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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4章 第 84 章 大結局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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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4章 第 84 章 大結局上

“師兄難道告訴你陸清宴已經死了?”蕭韻嫣挑眉問道。

花遙陷入巨大的驚喜裏, 沒有說話。

蕭韻嫣突然嘲笑道:“怪不得你同意嫁給師兄,原來是以為陸清宴已經死了,嘖嘖嘖……可憐的陸清宴, 他一次次拼死救的人原來並不愛他。”

花遙討厭這句話。

“你以為憑你師兄的性子, 我有拒絕的權利?”花遙毫不客氣地問道。

一句話堵得蕭韻嫣一口氣不上不下, 臉色都變了一瞬。

“你說的也對。”她好快整理好了神情,繼續說道“既然你都要嫁給師兄了,那想必你也是不願意再見他一了, 那我便告辭了。”

她說完,毫不猶豫地轉身就走。

“他在哪裏?”花遙甚至急切地追出了一步。

蕭韻嫣唇角微揚, 緩緩轉身“他讓我稍一句話給你, 說你們曾經救過點點。”

點點?

那只狗後來被城西的首飾店老板收養了去。

她來不及多想,忍不住地問道:“他如今還好嗎,可有受傷?”

蕭韻嫣沖她微微一笑道:“花遙姑娘, 這種事就得你親自看了,總之好不到哪裏去就對了,特別……知道你要和師兄成婚的事情。”

花遙心口疼了一瞬。

趕到的君無辭皺眉,再次用神識掃過方圓百裏, 卻發現那股強大的氣息陡然消失。

無論他怎麽搜索都沒有用。

“師尊?”曲江再次喚道。

“何事?”君無辭收回神識,問道。

曲江咳嗽了一聲, 臉上蒼白地問道:“弟子想問,現在要回宗門嗎?”

君無辭掃了一眼眾人,死的死傷的傷。

他說道:“你們都好生回去休息養傷,這裏的事我會交於其他人。”

眾人一走, 他站在來到了黑衣人爆炸的地方,看著地上的血,蹲下身, 用手指抹了抹,放在鼻尖輕輕嗅了嗅,一臉的若有所思。

君無辭回去時花遙睡得正香,臉頰帶著一絲粉。

也不知道是不是懷孕的原因,她如今越來越嗜睡。

他的視線緩緩挪向她的腹部。

那裏是他和她的孩子。

心裏軟得一塌糊塗,他坐在床榻邊揚了揚唇角,忍不住低頭親她的眉心。

即便念了好幾遍清心咒,他不想她聞到自己身上的血氣,還去了一趟溫泉,洗幹凈了才躺回床上。

很快,花遙出現了很嚴重的孕吐反應。

幾乎什麽都吃不下。

晨起時吐,聞到油星吐,連喝口水都能翻江倒海地嘔出來。她眼下青黑,整個人像一朵被霜打過的花,蔫蔫地靠在榻上。

君無辭出現在宗門後廚的那一天,不出半個時辰整個紫霄仙宮的弟子都知道了。

消息像長了翅膀,從後廚傳到前殿,從外門傳到內門,連掃地的雜役都在交頭接耳,月華仙尊,在宗門膳堂學做菜。

很快,還沒到吃飯時間,膳堂便擠滿了弟子,誰不想一堵月華仙尊的風姿。

主事站在門口,猶豫半天,楞是沒敢出聲。他身後,幾個弟子探頭探腦地往裏看,眼睛瞪得像銅鈴。

“仙尊……您要吃什麽,吩咐弟子做就是了……”主管終於鼓起勇氣說道。

“不必,你們各自忙去。”

消息傳到膳堂外時,已經添油加醋了不知多少遍。有人說仙尊切菜切到了手指;有人說仙尊煮粥煮糊了三鍋,廚房裏濃煙滾滾,他站在煙霧裏咳嗽著繼續煮。

主事的在一旁看得心驚肉跳。他想上去幫忙,被君無辭一個眼神釘在原地。

“聽說了嗎,月華仙尊居然在學做菜。”

“啊?仙尊不是早已辟谷了嗎?”

