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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8章 天的盡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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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8章 天的盡頭】

韓冬子的苦楚,別人哪裏知道。他仰望著天空,無奈地嘆口氣:“我媽急著讓我回上海,就是為了讓我在上海參加高考。”

“都說新疆高考分數低,你傻呀?”

“全國統考在哪兒考不一樣?還非得去上海考。”

“我的戶口不在新疆,我不能占用新疆考生的名額。再說,上海是單獨出卷,與全國統考試卷不一樣。”

“哦!還有這樣的事。上海就是特別哦!”

“你連這個都不知道,也太落後了吧。上海是十四個沿海開放城市之一。”

“你才落後呢!開不開放,上海也始終代表中國最繁華的大都市。”

大家七嘴八舌,聊到這時,鄧卓美居然開始傷心落淚。她不好意思讓人看見,拿起幾個碗跑到一邊去洗碗。

鄧卓美的情緒變化沒有逃過許中強的眼睛,他捅捅韓冬子,悄聲問:“她是不是喜歡你?好像哭了。”

韓冬子輕推一把許中強:“去你的吧。我們是親戚。”

有同學扮個鬼臉,也許是在開玩笑:“算了吧。八竿子打不著的親戚。”

“別胡說!我們真的是親戚。她爸是我大伯,親大伯,好像是我爺爺是她的舅爺爺,反正就是沒出五福的那種。” 韓冬子極力解釋,然後從地上站起來拍拍屁股,“我去看看她。”就向鄧卓美走去,

鄧卓美自幼便對韓冬子懷有一種難以言說的艷羨,這份情愫如同春日裏悄然萌發的嫩芽,在她稚嫩的心田裏紮下深根,隨著時光流轉愈發清晰可辨。

記得還很小的時候,那時還沒有上學,她就知道表叔韓福來和表嬸夏江花有一個孩子叫韓冬子,遠在上海外公外婆那裏。大人們聊天時常提及韓冬子在繁華的大都市求學,仿佛他的人生已經註定將來必定前程似錦。

每當這些話語飄進她的耳畔,那個遙遠的大上海,和那個從未謀面的韓冬子,都讓她充滿了想象。同時,她的心底也會泛起一陣酸澀的漣漪。

鄧卓美總會悄悄描摹那個素未謀面的表弟的模樣:是不是穿著筆挺的校服,背著精致的書包,住在鋥亮的高樓裏呢?

小時候,她們一家四口棲居在連隊斑駁的老屋裏,全憑勤勞敦厚的父親鄧天明與溫柔堅韌的母親胡秀喜臉朝黃土背朝天維持生計。一家人粗茶淡飯、節衣縮食,卻也讓鄧卓美與弟弟得以溫飽無憂,一家人的日子雖然清貧,卻也洋溢著質樸的溫馨。

但對更美好生活的向往總是人的天性,對未知世界想象也是人的本能。在她八歲的時候,那個在鄧卓美想象中的表弟韓冬子終於從上海回來了,他的外公外婆都去世了。這時,鄧卓美才覺得這個表弟是實實在在的存在。

看到韓冬子的第一眼,這個來自大上海的孩子一舉手一投足確確實實不一樣,那份由表及裏的自信,讓鄧卓美的心底升起一種莫名的自卑,酸澀的情緒更如同潮水般湧來,仿佛自己生來就比表弟矮了半截,她一句話都沒跟他說,扭頭就跑開了。

站在茫茫的大草原上,仰望晶瑩的雪山,眺望奔騰的特克斯河,這裏是天邊?還是天堂?人間在哪兒?

知女莫如父。父親鄧天明總說自己沒有念過幾天書,大字不識幾個,卻總將“知識改變命運”這句話掛在嘴邊。

看到鄧卓美跑開的身影,他追過去安撫著她:“天邊在眼前,天邊也很遙遠。”

“可是,我想去人間,去繁華的地方看一看。”

“會的,會有這麽一天。你們都是聰明的孩子,只要你們好好念書就能改寫自己的命運,將來也可以向你的表弟韓冬子一樣去大上海逛逛,也可以像你表叔一樣出人頭地。”

