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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第 16 章 心口傳來了一股陌生的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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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第 16 章 心口傳來了一股陌生的痛……

此地離紫霄仙宮最近, 大批的長老弟子已經趕到。

擴散的魔氣被攔截下來。

深淵裏卻依然有魔物沖天。

如此下去,人間界定要淪陷。

“月華……此處凡人已救走,快, 同我一起封印這裏。” 明雲峰方長老聲音略顯焦急地對君無辭傳音。

君無辭將懷中仍有些顫抖的蕭韻嫣交給身旁趕到的弟子, 聲音沈靜無波:“護好她。”

隨即, 他一步踏出,身形已至魔淵裂隙邊緣,玄衣在狂暴的魔氣亂流中獵獵作響, 他卻穩如磐石。

“結陣。”他一聲低喝,數名長老瞬間各據方位, 磅礴靈力沖天而起, 化作一道道顏色各異的璀璨光柱,交織成一張覆蓋天穹的巨網,朝著翻湧的魔氣緩緩壓下。

君無辭位於陣法核心, 他並指如劍,無咎劍懸浮身前,發出清越長鳴。無數細密繁覆的銀色符文自他指尖流瀉而出,如同活物般攀附上劍身, 又順著劍尖激射而出,匯入上方的靈力巨網之中。

“鎮。”清虛道尊厲喝, 聲震九霄。

巨大的光網驟然收縮,狠狠壓向魔淵裂隙。

魔淵深處傳來不甘的憤怒咆哮,更加濃郁的魔氣如墨汁般噴湧,試圖沖擊束縛。

兩股力量悍然對撞, 發出刺耳的摩擦與轟鳴,空間都為之震蕩扭曲。

君無辭面色冷峻,源源不斷的精純靈力註入劍中, 維持著符文流轉。

終於,在持續了十息後,翻湧的魔氣被光網徹底壓制。

“封!”君無辭打出最後一道法訣打出,結界光華大盛,隨即緩緩隱沒於虛空。

因為事出突然,倉促間結封印陣法,眾位長老損耗了不少靈力。

按道理,君無辭是封印的主力受損理應更多,但他道法最高,此時神情依然無甚變化。

方長老拂了拂胡須,臉色有些蒼白地說道:“魔淵沈寂千年,通道當年確由龍淵道人以性命為代價徹底封印,此次為何會突然異動!”

他話音落下,數道目光齊刷刷投向不遠處被弟子攙扶著的蕭韻嫣。她鬢發散亂,衣裙沾染了塵土鮮血,顯得分外狼狽。

“蕭師侄”方長老開口問道“你為何會出現在此?”

蕭韻嫣臉色本就蒼白,此刻更是血色盡褪,身子幾不可察地晃了晃。她下意識地看向君無辭,眼中迅速蒙上一層水霧,貝齒輕咬下唇,一副驚魂未定泫然欲泣的模樣,任誰看了都不免心生幾分憐意,不忍苛責。

君無辭的目光在她楚楚可憐的臉上停頓了一瞬,隨即移開,重新投向那已被封印卻仍隱隱傳來不安波動的魔淵裂隙。

他眉頭微鎖,聲音冷靜地說道:“當務之急得查明封印松動根源,並將此事通傳各大宗門。”他頓了頓,語氣加重“魔族……肯定不甘心永錮深淵。”

“魔族”二字出口,在場幾位年長的長老面色皆是一變,眼中流露出深深忌憚與隱痛。千年前那場仙魔大戰,血染蒼穹,山河崩碎,無數修士隕落,凡人更是死傷無數,堪稱修真界浩劫。正因如此,雲霄上人才會在此設立紫霄仙宮,除開宗立派傳承道統之外,更肩負著監察魔淵鎮守封印的重任。

此地,本就是為防魔患而建。

眾人沈默,空氣中彌漫開沈重的肅殺,若真是封印松動,魔族有卷土重來之兆……

清虛道尊當機立斷地說道:“月華所言極是。即刻起,紫霄宮進入戒備狀態,加固外圍結界。傳訊玉簡立刻發往各大宗門,請各派主事者速來紫霄宮商議要事!”