“可仙尊帶回的那位花遙姑娘是凡人啊。”

“能讓堂堂月華仙尊洗手作羹湯,那位花遙姑娘可真是要羨煞無數仙子了。”

幾個弟子有說有笑地走了過去。

蕭韻嫣站在拐角處看著那群人,許久沒動,臉色難辨。

“小姐……”直到許久後姚新雅才敢小心翼翼地喚道。

蕭韻嫣緩緩偏頭,看向她,問道:“師兄給她做的什麽?”

姚新雅忍不住擡頭看了她一眼 才開口回答道:“聽說是……是包子……”

蕭韻嫣淡淡地看了她一眼。

姚新雅頭皮一麻,連忙說道:“是……是醬油包和一碗靈肉粥。”

山風寒冷寂寥,蕭韻嫣卻突然笑了笑。

君無辭回到寂照無間時,花遙正靠在榻上,閉著眼睛,眉頭微蹙。她聽見腳步聲,沒有睜眼,連日來睡不好吃不好,臉色格外蒼白虛弱。

他將醬肉包和靈肉粥從芥子袋裏拿出來,還冒著熱氣,然後走到床榻邊,將她直接抱到了桌子邊。動作很輕,手臂穩得像鐵鑄的,花遙甚至沒來得及掙紮,人已經坐在了椅子上。他蹲下身,與她平視,將那碗粥推到她面前。

“嘗嘗。”他的聲音很輕,帶著一種小心翼翼的期待。左眼猩紅淡了幾分,露出底下原本的漆黑。

花遙低頭看了一眼。粥熬得很稠,米粒開花,靈肉切成細末,和粥融為一體,上面撒了一點翠綠的蔥花。

她拿起勺子,舀了一小口,送進嘴裏。

米香和肉香在舌尖化開,不腥,不膩,溫度剛好。她的胃卻像被什麽東西猛地攥了,酸水從喉嚨裏湧上來。

她偏過頭,剛咽下去的粥全吐了出來。

君無辭沒有躲。他一手扶著她劇烈顫抖的肩,中取出手帕,替她擦幹凈,又遞了杯熱水。

直到她平靜下來,他擡手捋了捋落在耳畔的發絲,問道“你可有什麽想吃的?”

花遙搖搖頭。

她毫無胃口。

接下來幾天,君無辭又跟廚子學了幾道不同味道的菜,花遙的一日三餐他幾乎都是親力親為。

月華仙尊為愛洗手作羹湯之事,甚至傳遍了整個修真界。

花遙還是吃不了什麽。君無辭每日花費時間精力做的飯菜,最後基本都倒了。那些熬了半夜的粥,燉了一上午的湯,反覆試了幾次的點心,全都倒進了後廚的泔水桶。

一次又一次,君無辭站在竈臺前,臉上沒有任何表情。他只是系好圍裙,重新開始。

月華仙尊為愛洗手作羹湯之事,傳遍了整個修真界。有人說他瘋了,有人說他癡了,還有人說這是天道輪回一物降一物。

那些曾經被君無辭打趴下的宗門,私下裏議論紛紛“那個煞星也有今天?”“活該,讓他囂張。”“聽說他媳婦一口都不吃他做的?”“可不是嘛,全倒了。”

花遙神情越發萎靡,君無辭帶她去了修士聚集的坊市,去了飛仙樓。

她胃口終於好了不少,喝了幾碗酸筍雞絲湯,還吃了兩碟酸梅糕。

見狀,君無辭都忍不住長長松了一口氣。

他可以殺天殺地可以反天道,但卻經常拿花遙沒有辦法。

“君無辭,我想去逛街。”她吃飽喝足,擡眸說道。

“好,我陪你。”她終於有了生機,君無辭又怎麽可能拒絕。

花遙“我想去白玉京。”

