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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3章 上海聽落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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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3章 上海聽落寞】

韓福來看看兒子,也不道該怎麽跟他說。夏江花的做法他從不理解到理解,但這終究是他們夫妻之間的事。

“冬梅啊……”韓福來沈吟了一下,聲音低了些,“她現在也沒多少需要我們操心的地方了。你媽……把她送到那個全托幼兒園去了,就周末接回來。”

韓福來的話讓韓冬子楞了一下,“全托?”聲音提高了些,“為什麽呀?”他知道全托的代價很高,媽媽自從帶著這個孩子之後,也沒法再去上班,輕聲嘀咕爸爸一句,“爸,你也太慣著我媽了……”

“你媽這麽做,自然有她這麽做的道理。”韓福來打斷兒子的話,語氣平和卻帶著不容置疑的維護,“她說那幼兒園可靠,我也去看過了,條件確實不錯。”

“那得額外花多少錢!我媽一個月就那麽點錢,恐怕連全托費都不夠。”

“你媽,她又去一家醫院上班了。”

韓冬子也總聽同事說到幼兒園,在上海,能開辦全托的幼兒園,無論哪一家條件都會比家裏擁擠的亭子間要好很多。他看著父親,知道再說無用,只好嘆了口氣:“哦!好吧。反正你們覺得好就行。”

見兒子不再糾結,韓福來仿佛松了口氣,接著話頭,說出了盤桓在心裏許久的念頭:“冬子,不瞞你說,這些日子,我一個人在家的時候,總尋思著……是不是回新疆去。那邊房子寬敞,老戰友也多,人也自在。”

韓冬子心裏“咯噔”一下。原來如此!他小心翼翼地問:“爸,您……是不是跟我媽吵架了?”

“吵什麽架!”韓福來立刻否認,聲音卻有些發悶,“都老夫老妻了。”但他眼底那一閃而過的灰暗,卻沒有逃過兒子的眼睛。

“這裏是大上海,比較適合你們年輕人打拼。我呀!跟不上時代了。即使聽到黃浦江的濤聲拍岸,也依然感到——”他戛然而止,沒有往下說,輕輕嘆一口氣。

韓冬子看著父親,心裏明白了他的落寞。一個在兵團管著幾千號人的團長,如今在上海人生地不熟的,困在這不足十平米的亭子間裏,每天除了去菜場買菜、回來摘菜做飯,就是對著那臺14寸的“金星”牌電視機,這種失落感,他能想象。

“爸,其實我剛回上海讀大學時,也總想著新疆,想著那連綿起伏的雪山草原,想著昭蘇的風吹麥浪,那燦爛的油菜花在雪山映照下輕輕地搖曳,相比之下,覺得在上海似乎被擠得喘不過氣。可時間長了,慢慢也就淡漠了,漸漸就習慣了。”

“你們年輕人不一樣,對新環境適應的快。你爸我——”

“也不全是適應快慢的問題,”韓冬子打斷爸爸,放緩語氣,盡量安撫道,“關鍵是心態。如果你心裏總是拿這裏跟新疆比,總是抵觸新環境,那肯定很難融入。”他期待地眼神看著爸爸,“不融入這裏的環境,自然就待著難受了。”

韓福來有些驚訝地看著兒子,感覺兒子一句話說到了他心坎裏。

他很認可兒子的話,點了點頭:“你看,你媽成天在單位忙,雖說活兒不咋樣,卻也忙得不著家。小冬梅又不在……我守著那個亭子間,轉個身都怕碰著東西,哪裏還像那個縱馬馳騁的戰士。”

“嘿嘿嘿!不是戰士,是團長。走過了崢嶸歲月,一朝無兵可帶。可以理解,可以理解。”韓冬子嘿嘿笑著。

“你小子,陰陽怪氣的。嘲笑你爸呢!”