“是。”君無辭領命。

清虛道尊又看向一旁的擅長陣法的長老吩咐道:“方長老,麻煩你親自檢查封印核心,務必找出魔族此時暴亂的緣由。”

待到他吩咐完,君無辭對身後的弟子吩咐道:“送蕭師妹回去,沒有命令,不得隨意走動。”

“是,師兄。” 蕭韻嫣袖中的手指悄然收緊,細聲應道。

她在女弟子攙扶下轉身離去時,她掃了眼魔淵,眼中閃過暢意。

花遙,在最危險的時候師兄選擇救的是我,而不是你。

你死了,師兄毫不在意。

看來以前是她想太多了,花遙對師兄來說如同螻蟻般不足掛齒。

她唇角勾笑,此時只覺被師兄禁足都是甜蜜。

君無辭安置完所有事,踩上飛劍,朝密林下凡人聚集的地方掃了一眼。

他一眼就看到一個綁著辮子的姑娘,正踉蹌地朝密林外走去。

他眸光驟然一冷。

那身影單薄纖細,腳步虛浮,青灰色粗布衣裙的下擺,甚至能看到暗色的洇濕血跡,顯然受了傷。

傷都未痊愈,卻不在白玉京好好待著,跑來這魔淵……真是嫌自己的命太長。

這念頭掠過腦海,帶著一種近乎不受控制的煩躁。

不過,與他何幹?

他不再多想,踩著飛劍朝紫霄仙宮飛去。

“啊……”他剛路過密林上方,他看到那綁著辮子的姑娘腳步一滑,踉蹌地摔到了地上。

一聲短促的痛呼帶著少女特有的驚慌,猝然從下方傳來。

君無辭的身影猛地一頓,飛劍在空中硬生生剎停,帶起的氣流卷得下方樹梢嘩啦作響。

他不可置信地死死地看向地面的女孩。

腳下,綁著辮子穿著青灰衣裙的姑娘發出細弱的抽氣聲,她狼狽垂頭捂著腳踝,看不清容貌。

看怎麽會是這樣的聲音?

這不是花遙的?

怎麽會……不是花遙呢?

真正的花遙去哪裏了?

他不解,他剛才明明看到她了。

這一刻,君無辭什麽都來不及想,轉瞬便出現在了摔到的女孩面前。

摔到的女孩還來不及擡頭,就被一只手強制擡起了下巴。

當君無辭看清女孩面容的這一刻,一股冷意猛地竄入四肢百骸。

不是花遙,那是一張全然陌生的臉。

他猛地松開手,縱目四望。

眼神快速地從一群凡人身上略過,沒有……沒有熟悉的身影。

花遙呢?

方才被魔物捆住的女孩……難道是他看錯眼?

還是說……

不,不應該的,不可能。

這些人都得救了,她怎麽可能不得救?

“月華,怎麽了?”清虛道尊見君無辭神情不對,以為是發現了什麽,轉瞬落在他的身邊。

他的聲音讓別的人都停下身影,包括已經飛遠的蕭韻嫣,下意識地看了過來,

君無辭下頜緊繃沒有回答,神識在一瞬擴散。

場面安靜,眾人都下意識地屏息等待。

可,還是沒有花遙的氣息。

怎麽會沒有呢?

君無辭不相信,他閉上眼,強迫自己凝聚神識,更瘋狂地搜索這片區域的每一寸土地,每一縷氣息,甚至空中殘留的最微弱的魂力碎片都不放過。

沒有。

依舊沒有屬於她的任何痕跡。

幹幹凈凈的,仿佛她從未在此出現過,仿佛之前那瞬間的對視只是他一人的錯覺。

他睜開眼,眼中閃過一抹顯而易見的慌亂。

清虛道尊從未見過君無辭這樣的神情,他臉色一凝,問道:“月華,你怎麽了?”

其餘長老見事情不對,也都紛紛飛了過來。

君無辭眼裏閃過失控的急躁,偏頭問道:“方長老,此處凡人可都救了?”

