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野丫頭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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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章 野丫頭子】
自從趙天彪沒有如期歸來，各種猜測在天牧一場裏漸漸流傳開來。有人認為，趙天彪多半是遭遇了不測，不是遇到了突如其來的天災，就是卷入了說不清道不明的人禍。也有人覺得，以他那一個老單身的孤獨，說不定是被哪個女人勾走了魂，或者一時頭腦發熱，又做出了什麽離經叛道、遠走高飛的決定，這都未可知。
面對這種局面，天牧一場方面也無計可施，只能按照程序，將趙天彪作為失蹤人口登記備案。
可是，大人失蹤了，留下的孩子怎麽辦？糖豆這個剛滿十歲的孩子，先是沒了媽媽，如今連爸爸也消失得無影無蹤，轉眼之間就成了一個無父無母的孤兒。這個殘酷的現實，像一塊巨石壓在所有知情人的心頭。
大家都清楚，阿依夏木家再好，也只是一個臨時的避風港，不可能成為糖豆永久的家。如何妥善安置這個孩子，成了三分場場長張長柏面前最棘手、最讓他頭疼的難題。
按照場裏子弟學校的規定，三年級以上的學生，如果家離得遠，是可以申請住校的。那麽，糖豆現在的情況該怎麽算？
場部確實已經批準了趙天彪在靠近學校的地方新建宅基地的申請，按此原則，糖豆不符合“家遠”的住校條件。可現實是，趙天彪突然失蹤，房子連一磚一瓦都沒來得及蓋，所謂的新家根本子虛烏有。
若按他們原來在杏花溝的住處計算，那確實又遠得符合住校條件。
為了解決這個難題，張長柏讓學校的老師先去征求一下糖豆本人的意見，想聽聽孩子的想法。
然而，老師這一問，如同揭開了孩子小心翼翼掩蓋的傷疤。
糖豆雖然年紀小，但異常敏感和早熟，她立刻從這正式的詢問中意識到一個可怕的事實——爸爸可能真的再也回不來了。
她沒有哭鬧，只是默默地低下頭，眼淚像斷了線的珠子，無聲地滾落。接連好幾天，她都像個失去靈魂的小木偶，不言不語，眼神空洞，沈浸在巨大的悲傷和恐懼之中。
阿依夏木看著糖豆這副失魂落魄的模樣，心疼得直嘆氣：“哎！我苦命的孩子啊！生來就沒娘疼愛，現在連爹也沒了……”摟著糖豆念叨完了，又去祈禱，“胡大（真主）啊，您睜開眼睛看看，這孩子的命怎麽這麽苦啊！”
唯一讓阿依夏木感到一絲欣慰的是，帶著糖豆去學校報名時發生的插曲。
按年齡糖豆本該上三年級，但老師簡單測試後，驚訝地發現這孩子基礎很紮實，竟然直接讓她跳級上了四年級！
“啊哈！”阿依夏木當時就高興地叫了出來，驕傲地摟著糖豆，“我們的寶貝糖豆，就是聰明！比你那些哥哥姐姐們強多了！”
其實，從內心來講，糖豆自己更願意住在學校。她是個極其懂事的孩子，深知自己已經給阿依夏木大嬸家添了很多麻煩。平時，家裏只有老兩口，還算寬敞。可一到逢年過節，阿依夏木在城裏工作的兒子、女兒都會拖家帶口地回來，家裏頓時擠得滿滿當當，她一個外人住在那裏，會更加不便。
而在阿依夏木的心裏，經過這幾個月的相處，早已把聰明伶俐、乖巧可人的糖豆當成了自己的親女兒一般疼愛。
她的三個親生子女都已長大成人，各奔東西，兩個兒子比糖豆大八九歲，在伊寧市的漢人街做生意，大女兒早就出嫁了，嫁得很遠。平時家裏常年冷冷清清。
自從糖豆來了之後，屋裏屋外才有了孩子的笑聲和跑動的身影，生活仿佛重新充滿了生氣。尤其是老伴出差不在家的時候，有個小糖豆在身邊做伴，說說笑笑，日子也好過很多。
從情感上，阿依夏木是一百個不願意讓糖豆去住校，她打心眼裏希望孩子能一直留在自己身邊。但她也是個明白事理的人，不能光憑感情用事，必須為孩子長遠考慮。
所以，當糖豆怯生生地告訴她，老師征求了關於住校的意見後，阿依夏木內心掙紮再三，最終還是選擇了支持孩子住校。
