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7章 噩夢找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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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7章 噩夢找來】
那時中蘇關系已經惡化，邊境形勢更加嚴峻。伊犁地方的各級組織癱瘓，社會秩序瓦解，田地荒蕪，村莊死寂。
目睹這一切之後，韓福來突然明白了——他們來到這裏，與堅守中印邊境有著同等重要的意義。屯墾戍邊，建設家園，與分裂勢力鬥爭——這裏就是他們的新戰場。
他目光炯炯：“我們的任務就是對遭到破壞的村莊實行‘三代’——”往昔歲月，時過境遷了，但韓福來講起來還是就像剛剛過去一樣。
“三代？這是什麽意思？”
“代耕、代管、代牧。我們守著他們的家，種著他們的地，放著他們的羊，就盼著某一天鄉親們回來，能把完好的土地、財產、牲畜一樣不少地交還到他們手中。”
韓福來頓了頓，聲音低沈下來：“後來我們才慢慢意識到，那些人……怕是回不來了。根據上級指示，我們就在伊犁紮下了根，沿著邊境線建起一個個農牧團場。每一片墾區，都是一個堡壘；每一個兵團戰士，都是移動的界碑。”
篝火劈啪作響，映照著韓福來堅毅的側臉。那一刻，他仿佛又是當年那個臨危受命的年輕戰士，在荒蕪的邊境線上，用鋤頭和鋼槍，重新定義著“守衛”的含義。
然而，這份堅守的代價，遠比他想象的更加沈重。
火光繚繞，火星隨風飄向深邃的夜空。韓福來激昂的話音卻戛然而止，他深吸一口氣，試圖平覆心緒，但眼眶還是倏地紅了。
靜默在空氣中蔓延，只餘下火焰燃燒的聲響。當他再次開口時，聲音裏強撐的堅定已然消失，只餘下沈重與哽咽。
“後來……我的指導員，就犧牲在這裏。”他顫抖著手揚起，指向遠處月光下朦朧的山巒輪廓， “他們——他們就長眠在北天山的山坡上……在那裏永遠註視著這片土地，註視著祖國的邊防線。”
他緩緩斟滿兩杯酒，舉杯遙望北天山的方向，靜默良久。這個鋼鐵般的漢子此刻肩膀微微顫動，仿佛正與遠方的英靈對視。終於，他將一杯酒輕輕灑向大地，另一杯一飲而盡。
“都怪我……都怪我啊……”艾爾肯老漢用粗糙的手掌捂住臉，聲音從指縫間漏出，“是我害了指導員……都是為了找我……”
火光在兩位老人臉上跳躍，照見了同樣深重的悲痛。三十五年過去了，那份愧疚依然鮮活得如同昨日。
韓福來伸手按住老夥計顫抖的肩膀：“好好生活。”
夜風吹過胡楊林，發出嗚咽般的聲響。灑在地上的酒液緩緩滲入泥土，仿佛完成了某種莊嚴的儀式。
艾爾肯被裹挾到了蘇聯後，發現那裏並非如宣傳般是流淌著牛奶與蜜糖的天堂。他尋機逃回邊境，卻被蘇聯邊防軍捕獲。在威逼利誘下，他被迫接受了刺探情報的任務，才得以被放回。
當他惴惴不安地回到家鄉，卻發現政府非但沒有追究他外逃的事，還幫他照料好家中的一切。
歸來後的日子忙碌而充實，中印戰爭傳來捷報，美國沒有打來，蘇聯也沒有打來——一切都與當初聽到的宣傳不同。他漸漸放下了心中的巨石，很快娶妻成家，準備迎接新生命的到來。
然而，兩年後的某天，當初的噩夢找上門來。來人提醒他別忘了肩負的“任務”，艾爾肯頓時面色死灰。韓福來察覺到他魂不守舍，多次找他談心，他卻始終不敢吐露半個字。巨大的心理壓力日覆一日地折磨著他，直到在湟渠北幹渠的工地上徹底崩潰。
對方命令他破壞這條從清朝起就開始修建、歷經各代修繕的水利工程——這條被百姓視為生命線、世代感恩稱頌的湟渠。他哪裏敢動手？這可是要斷子絕孫的罪孽啊！
可他也不敢違抗命令，只能采取拖延戰術，左右閃躲。最終，對方擄走了他懷孕的妻子，逼迫他立即行動。在極度的惶恐與內疚中，他精神恍惚地倒在堤壩上。旁人以為他是勞累過度，唯有韓福來發現他手中緊攥的導火索，順著繩索查去——竟是炸藥。
當艾爾肯從昏迷中蘇醒，看見韓福來坐在床邊，手中捏著一截導火索，昏迷前的記憶如潮水般湧來。他想起自己捏著導火索時激烈的思想鬥爭，想起韓福來向他走來的身影，然後恍恍惚惚便眼前一黑……
“阿依莎！阿依莎！”他發瘋般地呼喊著妻子的名字，反覆念叨著：“我沒有……我沒有……”