當時,眾人趕來是時,君無辭就已經分派好了任務。

無論如何,必須得先救蕭韻嫣,而他的修為最高自然責無旁貸。

所以四方的凡人就交給了四峰長老弟子。

負責西方的方長老點了點頭,掃了眼旁邊的十多個凡人說道:“自然是都救了,無一遺漏。”

“不……不對。”旁邊的三代核心弟子王子晉想到了什麽,突然開口。

君無辭的目光瞬間盯向他。

王子晉只覺得頭皮一炸,仿佛被無形的巨手扼住咽喉,連呼吸都滯澀了,氣息都變得不穩:“弟、弟子當時……在西側救人,確實……確實隱約瞥見崖邊有個女子身影,被……被數條漆黑魔觸纏住,直往深淵拖去,速度極快,弟子想沖過去,卻被側面一股異常濃稠的魔氣猛地沖開,耽擱了一息……”

西側。

那是他看到花遙的方向……

意識到什麽,君無辭的腦子嗡地轟鳴了一聲。

眾人都看到他身形微晃,表情失控的一瞬,正是震驚詫異時,只見他的身影已經消失在原地,站在了蕭韻嫣的面前。

“告訴我,你為何會和花遙出現在這裏?”他看著蕭韻嫣,眸底深得望不見底,靜得駭人。

或許那不是花遙?

花遙不是和那個修士待在在一起嗎,她怎麽可能離開白玉京?

而那一聲‘阿福’定然是自己的幻覺。

死去的人只是和花遙長得想象,剛好被蕭韻嫣碰到了而已。

君無辭發現自己無法遏制地這樣想著。

“師兄,你……你怎麽了?”蕭韻嫣輕咳了一聲,一臉擔憂地問道。

“我在問你”他重覆,聲音壓得更低,每個字都像是從齒縫間碾磨出來,“為什麽?”

蕭韻嫣被他眼底那片駭人的沈冷懾住,下意識想後退,手腕卻被他驟然擡起的手扣住,力道不重,卻帶著不容掙脫的禁錮感。

“師兄!你弄疼我了……”她眼中迅速蓄起淚水,試圖掙紮。

君無辭紋絲不動,扣著她的手腕,目光寸寸刮過她帶著痛楚的臉,警告道:“蕭師妹!”

看著他的表情,蕭韻嫣心頭越發委屈,“師兄,我只是路過此處看到了花遙姑娘,便停下來隨意聊了幾句而已……”

“你是說,”君無辭的聲音忽地頓住,像是沒聽清,又像是每個字都需要費力理解,“那是……花遙?”

“的確是她。”蕭韻嫣意識到了什麽,她壓下眼底的不爽,擔憂地問道“你到底怎麽了師兄?”

真的是花遙?

君無辭的神情,在那一剎那,出現了極其短暫的空白。

仿佛緊繃的弦猝然崩斷,那雙總是深不見底的雙眸,此刻瞳孔微微擴散,映著魔淵死寂的微光和蕭韻嫣擔憂的臉,卻空茫得仿佛失了焦距。

花遙……死了?

君無辭猛地退後一步。

眼中不受控制地閃過剛才她叫著阿福,向他伸手的畫面。

而在她最需要他的那一刻,他轉身,救了別人。

沒有任何人救她。

怪不得,怪不得他神識搜遍,也找不到她一絲一毫的氣息。

萬魔窟,屍骨無存。

那是連修士元神都能絞碎湮滅的絕地,何況……何況她一介凡魂。

冷意如同冰錐猝然刺穿君無辭的四肢百骸,他緩緩地,極其緩慢地,眨了一下眼睛。

“師兄?”蕭韻嫣從未見過這樣的君無辭,讓她心底發寒,指甲深深掐進掌心。

這時,周圍的弟子長老也陸續反應過來,君無辭在找那個凡人女子。

所有人的視線便在君無辭和蕭韻嫣身上來回,氣氛一時微妙。

“月華。” 清虛道尊的聲音打破了沈寂,他緩步上前,語氣沈緩,“你已與那女子簽下絕情契,因果已了,如今魔淵初定,諸事紛雜,你身為大師兄,當知輕重”

這番話,既是提醒君無辭註意身份和場合,也是在隱隱告誡,與那凡女既已了斷,便不該再如此執著,尤其是在……未來道侶的面前。

蕭韻嫣聞言,低垂的眼睫幾不可察地顫了顫,指尖微微松開。

君無辭回過神來。

對,他和花遙已經斬斷塵緣,再無任何聯系。

那絕情契上寫得清清楚楚,仙凡永歌,恩義兩絕,生死各安,不覆相見。

他該給的補償給了,不該幫忙的也幫了。

生死有命,她一介凡人的死活與他何幹呢?