君無辭“好。”

花遙在曾經的餛飩攤停下腳步時,君無辭擡手整了整她的絨帽,說道:“入冬了,小心著涼。”

他這一打岔,她的思緒便斷了,提步朝遠處的成衣鋪子走去。

只是曾經花遙以為的頂好料子以為一輩子都穿不到的款式,如今,穿了君無辭給的發衣後,便確實對花遙沒有了吸引力。

所以成衣鋪子她只是逛了逛就退了出去,然後又在街邊買了點看起來不錯的糕點,這才貌似隨意地走進了一家首飾店。

這間鋪子一年四季都很熱鬧,更別說現在即將年末。

人滿為患的地方,兩人剛出現在門口,鋪子裏就安靜下來。

花遙穿著一件石榴紅的裙子,裙擺上繡著暗紋的梅花,外面罩著一件雪白的大氅,毛領蓬松柔軟,襯得她的臉愈發小巧蒼白。她戴著一頂同色的絨帽,帽檐壓得很低,幾乎遮住了半張臉,只露出一截尖尖的下巴和小巧的嘴唇。

她的身子裹得嚴嚴實實,像一朵被小心翼翼地護在雪裏的梅。

君無辭走在她身側,一手攬著她的腰,一手替她掀開門簾。他只穿了一身黑色的薄衣,衣料單薄得像是深秋的衣衫,腰間束著一條墨色的帶子,襯得他的腰身高大又筆挺。

眉眼如畫,薄唇淡緋,他整個人像一柄劍,冷得讓人不敢靠近,卻偏偏小心翼翼地護著懷裏的女子。

鋪子裏的人從四面八方看過來。嗑瓜子的停了,喝茶的忘了喝,挑東西的手懸在半空。整間鋪子從喧囂到死寂,只用了一息。

君無辭像沒看見一樣,仔細著花遙的一舉一動。

這般氣度,只要不是瞎子都知道非凡的身份,掌櫃的倉皇跑來,連忙點頭哈腰地問道“兩位仙尊,想看些什麽?小店剛到了一批新貨,都是請城裏最好的匠人打的。”

花遙點了點頭,兀自看了起來。

掌櫃的自然是殷勤地跟上,拿了好幾個款式出來花遙都不喜歡。

君無辭就站在一邊等著,耐心十足。屋子裏女子們的目光都不時不時落在他的身上,而他看著花遙。

見花遙要走,掌櫃的連忙說道:“仙子,店裏還有一件鎮店之寶,小的給你拿來看看?”

“好。”花遙點了點頭。

很快,掌櫃的雙手捧著放一個錦盒,小心翼翼地走了過來。

盒中躺著一枚發簪。

簪身以純銀打造,通體素凈,細長如筷,入手卻沈甸甸的,是實心的好料子。簪頭是一朵並蒂蓮,兩朵蓮花相依而開,花瓣層層疊疊,每一片都是手工鏨刻出來的,紋理細膩,栩栩如生。花瓣的邊緣鑲著一圈極細的銀絲,纏枝紋路密而不亂,一看便知是老匠人花了心血的手藝。兩朵蓮花之間,嵌著一顆圓潤的東珠,珠光溫潤,不刺眼,卻讓人移不開目光,像是誰把一滴月光收進了銀器裏。

最難得的是,那朵並蒂蓮的花瓣不是死的——掌櫃小心翼翼地撥了一下花瓣,它竟然輕輕顫動了幾下,像是被風吹動,又像是活了過來,過了好幾息才慢慢停下。

“這枚簪子名叫‘雙棲’,是城中老匠人趙伯的手藝,做了整整三年。”掌櫃的壓低聲音說道“這簪子用的是失傳的‘活鏨’技,每一片花瓣都是單獨鏨好再拼上去的,稍有差池就得從頭來過。”

花遙從掌櫃的手中接過的同時,表情微楞,然後迅速將一個小紙筒捏進了手裏。

“喜歡就買下來。”這時,君無辭說道。

或許是有些心虛,她立刻偏頭看向君無辭說道:“可是……我沒錢。”

神情算得上這段時間以來最和顏悅色的一次。

“盡管挑。”君無辭唇瓣微揚。

莫說這一支簪子,她若是想要買下這座城池又是多大的事呢?

