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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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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5章】

賓夕法尼亞大學每年的藝術節是校園的傳統盛事。韓冬子與兩位同學正將他們的課程模型小心翼翼地安置在展廳中央。這個精心構建的模型凝聚了他們整個創作組對未來城市的深入思考,體現了他們所倡導的新型城市的設計理念。他們希望通過這個平臺,讓更多人了解並認同他們的構想。

就在他彎腰調整模型位置時,一陣微風從敞開的窗戶悄然潛入。高處一件攝影作品可能未固定牢靠,被風拂動幾下,就從展墻上輕輕脫落。

它在空中被氣流托起,觸碰到天花板後,又緩緩翻卷著飄蕩了幾圈,最終悠悠揚揚地落在地板上,剛好落在距離韓冬子不遠的位置。

他俯身拾起,立刻被這幅攝影作品吸引,它的畫面構圖精妙,光影把握得恰到好處。“拍得真不錯。”他由衷讚嘆著,擡頭仔細辨認上方,發現一處空著的夾子,便搬來梯子,準備將作品重新固定到墻上。

寬敞的空間裏陳列著各式作品——油畫、攝影、手工藝品,琳瑯滿目。這些年來,他雖然也玩數碼相機,卻始終沒有拍出令自己特別滿意的作品。

此刻站在梯子上,他居高臨下地掃視整個展廳,方才那張照片飄落時輕盈翻轉的姿態,莫名觸動了他內心深處的某個記憶——那是努爾大叔的金雕帶著他翺翔天際的情景。他不自覺地俯下身子,微微翹起一條腿,張開雙臂,仿佛下一秒就要像鷹一樣俯沖滑翔。

“嘿!你在幹什麽!不要命了嗎?”一個女聲突然厲聲喝道。不等他回答,對方又質問道:“誰允許你動我的作品了?”

韓冬子睜開眼,只見一個金發碧眼的年輕女孩正站在梯子下方,怒氣沖沖地瞪著他。

他趕忙解釋道:“抱歉,剛才它被風吹落了,我只是想把它掛回去。”

“它原本不是掛在那裏的!”女孩依舊不滿。

“嗯?不是這裏嗎?”韓冬子有些困惑,左右看了看位置。為了緩和氣氛,他隨口誇讚一句:“照片拍得很棒。”

“一聽就不是真心誇讚!”女孩顯然不吃這一套,自己利落地爬上梯子取下作品,去尋找自己滿意的位置重新懸掛。

韓冬子仍沈浸在方才的遐想中,無暇顧及女孩的不滿。他默默地凝視著那處新留出的空白,喃喃自語:“當年那些照片……不知道還能不能沖洗出來?”

七年前的畫面瞬間湧入腦海——努爾大叔那只威猛的金雕托著他淩空飛越獨庫公路的冰川險峰,他不顧危險,在呼嘯的風中一次次按下快門。即便現在回想起來,他依然被當年那個勇敢無畏的自己深深震撼,而那些照片,也是他和媽媽在一起的最難忘時刻。

那是一個秋高氣爽的早晨,天光尚未完全放亮,吉普車便載著韓冬子和母親夏江花出發了。

沒想到牧人們起得更早,他們一路上行,一路被成群的牛羊包圍,仿佛整片草原都在為他們送行。

張場長和努爾大叔只好策馬前行,為吉普車開辟道路,護送了他們很遠一程。

當和煦的陽光終於穿透雲層,將溫暖灑向蔥郁的草原時,他們總算駛出了那拉提草原的地界,進入了著名的獨庫公路段。

“聽說,修這條公路犧牲了很多人。”夏江花望著窗外險峻的山勢,輕聲說道。

“可不是嘛。”司機接過話頭,語氣沈重,“這條路縱貫天山南北,全長560多公裏。從1973年開工,到1982年竣工,整整修了十個年頭。可想而知其艱難險阻,據說,差不多每三公裏就有一位築路英雄獻出生命。”

聽到這個數字,夏江花不禁倒吸一口涼氣,下意識地抓緊了車門把手。除了默默地凝視著車窗外雄渾連綿的群山,心中充滿敬畏,不敢再吱聲。一個不留神,又一個急彎突兀地出現在眼前。“這裏的彎道可真多!比果子溝還多,比伊昭公路還要險!”

遙望前方的冰川,總覺得近在咫尺,仿佛直通天際,似乎很快就能登上天山之巔。然而現實卻是連綿不絕的發卡彎,山路九曲回腸,在險峰間蜿蜒攀升。在韓冬子眼中,這旅途充滿了驚險與刺激;而在夏江花看來,每一道彎都讓人心驚膽戰。

經過數小時的艱難攀行,他們終於抵達玉希莫勒蓋達阪的埡口附近。前方就是長達1943米的玉希莫勒蓋隧道,司機特意停車讓大家稍作休息,也給韓冬子留出充足的時間拍照留念。

翻過達阪,山勢漸漸平緩。放眼望去,草甸上點綴著片片冷杉林,宛如一幅巨型畫卷在眼前徐徐展開。很快,一座高大的紀念碑映入眼簾——喬爾瑪小鎮到了。

韓冬子回頭看了看車後座的行李,其中有幾件是臨別時努爾大叔托付他們轉交給守墓人的。努爾大叔與這位守墓人有著深厚的情誼:當年這位工程兵不幸墜落山崖,被上山打獵的努爾大叔所救。然而與他一同下山求援的幾位戰友,卻不幸在半路上被凍死了。

在距離墓地最近,而且可以俯視墓地的半山坡上,他們把努爾大叔托付的蜂蜜和食物交到守墓人手中:“你就是那個幸存者!”

那個腿部有點殘疾的中年守墓人,渾濁的眼睛泛起淚光:“努爾大叔不僅救了我的命,還總忘不了給我捎些東西來。”

“聽說,您已經回到老家,又回來?”

“是他們的靈魂牽引著我。”守墓人捏著自己的腿,憂傷地說,“我只是凍傷了腿,而他們卻失去了生命。他們彌留之際讓我帶給他們父母的話,我沒有帶到……,我不知道他們的家鄉在哪兒……,父母是誰……”守墓人擦著眼淚。

韓冬子凝視著墓碑, “為獨庫公路工程獻出生命的同志永垂不朽!”那幾個大字在藍天白雲的映襯下,更加莊嚴肅穆。

聽著守墓人娓娓道來那些逝去的故事,他的眼眶不禁濕潤了。長眠於此的烈士們都只是二十歲上下的年輕人,有的甚至只有十九歲——僅僅比他年長一歲。那一道道在群山中蜿蜒上升的天路,走過的,和未走過的,都湧向他的眼前。

山風驟起,帶著松濤的嗚咽。這條天路不僅是混凝土的奇跡,更是無數個十九歲青春用生命鋪就的永恒。他們的生命,是他們的青春,因為修築這條天路,他們永遠地定格在了這裏。

看看手裏的相機,再極目遠眺,雖然過來一路已經拍了不少鏡頭,韓冬子仍在尋找更理想的角度,渴望找到一個能將這條天路與英烈忠魂完美融合的構圖。

“媽,您和司機叔叔先休息一下,”他對母親說,“我去那邊轉轉。”

“哎!你要去哪兒?”見兒子頭也不回地走遠,夏江花只能在身後不放心地叮囑:“千萬別走太遠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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