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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第 20 章 但她,弟子非救不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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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第 20 章 但她,弟子非救不可。

玉環的微光在陣法之上緩慢旋轉, 像是野火將死水燎原燒沸。

君無辭死死地盯著這一幕,他攥著手竟下意識地屏住了呼吸。

修道百年,他從未怕過什麽。

可此時此刻, 他竟產生了這陌生的情緒。

怕是錯覺, 是虛妄, 怕這微光斷裂重歸死寂。

那樣……他就真的再也沒有辦法找到花遙了。

再也補償不了她了。

直到玉環的旋轉越來越快,瑩白光芒驟亮,倏地化作一道流線, 疾射而出。

“找到了……”

君無辭心臟猛地一縮,修長的身影立刻消失在原地。

玉環流光劃破夜空, 他緊緊跟在後面。

直到玉環落在萬魔窟的上方, 懸停徘徊。

它如同被無形的壁障所阻,又像是失去了明確的目標,玉環環繞著深淵邊緣高速盤旋, 劃出一道道焦灼而混亂的光,時而試探著向崖底沖去,隨即又被封印陣法推回,光芒也隨之黯淡一截。

它在徒勞地打轉, 進退維谷卻不肯離去。

花遙……在裏面。

他的濃睫一顫,一向寡淡的神情出現了細微失控, 只是那雙深不見底的眼睛裏,仿佛有熾熱的的熔巖無聲地沸騰

死活不知,但至少……魂魄還在。

沒有徹底消散於天地,還有輪回還有來世……

夠了, 這就夠了

血流湧動的轟鳴聲震耳欲聾,他的下頜繃緊到極致。

像是有些承受不住地緩緩眨了眨眼。

君無辭站在崖邊,夜風獵獵, 掀起他染血的玄衣,唇邊血線未幹,蜿蜒出一道猩紅的痕跡。

她在裏面。

他就會帶她出來,無論前路是什麽。

他收起玉環,轉身,頭也不回地消失在了原地。

天色已濃稠如化不開的墨,星月無光。

君無辭的身影,無聲無息地出現在了宗門廣場中央。白日裏弟子人來人往的廣闊石坪此刻空曠寂寥,只有夜風卷過石縫的低嘯。

他一身玄衣,幾乎與夜色悄無聲息地融為一體。

一步步踏上石階,穿過回廊,最終在主殿後的院子外停下腳步。

下一瞬,他撩袍跪下,清冷平靜的聲音便穿透了寂靜的夜,清晰地送入了清虛道尊的耳中。

“師尊,求你為弟子護法。”

他的聲音很淡,卻帶著千斤重量,陡然砸碎了夜的寧靜。

“回去。”清虛道尊幾乎意識到了什麽,氣得皺緊了眉頭。

“師尊,弟子心意已決。”

君無辭脊背挺得筆直,恍如利劍將光與夜斬成兩半。

下一瞬,緊閉的院門倏地打開,門板撞擊聲中,清虛道尊的身影陡然出現在了君無辭的面前。

“護法?” 清虛道尊的聲音同樣平靜,卻蘊含著風暴來臨前的低壓“護什麽法?”

他向前一步,月白道袍的邊緣拂過冰冷的石階,目光如古井深潭,沈沈落在跪地的君無辭身上。

“無辭,你該明白,你肩負宗門重責,身系天下蒼生矚望!”

這已經是明顯的警告。

“弟子知道。”君無辭對著清虛道尊深深一拜,額頭觸在冰冷粗糲的石面上“但她,弟子非救不可。”

他迎上清虛道尊的視線,解釋道“弟子已經找到了她的魂魄,就在萬魔窟裏,並沒有徹底消散。”

“即便找到又能如何?” 清虛道尊的聲音裏壓著不解,“你如今這般耗盡心血的折騰,找到的只不過是幾縷殘魂碎片,甚至可能只是一抹混沌執念,連‘她’是誰都記不得,這般存在與徹底消亡有何分別,救回來又有何用?”

“她不過一介平凡至極的凡人女子,壽數短暫,因果微渺。這世間苦難離散何其之多,你身負天命,俯瞰紅塵百載究竟有什麽,是你放不下的?”

君無辭卻沒有一絲的動搖,徑直望向他,說道:“弟子所欠太多,應該補償她。”

清虛道尊眉頭深鎖:“你對她補償早已足夠。她不過是將你從山野救回,悉心照料數月。你所贈那些靈丹妙藥天材地寶,折算成凡俗金銀,足以供養千百戶凡人幾世衣食無憂,富貴終老。這還不夠麽?”

“以前……弟子也是如此所想。”君無辭緩緩說道“可師尊……弟子欠的不止是這些。”

她冒著大雨,一身單薄地將他拖回家,悉心照料。

她寧願被人戳著脊梁骨罵,也要四處冒險去為他尋找藥材。

她為了給他治腿,起早貪黑,吃盡苦頭連一條紅頭繩都舍不得買,

她為了救他,賣掉自己的家和賴以生存的薄地,不顧生死地來救他。

“她為了弟子,賭上一切,弟子而卻讓她魂飛魄散永無來世。”他看向清虛道尊“所以,弟子得把她救回來,否則心永難安。”

他會讓她過上她喜歡的日子,穿最好看的衣裳,吃最好吃的佳肴……她曾經說過的,他都會為她實現。

“你是不是忘了還有三月,便是你與韻嫣的結契大典。” 清虛道尊的聲音陡然轉沈,帶著震怒與失望“你此刻行此瘋狂之舉,可曾想過你小師妹作何感受?她往後……又該如何自處?”

