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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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月二十八號,謝知淮的生日。許莞蕎沒有買蛋糕,不是忘了,是買了誰也吃不下。他從昨天開始就不太舒服了。早上起來的時候臉色很差,嘴唇發白,許莞蕎問了幾句,他只說“沒事”,但她現在知道他的“沒事”是“我怕你擔心”的意思。她不問了,直接伸手摸了摸他的額頭,不燙。又摸了摸他的手,涼的。

“你是不是沒吃早飯?”

他想了想。“吃了。”

“吃什麽了?”

他又想了想。“忘了。”

許莞蕎沒再追問,去廚房熱了一碗粥端過來,一勺一勺地餵他。他喝了幾口,搖搖頭,不喝了。這是她最怕的事情,不是他忘記她,是他開始不吃東西了。身體在拒絕養分,在一點一點地關掉。她不知道下一個關掉的是什麽,也許是走路,也許是說話,也許是呼吸。

那天她沒做什麽特別的事,沒有生日派對,沒有蛋糕,沒有長壽面。她就陪他坐在沙發上,年年趴在他腿上。電視開著,誰都沒在看。謝知淮靠著沙發,半閉著眼睛,不知道是睡著了還是只是閉著。

“謝知淮。”

“嗯。”

“生日快樂。”

他的眼睛沒有睜開,但嘴角動了一下。“嗯。”

許莞蕎看著他,陽光從窗戶照進來落在他的頭發上,那麽亮,那麽暖。她忽然想起很久以前看到他站在講臺邊上的樣子,校服拉鏈拉到最上面,誰也不看。那時候她不知道他是誰,不知道他的名字,不知道他會變得這麽重要。那時候她只是覺得這個人好奇怪,看起來那麽冷,但她總覺得他應該是暖的。她沒有看錯,他是暖的。一直都是。

十二月三十號,謝知淮在洗手間裏摔倒了。不是上次那種摔倒,是整個人軟下去,像一棵被從根部鋸斷的樹。許莞蕎聽到聲音沖進去的時候,他已經躺在瓷磚上了,眼睛閉著。

“謝知淮!謝知淮!”

他睜開眼睛,眼神是散的,過了好久才聚焦在她臉上。他的嘴唇動了動,但沒有發出聲音。她趴下去把耳朵湊到他嘴邊。

“許……莞蕎。”

他的聲音很小很小,像從很深很深的地方傳上來的。但他說的是她的名字,完整的,一個字一個字。

“我在,我在這裏。你別怕,我送你去醫院。”

他沒有點頭,沒有搖頭,就是看著她。她打了120等救護車的時候,蹲在他身邊握著他的手,給他講今天的事。年年早上吃了罐頭,冰箱裏還有上次包的速凍餃子,薄荷又長了新葉子。她講得很慢,聲音很輕,像在哄一個小孩。她不知道他有沒有在聽,但她要講。他可能聽不到,但她要讓他聽到她的聲音。人聽不到的時候,心能聽到。

到了醫院,急診醫生做了檢查。這次不是骨裂,是電解質紊亂、脫水和輕度營養不良。醫生說需要住院,他最近吃得很少。“他是不是忘記吃飯了?”醫生問許莞蕎。“他忘記了,我也忘記了。”她說。不是真的忘記了,是她沒有餵好,沒有每頓飯都盯著他吃完,沒有在他不想吃的時候多餵幾口。她總是覺得他吃了,實際上他沒有。她把責任推給自己,因為怪自己比怪他容易。

謝知淮在急診室輸液,許莞蕎坐在旁邊看著那些液體一滴一滴地往下滴,滴得很慢,慢到她能看到每一滴落下。她忽然想起他說話的速度,也是這麽慢。他的身體在變慢,所有的機能都在變慢。慢到有一天會徹底停下來。

她握住他的手。

“謝知淮。”

他轉過頭看著她。

“你快點好起來。我們回家。年年在家等你。”