韓冬子收住笑,認真地說道:“爸,不是嘲笑,是敬仰!但是你也得接受現實,你現在這叫‘光榮退休’,得學會享受清閑。”

“哎——”韓福來一邊嘆氣,一邊搖搖頭,看著兒子的目光卻柔和了許多。

他從前回來上海探親是客人,都是小住半個來月,兩個舅子哥都爭著委屈自己,把最好的房子讓給他們夫妻住。現在是打算常住下去,人家能給他們夫妻騰出一間閣樓已經是很有情意了,他對這兩個人舅子和家裏人只有感激。

雖說在上海有一個落腳之地,大家也都客氣,但那種“不是自己家”的感覺,以及每天無所事事的空虛,實在讓他難熬。

“我常常走到黃浦江邊,從這頭走到那一頭,又從那一頭走到這一頭,排遣寂寥的心情。可有時候也會想,難道我的後半程人生就像黃浦江的水一樣流入大海,再也沒有自己。”

父親真的老了許多,只是他自己不覺得,望向父親日漸斑白的兩鬢,韓冬子心中滑過一絲酸澀,但他還是擠出一個笑臉,半調侃地說道:“爸,這不叫沒有自己,這是奉獻。把青春獻給邊疆,把晚年獻給上海。”

“你小子,油嘴滑舌的。”

“是真心話。還有我大伯,大伯娘,你們這輩人,一輩子也沒享過什麽福。”

“什麽叫享福!”韓福來笑了,“現在你們趕上了好時候,想法不一樣了。”

韓冬子笑了:“我大伯娘,我還挺想念她的。”

“我回上海前,去看了她一次。”韓福來聲音低沈,“你大伯走後,她瞬間滄桑憔悴,好像一下子老了很多。”

“我大伯娘也是個苦命的女人,那麽年輕就守寡,好像比我媽還小一點。”

“好在她那兩個孩子都挺爭氣,沒有辜負你大伯對他們的撫養。”韓福來說這話的時候,心情很沈重。

“卓立,聽說去年考上了西南農業大學。”

“那孩子好呀!考上了全國的重點大學,團裏還給他資助了一筆助學金。”

“我考大學那會兒,還是免費上大學的制度。現在都要自己掏錢了。還好,卓美早早工作了,可以幫到弟弟。”

“說到卓美,也是替她可惜呀!如果不是你大伯突然去世,她應該比你更有出息。” 一提到鄧卓美,韓福來話裏不自覺地又帶上了比較。

韓冬子臉上卻立刻露出無可奈何地神情:“爸,您看您,又來了!從小到大,卓美就是你們嘴裏的榜樣,你們總是拿她跟我比。現在離了幾千裏地遠,還比著呢。”

“咋了!還不能比了。”韓福來對兒子這話非常不滿。

“能比!能比!您說的都對!”韓冬子舉起雙手,用一種誇張的調侃語氣說道,“幸好,您跟我媽就我這麽一個親生的。這要是再多一個,從小看到你們厚此薄彼,那心理陰影面積得多大呀?簡直不敢想象!”

韓福來楞了一下,看著兒子半真半假的抱怨,終於後知後覺地意識到,他們夫妻多年來引以為傲的“別人家的孩子”鄧卓美,竟然在不知不覺中成了兒子心中的一個疙瘩,甚至引起了逆反心理。難怪他回到上海這幾個月,兒子從未詢問過他鄧卓美的情況。當然,他們本是同學,自有他們聯系的方式,或許兒子知道的並不比他少,只是不願在他面前提起罷了。

他張了張嘴,想再說點什麽,看兒子正盯著球場,最終只好把嘴邊的話化作一聲無聲的嘆息,將目光重新投向運動場。

兒子的那個“女性朋友”正好打出了一個漂亮的制勝分,發出一陣清脆的笑聲。而兒子也不由自主地發出喝彩。他們正年輕,有著自己廣闊的未來和想法。這個世界,終究是年輕人的了。

他這只曾經在天空中翺翔的鷹,如今似乎真的該學著,如何在這鋼筋水泥的叢林裏,安然棲息了。

他放下茶杯,輕輕說一聲:“行了!你去玩吧!我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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