韓福來緊緊抓住他的手：“安靜！安靜！你已經昏迷了一天一夜，你媳婦已經回家了，母子平安。”
這時他才知道，在他倒下後，那兩名特務見事情敗露，劫持了他的妻子逃往邊境。指導員帶人追擊，卻在途中遭到蘇軍偷襲，不幸犧牲。
“這段往事，越說越長啊……”艾爾肯的聲音哽咽了。他緩緩斟滿兩杯酒，仰望著北天山的方向，將其中一杯緩緩灑向大地，以此致敬那位永遠的恩人。
塔依爾驚詫地望著父親，眼中閃過了悟的光芒：“怪不得，您和韓叔叔每年總要一起上山幾次……原來是去看望指導員。”
人只有親身經歷過生死考驗，才懂得什麽叫恩德深厚，什麽叫情義如山。艾爾肯深吸一口氣，朝兒子一招手：“塔依爾，彈起你的冬不拉！”他清了清嗓子，聲音洪亮，“不如我給大家唱首歌吧！就唱我們新疆六十年代的老歌——《毛主席的恩情唱不完》。”這首歌承載著他青春歲月裏最真摯的情感，每唱一次，那音符都是發自肺腑從心底流淌出來的。
“阿爸，您年紀大了，嗓子不如從前。您彈琴，我來唱。”塔依爾邊說邊站起身，身體已經隨著想象中的旋律輕輕擺動。
“那咱們一起唱！”艾爾肯眼中閃著光，“我邊彈邊唱，你邊唱邊跳！”
“好嘞！您想用維吾爾語唱，還是塔吉克語？或者塔塔爾語？”
艾爾肯摸著下巴想了想，爽朗一笑：“都行！咱們換著來！”
父子倆相視一笑，冬不拉的琴聲如清泉般流淌而出。他們用維吾爾語的深情、塔吉克語的高亢、塔塔爾語的婉轉，穿插著漢語的鏗鏘，動情地唱了起來：
“把天下的水都變成墨，把藍天和大地都當作紙——
把藍天和大地都當作紙——
把天下的樹木都當成彩筆，都當成彩筆——
讓天下勞動人民都成為詩人，都成為詩人——”
塔依爾隨著歌聲翩翩起舞，他的舞步融合了多個民族的特色，時而奔放，時而優雅。艾爾肯的手指在琴弦上熟練地跳動，蒼老的嗓音裏飽含著歲月的深情。
“——歌頌您呀毛主席哎，毛主席我們心中的紅太陽——
偉大領袖毛主席，毛主席我們心中的紅太陽——
我們頌歌千萬首哎千萬首，您的恩情唱不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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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時中蘇關系已經惡化，邊境形勢更加嚴峻。伊犁地方的各級組織癱瘓，社會秩序瓦解，田地荒蕪，村莊死寂。
目睹這一切之後，韓福來突然明白了——他們來到這裏，與堅守中印邊境有著同等重要的意義。屯墾戍邊，建設家園，與分裂勢力鬥爭——這裏就是他們的新戰場。
他目光炯炯：“我們的任務就是對遭到破壞的村莊實行‘三代’——”往昔歲月，時過境遷了，但韓福來講起來還是就像剛剛過去一樣。
“三代？這是什麽意思？”
“代耕、代管、代牧。我們守著他們的家，種著他們的地，放著他們的羊，就盼著某一天鄉親們回來，能把完好的土地、財產、牲畜一樣不少地交還到他們手中。”
韓福來頓了頓，聲音低沈下來：“後來我們才慢慢意識到，那些人……怕是回不來了。根據上級指示，我們就在伊犁紮下了根，沿著邊境線建起一個個農牧團場。每一片墾區，都是一個堡壘；每一個兵團戰士，都是移動的界碑。”
篝火劈啪作響，映照著韓福來堅毅的側臉。那一刻，他仿佛又是當年那個臨危受命的年輕戰士，在荒蕪的邊境線上，用鋤頭和鋼槍，重新定義著“守衛”的含義。
然而，這份堅守的代價，遠比他想象的更加沈重。
火光繚繞，火星隨風飄向深邃的夜空。韓福來激昂的話音卻戛然而止，他深吸一口氣，試圖平覆心緒，但眼眶還是倏地紅了。
靜默在空氣中蔓延，只餘下火焰燃燒的聲響。當他再次開口時，聲音裏強撐的堅定已然消失，只餘下沈重與哽咽。
“後來……我的指導員，就犧牲在這裏。”他顫抖著手揚起，指向遠處月光下朦朧的山巒輪廓， “他們——他們就長眠在北天山的山坡上……在那裏永遠註視著這片土地，註視著祖國的邊防線。”
他緩緩斟滿兩杯酒，舉杯遙望北天山的方向，靜默良久。這個鋼鐵般的漢子此刻肩膀微微顫動，仿佛正與遠方的英靈對視。終於，他將一杯酒輕輕灑向大地，另一杯一飲而盡。
“都怪我……都怪我啊……”艾爾肯老漢用粗糙的手掌捂住臉，聲音從指縫間漏出，“是我害了指導員……都是為了找我……”