蕭韻嫣感受到周遭投來的覆雜目光,心中警鈴大作。

她絕不允許任何人,對君無辭與那凡女的關系產生一絲一毫多餘的聯想或非議,更不允許即將到來的婚約因此蒙上陰影。

“諸位長老、師兄師姐莫要誤會。”她微微側身,目光飽含理解與仰慕地看向君無辭,“師兄他……不過是心善,念著舊情罷了。

她頓了頓,語氣帶著恰到好處的感慨與嘆息:“那花遙姑娘,終究曾在凡間對師兄有過救助之恩。師兄向來重諾重義,恩怨分明,如今她可能遭遇不測,師兄心中定然不忍,想要查個明白,也是人之常情。”

說完,她再次望向君無辭,眼中帶著全然的信賴與柔和。

眾人一聽這話,也都紛紛反應過來。

畢竟君無辭道心的堅毅,天下誰人不知。

眾人再看君無辭,他臉色已經平靜得沒有一絲波瀾,他又恢覆到了一臉生人勿近的漠然。

仿佛剛才片刻的失態從未發生,都是眾人的錯覺而已。

接下來,君無辭領命協助穩固核心封印後,便不再參與後續瑣務,只等各門各派前來商討處理此事。

他朝清虛道尊微微一禮,未多言語,轉身禦劍,徑直回了寂照殿。

殿門在身後無聲合攏,隔絕了外界所有聲響。

他盤坐於榻上,閉眼打坐。

然後半柱香沒到,他不得不睜開眼。

修道百年,心若冰潭,此刻竟連最基本的入定都無法做到。

他抿緊了薄唇,唇線拉成一條僵直的線。

過了許久,他再次閉上眼。

不肯相信百年的修為竟鎮不住此刻翻騰的心海。

殿內安寂,唯有幽光流轉。

君無辭強迫自己沈入識海,運轉周天。靈力起初如常流轉,冰寒平順。可不過三息,雜念便如附骨之疽,絲絲縷縷地纏繞上來,絞緊他的心神。

經脈中的靈力開始滯澀,運轉不暢。

他蹙緊眉,指訣無意識地捏得更緊,指節泛白。

半柱香後,他額角滲出冷汗,呼吸微亂,不得不再次睜開眼。

他發現往日心如止水的境界,此刻竟如此遙不可及。

他垂眸,視線緩緩落在自己攤開的雙手上,一向漠然的眸子有些渙散失焦。

好似在想什麽,又好像思緒太過紛雜而無法抑制。

晚間,不少修士已經到達。

清虛道尊將宴席設在紫霄仙宮正殿,瓊漿玉液,靈果珍饈,修士們低聲交談,君無辭坐於主位之側,玄色法袍清冷如舊,若得在場的女修頻頻側目。

宴席間,清虛道尊與幾位地位尊崇的宗主論及近日修真界年輕一輩的進境,話題自然而然地引到了君無辭身上。

“月華師侄年紀輕輕,修為卻已至結丹後期,半步元嬰,這般進境,便是放在上古道統鼎盛之時,也堪稱驚才絕艷,頗具當年雲霄祖師之風。”坐在君無辭斜對面的一位萬劍閣長老捋須讚嘆,目光落在君無辭身上,滿是激賞。

旁邊歸元宗的一位女長老含笑接口:“何止修為,月華仙尊道心之堅,更是難得,劍心通明,方能在這般年紀有如此成就。我宗那些小輩,若有月華仙尊十之一二的心性,老身也不必日日憂心了。”

席間頓時響起一片附和與讚嘆之聲,年輕些的修士們看向君無辭的目光充滿敬畏與向往,年長者們則多是欣慰與感慨。更有幾位隨師長前來的女修,雖矜持地保持著儀態,但目光流連在君無辭清冷完美的側顏與挺拔如松的身姿上,眼中異彩連連,低聲與同伴私語間,不乏傾慕之詞。

