞著。
他把袋子提進廚房，放在角落的餐桌上，嘆了口氣：“嫂子，你的脾氣我還不清楚？要是事先跟你商量，你肯定一百個不答應。可你一個人忙裏忙外，還要照顧冬梅，太辛苦了！我……我是真怕把你累垮了。”
“這是什麽？”胡秀喜沒接他的話茬，走過去用手捏了捏袋子，裏面傳來麥粒沙沙的摩擦聲。
“是麥子，還有咱那的樹上幹杏、阿拉巴拉的一些特產，都是七六一九高地今年最新的收成。這麥子，大夥兒都說品種不錯。你也是種地的老把式了，嘗嘗看，給品鑒品鑒。要是口感真的好，明年就打算擴大種植了。”韓福來的語氣帶著幾分獻寶似的期待。
胡秀喜沒說話，默默解開一個袋口的繩子，伸手掏出一把飽滿金黃的麥粒，放在手心仔細撥弄著，又湊近聞了聞：“看成色，顆粒還挺飽滿，聞著也醇香。”
她頓了頓，視線掃過韓福來風塵仆仆的臉，語氣稍微緩和了些：“你……這一大早趕路，也還沒吃早飯呢吧？”
“可不是嘛，天沒亮就從高地出發了，今天十點半師部有個會。”韓福來老實回答。
“那行吧！”胡秀喜轉身走向竈臺，“今早的早飯就煮這個新麥粒了，用臘肉湯慢慢燉著吃。得燉上半個小時，不會耽誤你開會吧？”
韓福來趕緊又看看表：“不耽誤，不耽誤，時間充裕得很。”
“那你先去裏屋看看冬梅吧，她也該起來了。”胡秀喜一邊舀水洗鍋，一邊說。
“她還睡著呢？”韓福來放輕了聲音。
“嗯，昨晚半夜不知做了什麽夢，喊打喊殺的，鬧騰了半天，就沒想這麽早叫她。”胡秀喜的語氣裏飽含著母親的疼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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