她拉著糖豆的手，用輕松的語氣掩飾著不舍：“去！為什麽不去住？公家的學校，條件好著呢！咱家孩子有這個福氣，幹嘛不住？聽話，星期天放假就回家來，大嬸給你做好吃的，給你改善夥食！”
她心裏清楚糖豆的想法，但學校又不遠，還能給孩子一個穩定、有保障的集體環境，比把她拴在自己身邊，對她未來的成長更有利。這份深藏的愛，比單純的挽留，更加沈重和無私。
時間如白駒過隙，轉眼間已是一九八九年。又是一個春天，天山深處的杏花溝迎來了它最燦爛的季節，漫山遍野的杏花如雲似霞，空氣裏彌漫著甜膩的花香和蜜蜂忙碌的嗡嗡聲。
然而，在草原高處一個偏僻角落的昏暗地窩子裏，氣氛卻與外面盎然的春意截然不同。低矮的土坯房裏光線晦暗，只有一縷陽光從狹小的窗戶擠進來，在布滿坑窪的泥土地上投下一塊斑駁的光斑。空氣中混雜著泥土的潮氣、草藥的清苦和一絲不易察覺的血腥味。
糖豆正跪在土炕邊，小心翼翼地用木勺舀起一點自家釀的、濃稠的酸奶，輕輕地送到炕上躺著的一個陌生男學生的嘴邊。
那學生看起來年紀不大，最多比自己大一點點。看著他一直昏迷不醒，雙眼緊閉，臉色蒼白，嘴唇幹裂，餵的食物又流出來，糖豆的心也揪得緊緊的。
她找來一塊紗布沾著清水幫他濕潤幾下嘴唇，直到他的嘴唇在勺子的觸碰下無意識地微微蠕動，雖然更多的從嘴角溢了出來，但酸奶總算緩慢地流進去一些。
“這已經是他昏迷的第二天了！”糖豆嘆著氣，看著這個男學生依舊沒有要蘇醒的跡象，她的心也始終懸著。她小心翼翼地用一塊幹凈的紗布輕輕蘸去他嘴角的奶漬，眉頭微蹙坐在他的身邊。
努爾大叔已經來看過，判斷他應該沒有生命危險，主要是身體失溫導致昏迷，幫他處理了傷口，敷上了止血消炎的草藥。臨走時再三囑咐，再觀察一天，要是到明天日落之前他還不醒，她就得趕緊下山去場部，想辦法通知他的家裏人，或者找衛生所的大夫來瞧瞧！
可是，努爾大叔說完這話，他自己也嘆了口氣，搖了搖頭。上哪兒去找他的家裏人？他們都不知道這個從天上掉下來的年輕人是誰？他從哪裏來，為何會一個人出現在這荒無人煙的深山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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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從趙天彪沒有如期歸來，各種猜測在天牧一場裏漸漸流傳開來。有人認為，趙天彪多半是遭遇了不測，不是遇到了突如其來的天災，就是卷入了說不清道不明的人禍。也有人覺得，以他那一個老單身的孤獨，說不定是被哪個女人勾走了魂，或者一時頭腦發熱，又做出了什麽離經叛道、遠走高飛的決定，這都未可知。
面對這種局面，天牧一場方面也無計可施，只能按照程序，將趙天彪作為失蹤人口登記備案。
可是，大人失蹤了，留下的孩子怎麽辦？糖豆這個剛滿十歲的孩子，先是沒了媽媽，如今連爸爸也消失得無影無蹤，轉眼之間就成了一個無父無母的孤兒。這個殘酷的現實，像一塊巨石壓在所有知情人的心頭。
大家都清楚，阿依夏木家再好，也只是一個臨時的避風港，不可能成為糖豆永久的家。如何妥善安置這個孩子，成了三分場場長張長柏面前最棘手、最讓他頭疼的難題。
按照場裏子弟學校的規定，三年級以上的學生，如果家離得遠，是可以申請住校的。那麽，糖豆現在的情況該怎麽算？
場部確實已經批準了趙天彪在靠近學校的地方新建宅基地的申請，按此原則，糖豆不符合“家遠”的住校條件。可現實是，趙天彪突然失蹤，房子連一磚一瓦都沒來得及蓋，所謂的新家根本子虛烏有。
若按他們原來在杏花溝的住處計算，那確實又遠得符合住校條件。
為了解決這個難題，張長柏讓學校的老師先去征求一下糖豆本人的意見，想聽聽孩子的想法。
然而，老師這一問，如同揭開了孩子小心翼翼掩蓋的傷疤。
糖豆雖然年紀小，但異常敏感和早熟，她立刻從這正式的詢問中意識到一個可怕的事實——爸爸可能真的再也回不來了。
她沒有哭鬧，只是默默地低下頭，眼淚像斷了線的珠子，無聲地滾落。接連好幾天，她都像個失去靈魂的小木偶，不言不語，眼神空洞，沈浸在巨大的悲傷和恐懼之中。
