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116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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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16 章

鄭明明趁著天還沒黑透,心急火燎地上了癮龍山,哪怕她今天已經夠速度了,到山頂的時候,還是和月亮打了個照面。

舅公在菜地裏澆水,看她一頭大汗地趕回來,讓她先在院子裏歇歇,別急著洗澡,回頭著涼。

她就坐在院子旁邊的大樹下,和舅公講了今天的收獲。

聽到她終於見到了達金,雲微抓著水瓢的手一頓,他都快要記不得上次見到那個人,是那年的事了。

可能是他剛拜師的時候?

大師兄那個時候多大來著?

陳年往事,太久遠,實在記不清了。

“她現在還好?”

“好。。。也不算好吧,看上去還是年輕的外貌,但是呆的那個地方,說實話,還不如坐牢。”

雲微佝僂著背,忍不住嘆了一口氣,坐牢,大師兄這麽多年,把自己關在方寸之間,何嘗不是另一種坐牢呢?

當然他不能當著孩子的面說長輩的是非,眼看著每條水渠之間都流通起來,他也站直了給自己捶捶腰,放下水桶摸了摸大乖小乖的腦袋,就和鄭明明一起進屋了。

第二天一早,鄭明明吃完早飯,就背著歐陽超給的任務,下山義務普法去了。

如果不是硬性指標強制給到,她還不知道隱龍山腳下,居然分布了這麽多的村莊。

光是大字開頭的就有什麽“大上村,大桃村,大路村”等等,有時候前面明明是條筆直的小路,不仔細看根本發現不了,左右兩邊就藏著進村的入口。

還好昨天晚上舅公給她做了突擊培訓,把他知道的叫得上名的都先列了出來,鄭明明把已知的幾個村先走了一遍,這就花了她三四天的時間,接下來就只能靠一邊導航一邊慢慢摸索了。

這天還是起了個大早,她的目的地是甘村,南山村和紅星村這三個。

還好每個村子地方都不大,人口也不算太多,就是分布得不均勻,有的幾戶人家緊挨著,有的自己跑到了半山腰。

她每落實一戶,就讓人簽字確認,這樣也省得交差的時候懷疑她偷懶。

雖然她真的有過這個打算。

但是舅公說得對,答應了別人的事,要麽就不做,做就盡力而為,不要左右搖擺,反而是對不起自己。

面對政府突然要搞什麽生態旅游,溫泉度假村的計劃,很多村民一知半解,聽完鄭明明的介紹,知道自己能免費修整房屋,每年還有一筆安置費拿後,大部分人還是很樂意的。

當然一百個人裏頭九十九個同意的,肯定會出一個反對意見。

比如現在,鄭明明就遇上了。

這是一戶獨居老人的家,聽隔壁鄰居說,老頭的兒子媳婦都在城裏打工,唯一的孫子去年回爺爺這裏過暑假,結果沒幾天呢,就意外去世了,為了這個事,孩子父母互相推卸責任,最後統一把矛頭指向了帶孩子的爺爺。

兒媳婦說,都是因為爺爺看管不力,只顧著自己打牌,放任孫子一個人在家,沒日沒夜地玩兒游戲,猝死的時候身邊沒人,才錯過了最佳的搶救時機。

孩子的爸爸,雖然心裏肯定也埋怨親爹,但是嘴上還是要和自己家人站一條線,他把責任都推到了老婆身上,說是都怪她懶,放暑假就想著把兒子扔到農村自己逍遙快活,除了給孩子充錢打游戲,平常不聞不問,孩子好好的一條命,就毀在了手機游戲上。

就這樣,夫妻倆你來我往,最後鬧到了離婚,老頭呢,唯一的孫子沒了,兒子忙著再婚,更沒時間回來看他。

自從孩子火化後,他每天就只剩下一件事,喝得醉醺醺地,去孫子的墳頭自言自語。

雖然實行火葬了,大部分家庭都選擇把骨灰放進公墓裏,但是在偏僻的農村,還是有不少人圖省事,或者壓根沒有那個意識,家裏有白事都選擇就近下葬,直到現在,各家後院,或者馬路田邊,依舊隨處可見凸起的小土包,那就是自己家人的長眠地。

所以老頭抱著孫子的墓碑哭訴,村民也都見怪不怪,一開始大家還都挺同情,畢竟算是白發人送黑發人的悲劇。

但是你不分晝夜,長此以往,對著墳頭說個不停,有不少下夜班的騎車路過,也沒個照明設備,冷不丁讓一個沙啞詭異的哭腔嚇得不輕,被害群眾多了以後,大家就坐不住了,開始輪番上陣去勸老頭,孩子都下葬一個多月了,該消停了。