“諸位前輩過譽,晚輩愧不敢當。修為之道,無非勤勉而已。”君無辭面對這些讚譽,神色依舊平淡地舉了舉手中的琉璃盞。

席間又說了不少,君無辭一一應對,滴水不漏,仙姿卓絕風頭無兩。

直到……一道色澤紅亮香氣襲人的靈炙鹵肉被呈上,濃郁的混合了數十種香料與靈蜜的霸道鹹香,瞬間沖散了殿內原本清雅的靈果與酒氣。肉質顯然經過特殊處理,表皮酥脆焦糖化,內裏卻隱隱透出軟爛的質感,醬汁濃稠發亮,點綴著幾片翠綠的靈植葉芽。

鼻尖熟悉的香味,讓原本游刃有餘的君無辭神情一僵,指節微不可查地抖了一下。

“阿福……阿福,快嘗嘗。”花遙端著個小陶碗,小心翼翼地從竈間走來,

臉上帶著點得意的笑。

碗裏是幾塊醬色油亮的鹵豬頭肉,切得薄厚均勻,冒著熱氣,香味霸道地沖散了滿屋的草藥苦氣。

她把碗湊到靠在床頭腿上蓋著薄被的阿福面前,碗裏是幾塊醬色油亮切得薄厚均勻的鹵豬頭肉,還冒著溫吞的熱氣,鹹香味沖散了滿屋縈繞的草藥苦氣。

“手怎麽又傷了!”阿福的目光卻落在了她發紅的手背上。

他一手接過碗,一手執起她的手腕放在唇邊吹了吹。

“小傷,已經不疼啦。”花遙小聲說道“就是……就是火候沒掌握好,濺了點油。你快嘗嘗嘛,涼了就不香了,明天還得靠它賣錢呢……”

阿福像是沒聽到一樣,將她的手背放在旁邊的冷水裏,直到花遙連聲說已經不疼了催促他嘗嘗,他才放開她的手。

“阿福,快嘗嘗,真的好好好好吃……”花遙搖頭晃腦地夾了一筷子肉送到他的嘴邊,笑瞇瞇地說道“你先吃,剩下的我明兒個一早提到鎮口去賣。王叔說了,要是味道好,他以後都從我這兒定。”

她的語氣輕快,眼裏閃著光,仿佛說的不是起早貪黑煙熏火燎的辛苦活計,而是一件頂頂有趣充滿希望的大事。

阿福看著遞到唇邊的肉,又看向她眼下的青黑和手上的傷。他記得她前幾天總在院角落那個小泥爐前忙活,被香料嗆得直咳嗽,手指被鍋邊燙出泡也不吭聲,原來是為了這個。

“你自己吃了沒?”他沒張嘴,只問。

“吃啦吃啦!”花遙立刻點頭,眼神卻飄忽了一下,“煮的時候嘗味道就飽了!你快吃,涼了就不香了。”

她又把筷子往前送了送,幾乎碰到他的唇。

他終是張唇,細細咀嚼。

肉燉得極爛,入口即化,香料的味道確實調得恰到好處,掩蓋了豬肉本身的腥,只剩下鹹香。

“好吃嗎?”花遙眼巴巴地看著他,手指無意識地攥緊了衣角。

“……嗯。”阿福咽下,學著她的語氣點頭說道“很好很好很好很好吃。”

花遙被他逗得仰頭大笑,很快她高興地又夾起一塊,“再吃一塊,補身子,等你腿好了,咱們一起做,肯定能攢下錢,把屋頂修了,再給你做身新衣裳……”

她絮絮地說著對未來的打算,聲音軟軟的,臉頰染著油燈的暖黃。

阿福的目光落在她因興奮而微微發紅的臉頰上,落在地絮叨時輕輕晃動的有些枯黃的發梢上,她眼底的光比這昏黃油燈更亮,帶來暖意。

“以後我陪你一起做。”他接過她的筷子,將鹵肉送到了她的嘴邊。

她咀嚼著鹵肉而微微鼓起的腮幫,像小動物一樣,阿福心口軟得不像話,擡手拂了拂她落在眼邊的一縷長發。

“屋頂會修好,新衣裳會有,大院子……也會有。以後,我會賺很多銀子,不會再讓你吃苦受累。”