花遙為了掩人耳目,又挑了幾根別的發簪,然後才和君無辭回到了寂照無間。

花遙喜酸,君無辭倒是學會做了幾道酸甜的糕點。

見她終於吃下東西,坐在對面的君無辭突然問道:“你想吃辣嗎?”

“還好。”花遙不明所以地看向他。

君無辭說道:“那我明日給你做些辣食。”

花遙意識到了什麽,問道:“所以……這糕點是你做的?”

他點了點頭,表情淡淡不見邀功。

“太麻煩了,去白玉京買一些就是了。”花遙捏著手裏的酸角糕,一臉覆雜地說道。

她很難想象君無辭囿於竈臺時的模樣。

盡管阿福以前也為她做過,但是那時候他坐在輪椅上腿腳不方便,只能為她熬一點粥,可那時候他只是普通的凡人阿福,而現在他是君無辭。

君無辭慢條斯理地倒了杯茶給她“你懷孩子已經如此幸苦,我總得做些什麽。”

花遙垂睫看著杯中微微晃動的水,沒有說話。

腦子裏浮現了金寶哥哥給她傳的話。

接下來,桌子上總會多一盤不同食材的辣菜。

她勉強吃了幾口麻辣菜,又去吃酸口的菜,擡眸就見君無辭正盯著她的動作。

“你不喜麻辣,沒必要做這些。”花遙忍了忍,還是控制不住地說道。

君無辭搖頭“萬一你有想吃的時候呢?”

“你以前總說這是口腹之欲,如今倒是變了個人。”花遙難免想起以前。

君無辭說道:“凡人總說酸兒辣女,我希望我們的孩子是女孩。”

像你。

兩個字他終究沒有再說出來,倒是頓了頓,接著說道“當然是男孩也一樣。”

花遙默然地看了他一眼,沒說話,垂下睫去。

她排斥他們的孩子,這一點君無辭知道,但是……他以為只要時間夠久,她便會改變想法,而無論多久他都等得起。

花遙氣色好了點,君無辭還帶她去了清風崖看他們的婚服。

沐長老見到花遙時還打趣地說道:“最近弟子都在說月華為媳婦洗手作羹湯,看來月華這技術並不好,媳婦沒胖反而瘦了。”

沐長老說著,帶兩人去了隔壁的繡房。

當門推開的瞬間,即便花遙對什麽婚服毫無期待,但依然被一瞬驚艷。

兩件婚服展開在屋子中間。

男款婚服是玄色為底,紅色為緣。袍身用天蠶絲織就,暗紋流轉,遠看如墨,近看卻見雲紋層層疊疊,隱約有金線織就的在雲中穿行。

女款婚服則是純粹的正紅色,濃烈得像晚霞,像燃燒的火。袍身以大袖衫為制,廣袖如雲,裙裾曳地三尺有餘。裙身上繡著百鳥朝鳳的圖樣,每一只鳥都用不同顏色的絲線繡成,栩栩如生,仿佛下一秒就要從裙擺上飛起來。鳳鳥居於裙身正中央,尾羽拖曳九尺,每一根尾羽上都嵌著米粒大小的紅寶石,在燭火中閃爍如星辰。

最驚艷的是那件霞帔。霞帔以金絲為骨,薄紗為面,從肩頭垂落,繞過手臂,一直拖到裙裾末端。紗面上繡滿了纏枝牡丹和並蒂蓮花,花瓣之間綴著細如發絲的金鏈,金鏈上懸著一顆顆水滴形的紅瑪瑙。