阿依夏木看著糖豆這副失魂落魄的模樣，心疼得直嘆氣：“哎！我苦命的孩子啊！生來就沒娘疼愛，現在連爹也沒了……”摟著糖豆念叨完了，又去祈禱，“胡大（真主）啊，您睜開眼睛看看，這孩子的命怎麽這麽苦啊！”
唯一讓阿依夏木感到一絲欣慰的是，帶著糖豆去學校報名時發生的插曲。
按年齡糖豆本該上三年級，但老師簡單測試後，驚訝地發現這孩子基礎很紮實，竟然直接讓她跳級上了四年級！
“啊哈！”阿依夏木當時就高興地叫了出來，驕傲地摟著糖豆，“我們的寶貝糖豆，就是聰明！比你那些哥哥姐姐們強多了！”
其實，從內心來講，糖豆自己更願意住在學校。她是個極其懂事的孩子，深知自己已經給阿依夏木大嬸家添了很多麻煩。平時，家裏只有老兩口，還算寬敞。可一到逢年過節，阿依夏木在城裏工作的兒子、女兒都會拖家帶口地回來，家裏頓時擠得滿滿當當，她一個外人住在那裏，會更加不便。
而在阿依夏木的心裏，經過這幾個月的相處，早已把聰明伶俐、乖巧可人的糖豆當成了自己的親女兒一般疼愛。
她的三個親生子女都已長大成人，各奔東西，兩個兒子比糖豆大八九歲，在伊寧市的漢人街做生意，大女兒早就出嫁了，嫁得很遠。平時家裏常年冷冷清清。
自從糖豆來了之後，屋裏屋外才有了孩子的笑聲和跑動的身影，生活仿佛重新充滿了生氣。尤其是老伴出差不在家的時候，有個小糖豆在身邊做伴，說說笑笑，日子也好過很多。
從情感上，阿依夏木是一百個不願意讓糖豆去住校，她打心眼裏希望孩子能一直留在自己身邊。但她也是個明白事理的人，不能光憑感情用事，必須為孩子長遠考慮。
所以，當糖豆怯生生地告訴她，老師征求了關於住校的意見後，阿依夏木內心掙紮再三，最終還是選擇了支持孩子住校。
她拉著糖豆的手，用輕松的語氣掩飾著不舍：“去！為什麽不去住？公家的學校，條件好著呢！咱家孩子有這個福氣，幹嘛不住？聽話，星期天放假就回家來，大嬸給你做好吃的，給你改善夥食！”
她心裏清楚糖豆的想法，但學校又不遠，還能給孩子一個穩定、有保障的集體環境，比把她拴在自己身邊，對她未來的成長更有利。這份深藏的愛，比單純的挽留，更加沈重和無私。
時間如白駒過隙，轉眼間已是一九八九年。又是一個春天，天山深處的杏花溝迎來了它最燦爛的季節，漫山遍野的杏花如雲似霞，空氣裏彌漫著甜膩的花香和蜜蜂忙碌的嗡嗡聲。
然而，在草原高處一個偏僻角落的昏暗地窩子裏，氣氛卻與外面盎然的春意截然不同。低矮的土坯房裏光線晦暗，只有一縷陽光從狹小的窗戶擠進來，在布滿坑窪的泥土地上投下一塊斑駁的光斑。空氣中混雜著泥土的潮氣、草藥的清苦和一絲不易察覺的血腥味。
糖豆正跪在土炕邊，小心翼翼地用木勺舀起一點自家釀的、濃稠的酸奶，輕輕地送到炕上躺著的一個陌生男學生的嘴邊。
那學生看起來年紀不大，最多比自己大一點點。看著他一直昏迷不醒，雙眼緊閉，臉色蒼白，嘴唇幹裂，餵的食物又流出來，糖豆的心也揪得緊緊的。
她找來一塊紗布沾著清水幫他濕潤幾下嘴唇，直到他的嘴唇在勺子的觸碰下無意識地微微蠕動，雖然更多的從嘴角溢了出來，但酸奶總算緩慢地流進去一些。
“這已經是他昏迷的第二天了！”糖豆嘆著氣，看著這個男學生依舊沒有要蘇醒的跡象，她的心也始終懸著。她小心翼翼地用一塊幹凈的紗布輕輕蘸去他嘴角的奶漬，眉頭微蹙坐在他的身邊。
努爾大叔已經來看過，判斷他應該沒有生命危險，主要是身體失溫導致昏迷，幫他處理了傷口，敷上了止血消炎的草藥。臨走時再三囑咐，再觀察一天，要是到明天日落之前他還不醒，她就得趕緊下山去場部，想辦法通知他的家裏人，或者找衛生所的大夫來瞧瞧！
可是，努爾大叔說完這話，他自己也嘆了口氣，搖了搖頭。上哪兒去找他的家裏人？他們都不知道這個從天上掉下來的年輕人是誰？他從哪裏來，為何會一個人出現在這荒無人煙的深山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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