他看著她手上新舊交錯的傷,看著她眼底因熬夜和營養不良而泛著的青黑,看著她身上洗得發白短了一截的粗布衣裳。他知道自己此刻的承諾多麽蒼白,腿傷纏綿,前途未蔔,他甚至不確定自己能否別的男人那樣打獵勞作。可念頭一旦升起,就像野火燎原,再也壓不下去。

他想和她過一輩子。

這個念頭清晰而灼熱。

“花遙,你願意嫁給我嗎?”他輕輕握住了她放在膝蓋上的手,問道。

仙音繚繞,華光流轉,君無辭從回憶中清醒過來。

“花遙,你願意嫁給我嗎?”阿福的聲音還在君無辭的耳旁回蕩。

他當時說這話時在想什麽?

他想給花遙一個真正的家,一個不用再為藥錢發愁、不用再擔心屋頂漏雨可以讓她安心笑著的家,他還想看她穿上漂亮的新衣裳,想看她每天無憂無慮地吃著喜歡的東西,快樂無憂地長命百歲。

他曾以為,只要他好了,一定會做到的,一定不會再讓她受苦,不會讓她再添新傷,可他的傷已經好了,卻對她的苦難狼狽袖手旁觀作壁上觀。

“阿福……”

萬魔窟時,她該有多害怕多恐懼,才會本能地喚他,不再生疏地叫他仙尊、仙尊。

她想他救救她。

可他……沒有救他,甚至連回頭看也未曾看她一眼。

“月華?”

紫霄殿中,清虛道尊連喚了兩聲,君無辭才反應過來,緩緩擡眸。

清虛道尊看著他眼中翻湧的暗色,心頭一沈,意識到這個弟子此刻心緒遠非表面那般平靜。但他深知此刻並非深究之時,話鋒一轉,提醒道:“此次加固封印、監察萬魔窟之事,事關重大。眾位道友商議,皆望你能擔此重任。”

他頓了頓,語氣加重幾分,帶著不易察覺的警示:“你乃年輕一輩之翹楚,眾人寄予厚望。當此多事之秋,更需……穩持道心,以大局為重。”

“師尊與諸位前輩厚愛,弟子銘記。”君無辭斂眉,已恢覆了一貫沈穩淡漠“守護封印,監察萬魔窟,本是紫霄仙宮立宮之責,弟子義不容辭。”

清虛道尊頷首:“各門各派皆會派出精銳長老,攜鎮宗之寶前來助陣。三日後,於魔淵之上,以‘九宮鎮魔大陣’為基,合眾人之力,重新穩固封印。”

他展開一卷靈光流轉的陣圖,指尖輕點:“天衍宗掌乾坤二位穩固陣眼;靈劍宗守離兌主殺伐,清剿殘餘魔氣;歸元宗鎮坎巽,以生生不息之力凈化侵蝕;萬劍閣震艮劍氣為骨,加固屏障;我紫霄宮坐鎮中宮,調和諸元,維持陣心。”

陣圖光芒流轉,各色符文對應不同宗門功法特性,環環相扣,構成一個龐大而精密的封印。

“此陣需三十六位築基以上修士共同維持。”清虛道尊語氣沈重,“然,魔淵根源未除,封印終是權宜之計,魔氣日益活躍,此次異動恐非偶然。”

除非再出一個龍淵道人,以畢生修為與神魂為祭,徹底鎮壓魔窟核心,否則,即便集結如今修真界所有頂尖力量布下“九宮鎮魔大陣”,也終究不是長宜之計。

如今修真界,明面上修為能勉強觸及當年龍淵道人境界門檻的,不過寥寥數人,皆是隱世不出不知存活了多少歲月的老怪物,或潛修於絕地秘境,或沈睡於宗門禁地,蹤跡縹緲,無人能請動。

眾人就此事又商量了一番。

君無辭全程都沒再多言一句。

直到宴席散去,清虛道尊將他留了下來。

大殿重歸空曠,靈燈的光芒將師徒二人的影子拉得悠長。侍奉的弟子早已悄然退下,只餘淡淡的靈酒餘香與殘餘的靈果清氣。

清虛道尊未回主位,只是負手立於殿心,看著自己這個最出色的弟子。

“月華,” 清虛道尊的聲音在空曠中響起,比方才宴席上多了幾分沈凝“今日,你心神不寧。”

是陳述,非詢問。

君無辭眼睫微動,並未否認。

“自那凡人女子可能墜淵的消息傳來,你便有些……不同。”

君無辭沈默。

“為師知道,無論如何,那女子也曾救你性命,與你相處許久,即便無情亦有恩。”清虛道尊目光沈凝,落在君無辭的臉上,“但你為她耗費靈藥救人,甚至親身帶她去裂隙之畔采藥……你該做的補償已做,你們緣分已盡,你也不再欠她任何。”

不再欠她任何嗎?

