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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5章 草原晨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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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5章 草原晨光】

在冰雪越來越少的時候,在草原日漸翠綠的時候,在杏花正迎接朝陽的時候,努爾大叔安詳的走了,端坐在馬背上矗立在高高的山梁上,眺望著遠方起伏的山巒,眺望著他深愛的草原,安詳地走了。

“唧唧——,唧唧——” 當那只跟隨他二十多年的金雕在山梁上久久徘徊不肯離去,在空中發出長久的淒楚的叫聲,人們才幡然醒悟,是努爾大叔走了,他終於要去陪伴他心愛的迦娜,要與他最熱愛的草原融為一體。

這片草原上的老人們都知道他們倆的故事。努爾和迦娜本是指腹為婚的娃娃親。從出生到去世,一直相守在這片草原上。

據說,他們家族的根脈深植於古爾班阿裏瑪圖——那片如今被稱為阿拉木圖的豐饒土地。

一百多年前,大清帝國的餘暉正漸漸黯淡。就在那個風雨飄搖的年代,古爾班阿裏瑪圖的草原被沙俄的鐵蹄踏破。努爾的祖輩們為守護世代居住的家園,毅然拿起獵槍與彎刀,在秋草枯黃的原野上築起血肉防線。他的祖父,那位被譽為“天山雄鷹”的勇士,在一次阻擊戰中為掩護鄉親轉移,永遠倒在了蘋果樹下,鮮血染紅了樹下的沃土。

然而前線將士的浴血奮戰,終究敵不過背後的刀劍。誰也未曾料到,深受朝廷倚重的哈薩克首領竟在關鍵時刻暗通俄軍,引著哥薩克騎兵長驅直入,伊犁九城相繼陷落。

那年冬天,雪花格外冰冷。

努爾的父親那時還是個眉目清秀的少年,眼見父親戰死、首領叛變,覆仇的火焰在他胸腔裏日夜灼燒。

某個朔風凜冽的深夜,他找到了自小一同長大的夥伴——迦娜的父親。兩個滿腔悲憤的少年,懷揣著火石,借著風聲的掩護,如草原上的狐貍般悄無聲息地摸進了俄軍屯糧的營帳。

火石相擊,迸出的火星點燃了幹燥的草料,沖天火光瞬間撕破了寒冷的夜幕。

然而,這覆仇的火焰也暴露了他們的身影,很快,他們便在哥薩克騎兵的包圍下落入了敵手。

迦娜的祖父得知消息,連夜跪求首領出面說情,換來的卻是沾水的皮鞭和“叛賊同黨”的罵名。老人抹去嘴角的血跡,毅然闖進俄軍大營,對著那位留著濃密胡須的俄國將軍說:“孩子失去父親的悲痛,就像天山失去雪水。若將軍非要償命,就用我這把老骨頭來換。”

俄國將軍打量著這位脊梁挺直的老人,眼中閃過審慎的盤算。那時,南疆的喀什噶爾、葉爾羌等地已盡數落入中亞屠夫阿古柏之手,其兵鋒直指天山。俄軍急於在漫長的天山防線上建立前哨,以監視並阻擋阿古柏政權北上。

將軍沈吟片刻,給出了冷酷的條件:可以放過縱火的少年,但迦娜的父親必須留在軍營作為人質。而老人,則必須帶著努爾的父親,沿著南天山的要塞隘口一路向東,前往南北天山相交的邊境線一帶巡邊——那裏正是直面阿古柏勢力北侵威脅的最前沿。

一老一少,兩匹瘦馬,從此開始了顛沛的游牧與戍邊生涯。他們沿著天山防線逐年遷徙,如同移動的哨兵。直到某個春天,他們為探查一條可能的入侵路徑,沿著開滿野杏花的溪谷逆流而上,意外發現了一片被雪山環抱的肥沃谷地。這裏地勢險要,易守難攻,是設立哨卡的絕佳之地,漫山遍野的杏花更像是戰火中意外的寧靜。

迦娜的祖父勒馬駐足,對身旁已長成青年的努爾父親說:“孩子,我們不必再流浪了。我們就在這裏紮下營帳,替故土守好這東邊的門戶。”