“這只鳳鳥一共鑲嵌了九百九十九顆紅寶石,每一顆都是月華親手挑選的,色澤一致,大小均勻,世間找不出第二套。”沐長老笑著說道“大婚那日,花遙姑娘穿上定會羨煞無數人。”

何止是這婚服。

嫁給月華當真是無數女子的日思夜想。

花遙此時終於對她要和君無辭成婚這件事有了實感。

她要嫁給君無辭嗎?

不會的,她不會嫁。

可是……如今這般她也不可能和金寶哥哥在一起了,否則君無辭永不會放過他。

她對這個地方再沒有念想,她想回家,她要回家。

“君無辭。”回去後,花遙坐在窗戶前看著外面盛開的曇花沈默了許久,才喚道。

“嗯。”君無辭走過來,在她身邊坐下,

他將一盤酸角糕放在她的手邊,然後牽起她的手,用打濕的帕子一點點擦拭她的手指。

這十多日以來,君無辭做這些細小的事越發熟練。

花遙垂睫看著他的動作,忍住抽回手的動作說道:“我不喜歡紫霄仙宮,婚禮去白衣壩。”

君無辭擦拭她手指的動作頓了頓,掀睫掃了她一眼。

花遙也靜靜地看著他,沒有一絲躲避。

“你在擔憂什麽?”幾息後,君無辭問她。

她在擔憂陸清宴。

她怕他得知她的婚禮,會做出什麽事。

那是她絕不願意看到的。

“所以,是不是任何事都只是你能決定?”花遙沒有回答,寸步不讓地問道。

她很少提出什麽意見,但明顯在這件事上沒有任何讓步,勇敢地像是個沖鋒的戰士。

最可笑的時,君無辭知道她是為了誰,也知道她是為了什麽。

有那麽一瞬間,君無辭有些忍無可忍地閉了閉眼,下頜線緊繃成了淩厲的線。

不過他垂睫時,看到了她的腹部。

那是他們的孩子。

只要孩子平安出生,她會留在他的身邊的。

君無辭伸出手,將她額前一縷碎發撥到耳後,他的手指從她的耳廓滑到她的下頜,微微擡起她的臉,讓她看著自己。

“這件事,你說了算。”他說。

“我不喜歡太多人也可以?”花遙任由他擡起臉,問道。

“當然,只會有重要的人出席。”君無辭。

見花遙沒有什麽話可說的了,君無辭將她扣進自己的懷抱。

他蹭了蹭她的發頂,過了幾息突然說道:“我們可以給孩子想名字了。”

花遙沒說話,只是突然弓腰難受幹嘔起來,取名的事情只能作罷。

花遙晚上總是容易惡心,君無辭大多時候在房間裏打坐。只要她的呼吸一亂,他就會立刻過來。

這一夜,花遙從睡夢中猛地坐起來,捂著嘴,彎著腰,幹嘔得渾身發抖。君無辭早已把銅盆端到榻邊,另一只手撩開她散落的頭發,用發帶松松地攏住,

花遙吐得昏天暗地,酸水都嘔出來了,胃還在翻湧,她吐得眼淚直流,狼狽得不成樣子。

每次這時君無辭都會在一旁陪著她,為她擦臉,給她端漱口水,然後再陪她入眠。

他細致到體貼入微,花遙甚至挑不出一絲的錯,可越是這樣她越煩。

一個多月的時間便是這樣過去的,眨眼間就到了她要成婚的日子。

她整日被關在寂照無間,對外界的事情一無所知,只是大婚的前一天,君無辭帶著她回到了久違的白衣壩。

她看著掛著漫天的紅綢的屋子,她站在院門口,恍惚得像是做了一場大夢。

屋子並沒有大動,明顯君無辭不想太大改變,只是破敗的地方重新修葺,屋頂換了新茅草,漏風的窗欞糊上了明紙,開裂的土墻用新泥補上了。

只是土墻之前擺上了價值連城的陳設,紫檀木的桌椅,雲錦的坐墊,羊脂玉的擺件,琺瑯彩的瓶,金絲楠木的匣子,墻上還掛著一幅名家的山水,連畫軸是和田玉雕的,破敗的土房子頓時變得高不可攀。