老頭也是倔脾氣,勸的人越多他越叛逆,原來偶爾去,後來幹脆,就住在墳頭了,吃喝都不離開。

眼見著好話說盡沒有用,有人就報警了,但是警察來了也只能繼續勸,畢竟他一沒違法二不鬧事,只是行為舉止太滲人而已。

警察也無功而返之後,幾個年輕小夥子就有人上頭了,想合夥給老頭捆起來扔家裏鎖起來。

這個缺德的主意還沒成型,沒想到突然一天夜裏,老頭自己連滾帶爬地跑回了家,都不需要年輕人動手,大門反鎖,幾個月都沒敢露面。

後來村裏就有人傳,說是老頭天天哭,夜夜嗷,吵得他孫子都受不了了,幹脆就出來讓他爺爺見了一面,這下才讓老頭徹底消停。

這話當然是無稽之談,鄭明明肯定不會信。

但是沒想到,走訪到老頭家裏以後,他卻繪聲繪色地說起了那天夜裏的事情。

“那晚啊,我睡不著,想著找我孫說說話,我穿上鞋就出門了,反正就幾步路也不遠。到了菜地,我就感覺這風怎麽這麽大,後悔沒穿件衣服,你不知道啊,春天夜裏的風啊也能把人凍死。”老頭坐在院子的石頭凳子上,也不管鄭明明手裏拿著的紙是幹什麽用的,反正結果都是對牛彈琴。

“我就掏出酒瓶子喝了兩口,暖和暖和,結果你猜怎麽著?我看見我那小孫子的墓碑啊!呼啦!!從周字開始往左,玄字往右,自動就分開了兩半。名字它自己動了你知道嗎?”

每次回憶到這裏,老頭都還是仿佛身臨其境一般的渾身發抖,這幾乎都成了條件反射了。

只要一有人提到“孫子”,“墓地”就犯病。

鄭明明是打從心眼裏對一個老酒鬼的胡話不感興趣,這都中午了,老頭這兒看樣子也不打算留她吃頓飯,她說的話對方一個字都沒聽,要不她先去下一家吧。

就在她準備起身,換一家順便蹭個飯的時候,突然反應過來,老頭說的這個名字?她一屁股又坐了回去。

“大爺,您說您孫子叫什麽名字?”

“大名叫周玄啊,刻字的時候我親眼盯著的,不會錯,好好的一塊碑怎麽能裂開呢?”

老頭百思不得其解,當時他受到的驚嚇太徹底,刺激得他老當益壯,一口氣飛奔回了家裏。

從那天起,他大門不出二門不邁,再也不敢去找孫子聊天了。

鄭明明覺得,自己好像找到了解開疑點的鑰匙。

她十分不走心地安慰了大爺兩句,讓他趕緊做午飯,別餓著自己,緊接著就上下一家去敲門了。

給這個周老頭家單獨做了一個標記,她決定抽空再單獨來一趟。

後面的村民就算不理解,但是鄭明明強調說,她只是來通知打前站的,明後天就會有居委會上門最後確認,大家知道勢在必行,也都半推半就地簽上了字。

累了一天回到山頂,舅公催了好幾趟,她才拖死狗一樣被拉去洗澡吃飯。

晚上鄭明明躺在院子中間的涼椅上,問正在給兩棵大樹掛網的雲微“舅公,你說我現在還能算是人嗎?”

雲微聞言一頓,像看傻子一樣,回頭盯著鄭明明,不知道她今天哪根筋搭錯了“怎麽不是?你不是人你想當什麽啊?神仙還是妖怪?”

鄭明明被舅公的語氣逗笑了,哈哈了兩聲,又正色道“當然我以前肯定是不相信人死了還能活過來,這也太荒謬了,可是我自己。。。不就是死而覆生嗎?那我現在還能算是個普通的人類嗎?”

雲微把手上的網打了個紮實的結,撐了撐發現挺牢固,才放心地躺了上去,自己給自己搖了兩個,對這個簡易吊床非常滿意。

他瞇起雙眼,在涼爽的晚風裏,感覺自己像個尚在繈褓的小嬰兒一樣愜意。

對於鄭明明的疑問,他沒有急著開口否定,而是思量一番,不疾不徐地回答“你呀,除了能吃一點,力氣大一些,比普通人身手好上那麽一丟丟,其他的和普通人沒有區別。”

聽到舅公這麽說,鄭明明心裏多少踏實了一些,雖然她腦子一根筋,心也比較粗,但還是忍不住會胡思亂想。

舅公不愧是高人,只是簡單幾句話,就讓人豁然開朗,和自己鉆牛角尖的行為一對比,顯得相當可笑。

祖孫倆,一個在搖椅上晃,一個在吊床裏蕩。

露天的院子裏,印著天上斑點成群的星星,這樣的和諧美好,足以讓鄭明明在記憶裏珍藏一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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