君無辭慢慢地擡頭,看向自己的師尊。

像是無聲在詢問。

“當日事發突然,魔物肆虐,死的也並非她一個凡人。她的死,本就是一場無心之失,一場誰也無法預料的意外。而你覺得愧疚自責,是人之常情,說明你心中有善念,有責任擔當。”他話鋒一轉“但月華,你需清醒。切不可因為你們曾經有過那段塵緣,便將所有責任所有因果,都強行攬於己身。”

“魔物兇殘,任誰在場都難保萬全。”清虛道尊的語氣帶著決斷,“而你救了韻嫣,無論任何情況下,這都是最正確最應該的選擇。”

正確。

君無辭緩緩眨了眨眼。

“因為她不僅是你的師妹,還是你的未婚妻……更有她的特殊,無論如何她才是你‘必救’之人。”清虛道尊再次肯定道“你救了該救之人,盡了當時情境下你應盡之責,至於其他……非你之過。”他語氣放緩,“畢竟,若當日被拖入深淵的不是她,而若換做韻嫣墜入萬魔窟……那便是你身為師兄的失職,身為未婚夫的失職,也是大道蒼生的不負責。”

“所以,月華你無錯,與韻嫣墜淵的後果相比,那凡人女子的死……微不足道。再過三月你便要和韻嫣訂婚了,莫要因前塵舊影,誤了眼前更重要的路。”

清虛道尊了解自己的弟子,他的道心堅定,能看清什麽才是最正確的路。

“時間會撫平一切不必要的波瀾。”他一句話挽總“你去好生準備,明日率領各大宗門去封印萬魔窟,這才是頭等大事。”

“多謝……師尊開導。”君無辭行禮告退。

他步出大殿,夜風撲面,帶著冷意,卻也吹開了遮在他眼前的霧。

他面色如常地回到寂照無間,盤腿打坐,這一次輕易入定。

將靈力運轉了一個小周天,他才合眼躺下。

“餵……餵……你……你還好嗎,是不是死了?”一個清脆卻帶著遲疑和緊張的女聲,穿透雨幕和耳畔的嗡鳴,鉆進他的耳中。

冰涼的大雨砸了君無辭一臉,他擡了擡手臂,費力地想要睜開沈重的眼皮,朝說話的人望去。

“啊,你還活著。”那個聲音帶著驚訝,由遠及近。

很快,“劈裏啪啦”聲中,有東西替他擋了雨。

他艱難地擡起雙眸。

然後,他看到了……花遙。

她梳著兩根又黑又長的麻花辮,濕漉漉地貼在肩頭,發尾處,竟然還別著一朵被雨水浸透的紫色太陽菊,在一片灰敗中顯得格外紮眼。

“你是誰啊,你家在哪裏我,我怎麽通知你的家人?”她神情有些著急。

花遙……

君無辭薄唇翕動,卻只能發出壓抑的痛哼。

然後,他看到自己拼盡全力抓住花遙的手,掙紮地說道。“救……我”