“阿瑤!”隔壁王嬸揉了揉眼睛,站在院墻那邊,嘴巴張得能塞進一個雞蛋。

“王嬸。”花遙轉過頭,喊了一聲。

“你終於回來了!”王嬸看了一眼她身邊的黑衣男人,點了點頭,她記得這人之前來過。

沒想到他就是那個派仙人來給花遙打掃屋子的男人,仙人們進進出出地來打掃幾間土房子,這件事直接讓整個白衣壩都炸了鍋。

“這幾日,好些仙人在你家進進出出。”王嬸咽了口唾沫,興奮地說道“說是來打掃屋子的。阿瑤,那可是修仙的仙人啊,給咱們這破土墻擦窗戶掃院子掛紅綢,我活了六十年,頭一回看見仙人掃地!”

她說著說著,聲音拔高了,或許是聽到了動靜,住在不遠的李嬸也跑了過來,後面跟著趙大爺和孫婆婆、還有幾個半大的孩子,他們給花遙打招呼,卻在看到君無辭時又惶恐地低下頭。

“這……這就是仙人啊!”趙大爺的聲音在發抖,膝蓋一彎,撲通一聲跪了下去。他身後的幾個老人也慌了神,跟著跪了一地,頭低得快要埋進土裏,嘴裏念叨著“仙人保佑”“仙人恕罪”之類的話。

君無辭輕輕一揮袖。一股無形的力量托住了所有人的膝蓋,像是有一雙看不見的手將他們從地上扶了起來,不輕不重,剛好讓他們站直,又不至於摔倒。趙大爺楞住了,低頭看著自己的膝蓋,又擡頭看著君無辭,嘴唇哆嗦了半天,楞是沒敢出聲。

王嬸拉著花遙的手,眼裏滿是羨慕:“阿瑤,你命真好。這個姑爺,雖然看著冷了些,但對你是真好。那天來的仙人,領頭的是個女仙,長得跟畫兒似的,她親口說的‘我家仙尊說了,這屋子裏的一切都不能動,只能修。破了的補,舊了的擦,但不能換。你家夫君啊是怕你不習慣新東西。”

花遙看了一眼君無辭,才發現後者也正看著她。

他站在盛烈的天光裏,站在土屋前,長身玉立,眉眼好看到攝人心魄。

這一夜,躺在破敗的屋子裏,君無辭從後抱著她。

“我想起了很多曾經的事……”

那些他還是阿福的日子,她和他相處的點點滴滴。

她打斷他“我好困,想睡了。”

她排斥得那般明顯,君無辭沒有再多說。

成婚是傍晚,花遙可不願早起,徑直睡到了天亮。

君無辭也依著她賴床。

只是到了她該用早膳的時間,他坐在床榻喚道:“花遙……起來了。”

花遙睜開眼,看著熟悉的容顏眉目低垂,眼中有著分明的愛意。

“阿福……”她以為自己回到了曾經,她喃喃喚道。

君無辭見她怔怔地看著自己,眼神柔軟,沒有像往常那樣冷冰冰的恨意滿滿。他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喉結滾了滾,他俯下身,吻住了她。

他的唇貼著她的唇,沒有撕咬掠奪,他極盡所能地溫柔的吻著她。

花遙沒有推開,她甚至在迷糊中主動摟住他的脖子。

直到窗外有了聲響,她倏然驚醒過來,用力地推開了君無辭。

君無辭瞪了一眼屋外,再回頭時花遙已經背過身去,說道:“你出去,我要梳洗。”

很快,君無辭走了出去。

她剛坐起身,外面就響起了敲門聲。

“花遙姑娘,我能進來了嗎?”