空氣凝滯了一瞬。

清虛道尊的目光緊緊鎖著君無辭身上,試圖從他臉上找出一絲一毫的動搖或愧色。

君無辭跪在冰冷石面上,背脊挺直如松,他緩緩擡起眼,目光沈靜,並無閃避卻也無甚波瀾。

“此事皆是弟子之過。” 他開口,聲音平直清晰而冷硬,“待此間事了,無論結果如何,弟子都會親自前往師妹處賠罪說明原委,讓師妹與我解除婚約。”

解除婚約?

一聽這話,清虛道尊臉色瞬間鐵青,他盯著君無辭,仿佛第一次真正看清自己的這個弟子。

“月華……” 道尊的聲音從齒縫間擠出“你可想好了?你為了一介凡人女子,當真不顧蒼生枯榮,要拿你的仙途做賭註,走那……背天道而行的禁忌之路?”

“師尊。” 君無辭迎著他的目光開口喚道,聲音不高,清晰冷冽,說出的話帶著一種近乎殘酷的清醒“修行之道,本就是與天爭命,奪天地之造化。”

清虛道尊眉峰驟攏。

“弟子踏上仙途那日,便已行在‘逆天’的路上,只不過從前逆的,是己身之天命。” 他頓了頓,那雙黑漆漆的眼直直望向道尊“如今要逆的,是弟子加諸其身卻未能護她周全的苦難與厄運。”

夜風帶著涼意,將他的黑發拂動。

“所以,弟子不能再丟下她不管。縱使萬魔窟下,真的只剩一縷殘魂”君無辭的喉結劇烈滾動了一下,那雙眼亮得駭人卻又深得可怕“弟子也會將她找回來。”

清虛道尊胸膛劇烈起伏,一時竟未能立刻駁斥,可那震愕只停留了短短一息,怒火再次登喉。

“混賬!”他猛地轉過身,聲音陡然拔高“你知不知道,按照門規,一意孤行背棄師長之命當如何處置?”

“弟子知道。”君無辭開口,聲音不高,卻異常清晰,“背逆師命,當受九九八十一道剔骨鞭,囚於思過崖冰牢.”

九九八十一道剔骨鞭,乃宗門嚴懲叛逆之大刑,一鞭下去,皮開肉綻,靈力潰散。

“那你還敢執意如此?”清虛道尊死死盯著他,胸膛因怒意而起伏。

君無辭以頭觸地,額頭緊貼冰冷粗糲的青石板,這個姿態恭敬到極致,卻又透著一股不容轉圜的決絕。

“弟子無怨,只求師尊準許弟子……出來後再行刑。”他的聲音平穩得沒有一絲起伏,卻清晰得令人心頭發緊,

清虛道尊盯著他彎曲的脊背,一時竟有些恍惚。

上一次君無辭這般以額觸地,長跪不起,還是百年之前,山門初開,他於萬千求道者中脫穎而出,一步步踏過問心路,對著當時尚是首座長老的自己,行三跪九叩的拜師大禮。

而如今……

同樣是跪在自己面前,同樣是以額觸地,他卻甘願成為冒天下之大不韙罔顧一切的逆徒。

“好,好,好!”

清虛道尊連道三聲,一聲沈過一聲,最後那聲“好”字,幾乎是從齒縫間碾磨而出。

“逆徒執迷違抗師命,當時時刻刻受冰棘穿身之刑,直至悔悟為止。”說道這裏,他低頭冷眸看向君無辭“你,可有話要說”

這分明還在給他反悔的機會。

“多謝師尊成全。”君無辭卻連頭也未擡。

事已至此已無轉圜的餘地。

“好,本尊如你所願。”清虛道尊沈著臉近乎一字一頓地說完。

他手的瞬間,他的指尖出現了一朵幽藍的九瓣雪花,轉眼沒入君無辭的額心。

此刑罰不會影響修士施法,只會懲罰肉·身,冰刺從身體裏刺出,又消融,然後周而覆始,無休無止,從此刻起每一寸前行,都將伴隨著冰刺穿身循環不休的煉獄之痛。

只見那寒光入體的瞬間,便化作無數道極寒的細流,沿著君無辭的骨髓蔓延滲透。

下一瞬一根根冰刺竟硬生生從他皮肉之下穿刺出來。

君無辭悶哼一聲,身體猛地一折,脖頸青筋疼得暴起。

清虛道尊看著他垂頭,脊背抑制不住地微顫本以為他會歇息片刻,等待冰刺消融。

沒想到君無辭咽下湧到嘴邊的痛哼,竟生生頂著那從體內不斷爆開的冰棘穿刺之刑,腰腹與腿部肌肉賁張到極致,爆發出驚人的力量,強行將折下的身軀一寸寸重新繃直,站了起來!

他蒼白著臉啞聲說道“師尊,請。”

“……”清虛道尊冷哼一聲,拂袖朝萬魔窟的方向飛去。

萬魔窟前,清虛道尊掐指念訣,那封印陣法的生門在打開的剎那,君無辭的身影已如離弦之箭飛了進去。

沒有回頭,沒有猶豫。

望著陣內被穢暗轉瞬吞噬的身影,清虛道尊緩緩閉目,只覺頭疼欲裂。

他罰了。

用最痛苦的方式懲罰了。

換做是平常修士誰能忍受每走一步都遭受冰刺從血肉鉆出的痛苦?

誰能在一次次被刺穿的劇痛裏,敢入萬魔窟?那需要多大的毅力和冷靜才能活下去。

原來,有些執念,酷刑磨不碎,道理說不通,連生死……都嚇不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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