說完,便兩眼一黑失去意識。

他是在一陣顛簸中醒來的。

此時大雨小了一些,但砸在身上依然刺痛。

君無辭發現,自己正被一雙冰涼柔軟的手摟著脖頸和雙腿,吃力地朝一旁歪歪扭扭的草席上挪。

他看不清她的臉,女孩發尾掃在他的臉上帶來一絲癢意。

“花遙……”他想喚她的名字,可被困在這具身體裏什麽都做不了。

像個旁觀者,再次經歷著和花遙的第一次見面。

或者……是將他刻意遺忘在角落的回憶,重新翻了出來。

君無辭無比清晰地知道這是夢,他明明可以輕易醒過來的,可……他沒有這樣做。

花遙已經死了。

他們畢竟相識一場,就在這次的回憶裏告別吧。

他緩緩地眨了眨眼,她吃力挪動他的喘氣聲近在咫尺,熱氣斷斷續續拂過他冰冷的頸側。

“呼……都是一樣吃大米長大的,你們男人……你們男人怎麽這麽重啊……”她一邊喘著粗氣嘟囔,一邊咬緊牙關再次發力。

終於他被挪到了草席上。

她長出一口氣,狼狽地喘息片刻,很快她念叨著, “不行……不行……得快點回家,這帥哥滿身是傷……要是感染了,這古代可沒有什麽抗生素救命。”

感染,古代?

君無辭如今才意識到她說的這些話太過陌生。

她俯身用草繩綁他時,他終於再次看清了她的臉,再次看到了她清透的杏眼。

沒有驚慌沒有痛苦沒有難受……她的眼清透溫潤,濕漉漉的像小貓。

花遙……

她吃力地將他綁在草席上,轉過身去,將繩子抗在纖細單薄的肩上,冒著大雨一點點拖他下山。

雨水早已打濕了她的衣衫,君無辭清晰地看到她掙得青筋凸起的脖頸,還有手背上一道道還在冒著血珠的傷口……他意識到那可能是她搓草席時被割破的。

“……我快累死了……”她停下來擦了擦臉上的雨水,弓著腰大口喘息。

再沒走多遠,她腳下一滑。

花遙……

君無辭下意識地伸出手想拉住她,可卻什麽都做不了,只能眼睜睜地看著她慘叫著摔進泥水窪裏。

“嘶……”

很快君無辭看著她從泥水裏爬起來,一邊吃痛一邊踩了幾腳水窪洩憤。

泥水飛濺,像個孩子一樣。

她再次抓起繩子時,回頭看了一眼,一臉的泥濘被雨水沖刷得逶迤滾落。

然後她嘆了口氣“……帥哥,你比我還慘。”

很快她又轉過身去,繼續拖著他艱難前行。

“電視劇裏,救的人都要以身相許,帥哥,你可要記得報答我哦……算了,你先活下去再說吧。”她滿身狼狽,卻開始絮絮叨叨底安慰他“帥哥……你再堅持一下哦……馬上就到我家了……馬上就有幹衣服和熱水了……”

她像螞蟻搬家一樣,一點一點,拖著他在泥濘中蹭行

雨水冰冷,泥濘汙濁,前路艱難。

但她在。

“帥哥,你要是想活下去,就別睡覺哦。我……給你唱首歌吧,我唱歌可好聽了……我跟你說那是麥霸級別。”

“嗯……唱什麽呢?”

“唱我最喜歡的歌……”她說著,就唱了起來“天青色等煙雨,而我在等你,炊煙裊裊升起,隔江千萬裏……”頓了頓“歌詞是什麽?不知道了,瞎唱吧……嗯嗯嗯……就當我為遇見你伏筆……”她時常忘詞,就用含糊的“嗯嗯”帶過,氣息因吃力而顫抖“……而我路過那江南小鎮惹了你。在潑墨山水畫裏,你從墨色深處被隱去。”

她唱著他從未聽過的曲子,聲音斷斷續續磕磕碰碰,像是風中搖曳的燭火……盡管微弱卻能刺破黑暗。

“你別睡哦……我們馬上就到家了……”

家,花遙……

看著她吃力拖拽他的背影,這一刻,君無辭緩緩睜開眼。

他在一片寂靜裏坐起身,擡手,摁了摁心臟的地方。

這個地方傳來了一股陌生的痛意。

絲絲縷縷痛意並不強烈,可任憑他如何做……都無從忽略。

從始至終,她並沒有傷害過他,反而是他在最狼狽不堪的時候被她一點點拉回人間。

他想,他得找到她。

無論如何,她不應該得到這樣的結果。

他會找到她的魂魄,讓她投身到好的人家……過上大富大貴的生活。

君無辭猝然站起身,玄衣佛動,轉瞬間,招魂陣已在腳下無聲鋪展,繁覆古老的符文次第亮起幽藍冷光,映著他的臉,薄唇抿成一線,下頜線條繃得像拉滿的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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