蕭韻嫣?

花遙表情怔了怔。

門被輕輕推開,蕭韻嫣走了進來,身後跟著捧著大紅錦盒的姚新雅,

蕭韻嫣反手關上了門,轉過身來,臉上掛著一抹得體的、恰到好處的微笑。

“師兄今日大婚,我這個師妹總是要來的。”她的目光在花遙臉上停留了一瞬,隨即移開,像是不經意地掃過這間土屋的角角落落,土墻土炕舊窗欞,和那些格格不入的家具。

“順便把嫁衣帶來。”她走到桌邊,親手打開錦盒。

那件正紅色的嫁衣安靜地躺在盒中,像一團凝固的晚霞。蕭韻嫣將嫁衣從盒中取出,展開,舉到花遙面前。晨光透過窗欞落在那片濃烈的紅上,將整間土屋都映得暖融融的。

“這是沐長老親手做的。”蕭韻嫣的聲音很輕“你可知道沐長老所作的衣裳可是千金難求。”

她的手指撫過嫁衣裙擺上的百鳥朝鳳圖,指腹在那只鳳鳥的尾羽上輕輕滑過,動作很輕,像在觸碰什麽珍貴的東西。“這些鳥,每一只的繡法都不一樣,翠羽用的是平繡,金翅用的是盤金,丹頂用的是打籽針,銀喙用的是滾針……光是這只鳳鳥,就需要一根一根地繡尾羽,一顆一顆地嵌寶石。”

花遙盯著她,試圖從她的神情裏找出什麽。

可她什麽也看不出來,蕭韻嫣這個人不愧是皇族出聲,連表情都能做到滴水不漏。

若換做是她眼睜睜看著金寶哥哥和別的女人成婚,她一定做不到面不改色。

“你想說什麽?”花遙望著她,忍不住問道。

“這不是在說恭喜嗎?”蕭韻嫣理所當然地看著她。

花遙盯著她“你那麽喜歡君無辭,你就如此甘心?”

“我能做什麽呢?”蕭韻嫣反問。

花遙覺得跟她說話很累,索性閉了嘴。

畢竟蕭韻嫣若是要阻止,定會有手段的。

希望她有!

換嫁衣梳妝用了許久時間,花遙在屋子裏吃的早膳和午膳,期間君無辭想進來,卻被蕭韻嫣笑著擋了回去。

“師兄,新娘子出嫁前不能見新郎的,這是規矩。”蕭韻嫣的聲音隔著門板傳出去,輕快中帶著幾分嗔怪,“你若是進來了,不吉利。等一等,暮色時分就能見到了。”

門外沈默了片刻,腳步聲遠去了。

蕭韻嫣轉過身,臉上的笑容淡了一些。她走到花遙身後,拿起木梳,替她梳理已經盤好的發髻。動作很輕,像是在做一件很需要耐心的事。

“師兄很固執的。”她一邊梳,一邊輕聲說著,“他想要的東西,從來都不會放手。”

她的手指在花遙的發間停了一瞬,又繼續梳理。

“他認定的人也是一樣的。他認定了你,就不會放手。不管你怎麽對他,怎麽恨他,怎麽想逃,他都不會放手。就像寂照無間的曇花,明明應該轉瞬即逝,可師兄卻用靈力強行保持盛開。”

花遙沒有說話。她看著銅鏡中的蕭韻嫣,低眉順目地替她梳發。

“好了。”蕭韻嫣放下木梳,退後一步,看著銅鏡中花遙的倒影,“很美。”