他沒有說話,但是他握了一下她的手。很輕,但她感覺到了。

住院那幾天,謝知淮大部分時間都在睡覺。不是那種正常的睡眠,是那種身體在自我修覆的、很深很沈的、叫不醒的睡。許莞蕎坐在床邊陪他,年年不在,錄音筆不在。她把自己的手機打開,播放他以前錄的那些音頻。他把耳機塞進他的耳朵裏,他不知道聽不聽得到,但她想讓他聽到。他的聲音是最好的藥。

她播放的是一段很早以前的錄音,那時候念念還在。他的聲音比現在清楚很多,語速也快。“念念今天吃了藥,沒有吐。許莞蕎今天穿了紅衣服,很好看。她說她不喜歡紅色,但我覺得她穿紅色最好看。”

許莞蕎趴在床邊聽完了這段,眼淚滴在床單上。耳機還塞在他耳朵裏,不知道他聽沒聽到。也許聽到了,在夢裏。

一月三號,謝知淮出院了。許莞蕎去辦手續的時候,他在病房裏等她。她推門進去的時候,他坐在床邊,手裏拿著那個白色本子,正在翻。他住院的時候她把這個本子帶過來了,放在他枕頭下面。他看得很認真,一頁一頁地翻,像在讀一本很重要的書。

“走吧,回家了。”她說。

他把本子合上放進外套口袋裏,站起來。他站得不太穩,她扶住他。兩個人一步一步地走出病房,走廊很長,她走得很慢,他也走得很慢。護士從他們身邊經過,笑了一下說“出院啦”,他點了一下頭。

走出住院部大門的時候,陽光湧過來。他瞇起眼睛,仰起頭看著天。天很藍,沒有雲。風吹過來,涼涼的,是冬天的風,但不刺骨。

“謝知淮。”

“嗯。”

“我們回家了。”

“嗯。”

年年在家等他們。開門的時候年年沒有在門口,它長大了,不再像小時候那樣一聽到動靜就往門口沖了。它從沙發上跳下來,慢悠悠地走過來,在他們腳邊蹭了蹭。謝知淮彎腰摸了摸它的頭,年年發出呼嚕聲。

都回來了。他回來了,她回來了,年年從沙發上跳下來迎接它們。家裏很暖,空調開著,窗關著,窗簾半拉著。陽光從窗簾的縫隙裏透進來,在地板上畫出一條長長的光帶。

那天晚上謝知淮睡得很早。許莞蕎給他蓋好被子,關了臺燈,坐在床邊看著他。他閉著眼睛,呼吸很勻。年年睡在他腳邊,蜷成一個橘色的毛球。她的目光從他的臉上移到年年身上,從年年身上移回他的臉上。她忽然想起很久以前他在天臺上說“我不想跟你分開”。那時候風很大,他的耳朵是紅的。那時候她不知道他們以後會經歷這麽多事——不知道他會生病,不知道他會忘記她,不知道他們會結婚,不知道他們會養念念,再養年年。她什麽都不知道,但她說了一句話:“那我不選文科了。”

他說:“你瘋了嗎?”

她沒有瘋。她只是想和他在一起。從十七歲到二十四歲,七年,她一直想和他在一起。以後也會。不管他記不記得,不管他能不能走路,不管他還能不能叫她的名字。她都會在。她拿出記錄本翻到最後一頁。空白。她拿起筆在空白的頁面上寫下了一行字。

“一月三號。今天謝知淮出院了。他走路不太穩,要扶著。但他還記得我叫什麽名字。他叫我‘許莞蕎’。每一個字都叫對了。我也記得。我叫許莞蕎。我是他的妻子。”

關燈,睡覺。年年從床尾爬過來鉆進被窩,在她懷裏蜷成一個毛球,發出細細的呼嚕聲。身側是他的呼吸聲,漫長而均勻。被窩裏很暖,三個人暖出來的那種暖,不是空調能給的。她閉上眼睛,漸漸沈入夢鄉。

她不知道明天醒來會發生什麽。也許他還記得她,也許不記得了。但那不重要了。重要的是——她還記得。她會永遠記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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