火光在兩位老人臉上跳躍，照見了同樣深重的悲痛。三十五年過去了，那份愧疚依然鮮活得如同昨日。
韓福來伸手按住老夥計顫抖的肩膀：“好好生活。”
夜風吹過胡楊林，發出嗚咽般的聲響。灑在地上的酒液緩緩滲入泥土，仿佛完成了某種莊嚴的儀式。
艾爾肯被裹挾到了蘇聯後，發現那裏並非如宣傳般是流淌著牛奶與蜜糖的天堂。他尋機逃回邊境，卻被蘇聯邊防軍捕獲。在威逼利誘下，他被迫接受了刺探情報的任務，才得以被放回。
當他惴惴不安地回到家鄉，卻發現政府非但沒有追究他外逃的事，還幫他照料好家中的一切。
歸來後的日子忙碌而充實，中印戰爭傳來捷報，美國沒有打來，蘇聯也沒有打來——一切都與當初聽到的宣傳不同。他漸漸放下了心中的巨石，很快娶妻成家，準備迎接新生命的到來。
然而，兩年後的某天，當初的噩夢找上門來。來人提醒他別忘了肩負的“任務”，艾爾肯頓時面色死灰。韓福來察覺到他魂不守舍，多次找他談心，他卻始終不敢吐露半個字。巨大的心理壓力日覆一日地折磨著他，直到在湟渠北幹渠的工地上徹底崩潰。
對方命令他破壞這條從清朝起就開始修建、歷經各代修繕的水利工程——這條被百姓視為生命線、世代感恩稱頌的湟渠。他哪裏敢動手？這可是要斷子絕孫的罪孽啊！
可他也不敢違抗命令，只能采取拖延戰術，左右閃躲。最終，對方擄走了他懷孕的妻子，逼迫他立即行動。在極度的惶恐與內疚中，他精神恍惚地倒在堤壩上。旁人以為他是勞累過度，唯有韓福來發現他手中緊攥的導火索，順著繩索查去——竟是炸藥。
當艾爾肯從昏迷中蘇醒，看見韓福來坐在床邊，手中捏著一截導火索，昏迷前的記憶如潮水般湧來。他想起自己捏著導火索時激烈的思想鬥爭，想起韓福來向他走來的身影，然後恍恍惚惚便眼前一黑……
“阿依莎！阿依莎！”他發瘋般地呼喊著妻子的名字，反覆念叨著：“我沒有……我沒有……”
韓福來緊緊抓住他的手：“安靜！安靜！你已經昏迷了一天一夜，你媳婦已經回家了，母子平安。”
這時他才知道，在他倒下後，那兩名特務見事情敗露，劫持了他的妻子逃往邊境。指導員帶人追擊，卻在途中遭到蘇軍偷襲，不幸犧牲。
“這段往事，越說越長啊……”艾爾肯的聲音哽咽了。他緩緩斟滿兩杯酒，仰望著北天山的方向，將其中一杯緩緩灑向大地，以此致敬那位永遠的恩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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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只有親身經歷過生死考驗，才懂得什麽叫恩德深厚，什麽叫情義如山。艾爾肯深吸一口氣，朝兒子一招手：“塔依爾，彈起你的冬不拉！”他清了清嗓子，聲音洪亮，“不如我給大家唱首歌吧！就唱我們新疆六十年代的老歌——《毛主席的恩情唱不完》。”這首歌承載著他青春歲月裏最真摯的情感，每唱一次，那音符都是發自肺腑從心底流淌出來的。
“阿爸，您年紀大了，嗓子不如從前。您彈琴，我來唱。”塔依爾邊說邊站起身，身體已經隨著想象中的旋律輕輕擺動。
“那咱們一起唱！”艾爾肯眼中閃著光，“我邊彈邊唱，你邊唱邊跳！”
“好嘞！您想用維吾爾語唱，還是塔吉克語？或者塔塔爾語？”
艾爾肯摸著下巴想了想，爽朗一笑：“都行！咱們換著來！”
父子倆相視一笑，冬不拉的琴聲如清泉般流淌而出。他們用維吾爾語的深情、塔吉克語的高亢、塔塔爾語的婉轉，穿插著漢語的鏗鏘，動情地唱了起來：
“把天下的水都變成墨，把藍天和大地都當作紙——
把藍天和大地都當作紙——
把天下的樹木都當成彩筆，都當成彩筆——
讓天下勞動人民都成為詩人，都成為詩人——”
塔依爾隨著歌聲翩翩起舞，他的舞步融合了多個民族的特色，時而奔放，時而優雅。艾爾肯的手指在琴弦上熟練地跳動，蒼老的嗓音裏飽含著歲月的深情。
“——歌頌您呀毛主席哎，毛主席我們心中的紅太陽——
偉大領袖毛主席，毛主席我們心中的紅太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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