“謝謝。”花遙。

暮色時分,外面的喧囂聲越來越大。鞭炮聲、嗩吶聲、人聲,混在一起,像一鍋煮沸的粥。

蕭韻嫣站在窗邊,看著外面的天色,看著那些掛在棗樹上的紅綢在暮色中像一簇一簇燃燒的火,她轉過身,走到桌邊,拿起了那塊紅蓋頭,金線繡著鳳鳥,邊緣綴著細小的紅瑪瑙,在燭火中閃閃發光。

花遙看著她,忽然感覺到一陣頭暈,不是那種天旋地轉的暈,是一種緩慢的從骨頭縫裏滲出來的讓四肢發軟的暈她眨了眨眼,燭火在她眼中變成了好幾團,晃晃悠悠的,像在水裏漂。

她看見蕭韻嫣拿著蓋頭走到她面前,低下頭對花遙笑了笑。

“我怎麽可能讓你嫁給師兄呢?”她說道。

蕭韻嫣臉上的笑,從午後一直掛到現在,此時終於有了不一樣的弧度,那是一種卸下偽裝帶著快意的笑。

“你……要殺了我嗎?”花遙強撐著虛弱,問道。

蕭韻嫣沒有立即回答。

她站在燭火旁,將那火紅的蓋頭輕輕覆上了自己的頭。金線繡的鳳鳥在燭光中微微閃光,紅瑪瑙墜子在耳邊輕輕晃動,發出細碎的清脆的聲響。

她低下頭,讓紅綢垂落在臉側,遮住了大半張臉,只露出一截尖尖的下巴和微微彎起的嘴角。

“殺你?”她的聲音從蓋頭下傳出來“不,我暫時還不會殺你。”

她轉過身,面朝花遙。紅綢在她臉上投下一片朦朧的陰影,看不清她的眼睛,只看見那截彎起的嘴角,弧度溫柔得像是在對情人低語。

“但你今天做不成新娘。”

“我認識師兄多久了?”她忽然問,語氣像是在自言自語,“幾十百年了吧。從我第一次踏入紫霄仙宮的那天起,我就知道,這輩子不可能再看上別人了。”

她手一拂,花遙身上的嫁衣轉瞬出現在了她的身上。

花遙靠在榻上,渾身沒有一絲力氣。她的視線越來越模糊,蕭韻嫣的影子在她眼中晃成了一團紅色的模糊的、像火焰一樣的東西。

蕭韻嫣走到她面前,俯下身,用那種輕飄飄的帶著笑意的調子“你憑什麽嫁給他?”

“……”花遙想問問是不是確保萬無一失,可她根本沒有力氣說話。

看著榻上已經快要失去意識的花遙,蕭韻嫣回頭看了一眼姚新雅。

花遙只看到姚新雅拿著一個小小的金色袋子,朝她一步步走來,便徹底失去了意識。

暮色四合,嗩吶聲、鞭炮聲、孩童的嬉鬧聲、大人的說笑聲,混成一片熱鬧的潮水,將整個村子淹沒了。

君無辭站在院裏,一身玄色婚服,紅色為緣,天蠶絲的袍身在暮色中泛著幽冷的光,領口和袖口的金線纏枝蓮紋在燭火下若隱若現。

房門打開。

新娘子穿著火紅的嫁衣被蕭韻嫣扶著走了出來。

那一瞬,君無辭臉上的笑意格外分明。

“新娘子出來了!”王嬸開心地說道。

新娘子邁出門檻,嫁衣的裙擺拖在地上,掃過黃土路面,發出細碎的沙沙聲。九百九十九顆紅瑪瑙在燭火中閃爍如星辰,百鳥朝鳳的紋樣在暮色中若隱若現,像一幅流動的畫。

她被帶到了君無辭的面前。

君無辭伸出手。

新娘將自己的手放進他的掌心。

他的手握緊了她的,牽著她走向拜堂的喜堂。

“一拜天地”很快,司儀的聲音洪亮而悠長,在暮色中回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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