表叔是鄧天明的驕傲,他也總愛以表叔的奮鬥史來激勵兩個孩子,仿佛只要他們肯下苦功,就能像表叔一樣擁有美好的人生,就能像韓冬子那樣掙脫這片黃土地的束縛。

表叔韓福來比父親小六歲,正是這看似不起眼的六年時間差,讓他趕上了新中國成立的曙光。在父親因家貧早早扛起鋤頭時,表叔卻背著母親連夜縫的粗布書包,走進了村裏新辦的學堂。雖然只是斷斷續續讀到了高小畢業,用現在的話說就是小學文化程度,但終究讓他比只進過兩年學堂的父親多了一扇看世界的窗口。

後來表叔十八歲參軍入伍,仍然不忘堅持學習。在戈壁灘的訓練場上啃著凍硬的窩頭學軍事理論,在油燈下用鉛筆頭反覆描畫戰術地圖,硬是把文化課補到了連隊前列。

轉業到兵團,據說,表叔當時極不情願。那時,他的部隊駐守在昆山前線,與印度經常摩擦。在一次小規模的沖突中,他不幸負了傷,被送到烏魯木齊的野戰醫院治療。幾個月後,當他以為自己痊愈,可以返回部隊的時候,卻接到了轉業退伍的通知書。

“印度軍隊天天在邊境騷擾,對我國的領土虎視眈眈,戰爭可能隨時爆發,這個時候正是前線需要我的時候,我怎麽可以離開阿克賽欽?怎麽可以轉業呢!” 據說這是表叔當時堅持不退伍時說的話。

但是,他的請求被領導否定,並告訴他:“新疆有陸地邊界線

這時,表叔才知道,現在伊犁塔城的邊民被蘇聯唆使外逃,牛羊失蹤,土地荒蕪,那裏的邊境地區正在發生一場沒有硝煙的戰爭,急需大量人員補充。他現在剛好也到了退伍的年齡,只好服從組織安排。

於是,他們被安排去看了一場電影《綠色的原野》,就直接奔赴伊犁霍城一帶。

表叔韓福來在伊犁的二十多年裏,腳步幾乎踏遍了邊境線一帶的每一個角落。從伊犁河谷開口北端的霍爾果斯河、伊犁河,到南端邊陲的特克斯河、木紮爾特河,他用雙腳一寸寸丈量過這裏的草原、峽谷與河流。從一個剛轉業時的排長,一路走來,去年當上了團長。

看到表叔取得的成就,爸爸總感慨地說:“你表叔當年只念了六年學堂,到底沒有白上。”

的確,表叔雖然讀書不多,但格外珍惜每一次學習的機會,無論是在部隊裏,還是轉業到生產建設兵團,都是一邊練兵一邊自學,一邊搞生產一邊學習,硬是憑著這股拼勁闖出了名堂。

也許是被爸爸一直這樣教導,也許表叔本身就一直是她心中的榜樣,鄧卓美從小就特別懂事,學習上勤奮刻苦,成績在班裏總是名列前茅。

自從八歲那年韓冬子從上海回來,和她成了同班同學後,鄧卓美心裏就更是憋著一股勁——她暗自下定決心,無論做什麽都不能輸給這個從大上海回來的男孩。

初中畢業之後,上高中成了這裏家庭的一個大問題。邊境團場地廣人少,教育資源有限,通常幾個團場合並一個高中,或是轉到縣城的高中就讀。只是有一點好處,離家相對還是比較近,如果願意,每周也是可以回家一次。

對於鄧卓美,小孩子沒有什麽想法,在哪裏上學都是聽家長安排。但她很幸運,有夏江花這樣的表嬸。

夏江花很能搗鼓,硬是把鄧卓美和韓冬子一起送到伊寧市裏的重點高中,教學質量在整個伊犁地區都是有名的。離家雖然遠,一學期才能回來一次,但學校只要一放假,她都是立刻往家裏趕,好幫助爸爸媽媽多分擔一些。

韓冬子卻喜歡自由自在,調皮許多。把愛好看的比學習還要重要。

現在,韓冬子不用與她一起高考就可以回到繁華的大上海,到全中國人都羨慕的沿海開放城市去生活。只這一步就把她已經遠遠甩在後面,相差的何止是十萬八千裏。

現實的差距讓她萬分無奈萬分痛苦。她撿起一塊石頭向著河中間狠狠地扔出去,聲嘶力竭地狂吼起來,發洩著心中的情緒:

“走吧!走吧!走得越遠越好——!”

韓冬子最了解她不過,默默地走到鄧卓美身邊,遞給她手絹。

他沈吟道:“其實,我一點都不想走。我根本不想回上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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