他們便在此停下了腳步,將此地命名為“杏花溝”。在老人的心裏,努爾的父親早已是他的親生兒子。

時光如伊犁河水般流淌。兩個少年在相隔千裏的土地上成長、娶妻、生子。迦娜的祖父年老思鄉,特意從古爾班阿裏瑪圖接來年幼的孫女親自撫養。

於是努爾與迦娜這兩個命運早已交織的後輩,在杏花溝的草坡上重逢。他們一起牧羊,一起采摘山果,在祖父慈祥的目光中從兩小無猜長成俊秀青年。某個杏花紛飛的傍晚,老人在氈房前為他們主持了婚禮,天山的雪峰見證了他們相許終生的誓言。

如今,他們的子孫依然在這片土地上生生不息。每當四月春回,杏花溝的野杏樹綻放如海,那芬芳中仿佛還飄蕩著那個遙遠春天的故事——關於堅守,關於犧牲,關於在時代洪流中依然倔強盛放的愛情。

也許努爾大叔知道自己將要走,在那之前的那一天,天剛蒙蒙亮,他就晃晃悠悠要去找糖豆。兒媳婦瑪依拉一聽,哪敢耽擱,放下手上的活計,要陪著他一起去。

努爾一把推開兒媳婦:“不要以為我老了,就不中用了。”

他牽上他的棗紅馬獨自出門了,一路優哉游哉欣賞美麗的草原。

清晨的雲朵潔白如洗,四月的草原嫩綠得汁液欲滴。糖豆剛剛打開蜂箱上的保溫層給蜜蜂透透氣,一種滿懷期待的心情,遙望著滿山遍野的杏花含苞待放,就看見努爾大叔騎著馬從雲層中走出來,那種輕盈縹緲就像是仙翁下凡。

“在等太陽出來嗎?”薄霧中傳來努爾大叔的聲音,他人未下馬就先問道。

“等太陽出來了,杏花才能睡醒啊!”糖豆迎上努爾大叔,“是不是那會兒草原才更好看?”

“是啊!是啊!它們已經半遮半掩地拋著媚眼兒,要不了兩天了,很快就會在草原上恣意地開放,任性閃爍。它們會用一種蓬勃的姿態告訴人們,草原春天多麽迷人,快來吧!快來擁抱我,擁抱草原的春天。”

“是的呢。城裏的杏花已經雕謝了,只有咱們草原上還在等待。”

“嗯。花開的時候,我就要去陪伴我的迦娜了,我昨天夢見了她。”努爾轉頭眺望著遠山,那是迦娜長眠的方向。

“大叔,我看你是想念迦娜大嬸了。”迦娜大嬸走了兩年了,眼見得努爾大叔就消瘦了許多,糖豆陪著努爾身邊聊著天。

看著糖豆這一箱一箱的蜂巢,努爾捋一捋胡須:“丫頭,還記得你第一次來這片草原嗎?”

糖豆深情地環視周圍,遼闊的草原仿佛一下子回到十六年前,那個饑腸轆轆的傍晚,那個已經精疲力竭的傍晚,努爾大叔突然出現在前方橫亙在山坳隘口的那個高大身影。如今就像一棵終將枯萎的老樹。努爾大叔真的老了,糖豆的眼睛濕潤了。

“當然記得。我記得跟著爸爸第一次來到這片草原,眼看著傾盆大雨將至,你把我們帶到地窩子避雨。第二天早晨我一覺醒來,看到太陽出來時,杏花就在春日暖陽的沐浴下,就在一夜之間漫山遍野,灼灼盛開。那一刻,我就醉了,就不想離開了。所以,我每年都在等待那個時刻。”

努爾閃爍著瞇縫的眼睛笑笑:“糖豆,你是我們草原上的好姑娘。你不會記恨大叔吧?”

糖豆佯裝不悅:“大叔,您說哪兒的話。你給了我很多照顧,收留我們父女倆,我感激都還來不及,怎麽會記恨你呢?”

“嘿嘿!不是我收留你們,我一個退休的放牧的老漢哪有能力收留你們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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