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錄音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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錄音筆

十二月中旬,許莞蕎給謝知淮買了一支錄音筆。

買的原因很簡單。她去翠屏苑的時候,發現他坐在書桌前,面前攤著那個白色本子,手裏拿著筆,在寫東西。他的眉頭皺著,筆懸在紙面上方,停了好久,一直沒有落下。她走過去,看到他正在寫的那一頁是空白的,上面什麽都沒有,而本子旁邊放著另一個本子,翻開著,上面寫滿了字。

他在抄。把那本舊的,抄到這本新的。但她走近了才發現,他不是在抄。他在努力回憶那些字的內容,但想不起來了。他看著自己以前寫的字,卻不知道那是什麽意思。那些公式、那些菜譜、那些關於她的記錄,都變成了陌生的符號,他認得形狀,卻不認得含義。

許莞蕎在旁邊站了幾秒鐘,沒有出聲,然後轉身去廚房給他倒了一杯溫水,放在他手邊。她沒有說“你休息一下吧”,沒有說“別寫了”,沒有說任何話。她只是倒了一杯水,放在那裏。

第二天,她去買了那支錄音筆。銀色的,小小的,可以掛在鑰匙扣上,也可以放在口袋裏。操作很簡單,按一下紅色的按鈕就開始錄,再按一下就停了。

她拿給他看的時候,他把錄音筆拿在手裏,翻來覆去地看了看。

“這是什麽?”他問。

“錄音筆。你以後不用寫那麽多字了,想說就說,它會幫你記住。”

謝知淮按了一下那個紅色的按鈕,錄音筆發出一聲短促的“嘀”。他楞了一下,對著錄音筆說了一句:“現在是十二月十五日,下午三點。”然後按停,回放。錄音筆裏傳出了他自己的聲音——“現在是十二月十五日,下午三點。”他的聲音從那個小小的機器裏傳出來,有點失真,但每個字都很清楚。

他把錄音筆握在手心裏,沈默了一會兒。

“謝謝。”他說。

“不用謝。”

許莞蕎教他用錄音筆,教了快半個小時。他學東西還是很快,操作一遍就記住了。但她知道他需要反覆練習,因為明天他可能就不記得今天學過的內容。她教他的時候很有耐心,不催他,不重覆太多遍,讓他自己摸索。

他在錄音筆裏錄的第一段話,是關於念念的。

“念念是一只灰色的貓,從超市門口撿來的。它喜歡睡在人的腿上,不喜歡穿衣服。它怕吸塵器的聲音。”

許莞蕎在旁邊聽到這段話,笑了。他在寫“貓的說明書”,萬一哪天他忘了念念是誰,錄音筆會告訴他——念念是一只灰色的貓,你喜歡它,它也很喜歡你。

後來他開始錄更多的東西。每天做了什麽,吃了什麽,想了什麽,見了誰。大部分是關於日常的——幾點起床,幾點吃藥,念念今天有沒有調皮,天氣好不好。偶爾會有一些更私人的內容。許莞蕎從來沒有偷聽過他的錄音,但她有時候會不小心聽到。比如他忘了關錄音筆,她走進房間的時候,它還在錄。她會假裝沒聽到,或者走過去幫他按停。

有一天她進門的時候,錄音筆正放在茶幾上,亮著燈。它在錄。

她走過去,正要按停,聽到了自己的名字。

“許莞蕎今天來的時候穿了一件藍色的毛衣。她說是新買的。好看。”

她的手指懸在錄音筆上方,沒有按下去。

“她說今天工作不忙,審了一本關於植物的書。她說書裏有一種花,叫勿忘我,花很小,藍色的,一大片開在一起很好看。她說勿忘我的花語是‘不要忘記我’。她說這句話的時候笑了,但我看到她眼睛裏有眼淚。”

許莞蕎的手開始發抖。

“許莞蕎。不要忘記我。她說的。”

許莞蕎站在茶幾前,眼淚一滴一滴地落在桌面上,無聲無息。她在哭,但沒有發出聲音。她不想讓他知道她在聽。這是他的聲音,他的記錄,他的秘密。她沒有權利偷聽,但她沒有按下停止。她站在那裏,聽完了那段錄音。

錄音的最後,他說了一句話。

“我要記住她。不管用什麽辦法。”

過完元旦,謝知淮感冒了。

不嚴重,就是流鼻涕、打噴嚏、嗓子有點啞。但他整個人看起來很累,比平時睡得更久,醒著的時候也沒什麽精神。念念趴在他腿上不去別的地方,好像知道他不舒服,要陪著他。

許莞蕎請了半天假,提前下了班,去超市買了姜和紅糖,又買了一袋他愛吃的小籠包——不是自己包的,她最近太忙了,很久沒有時間做這些了。

她到翠屏苑的時候,謝知淮在睡覺。念念聽到她的腳步聲從臥室裏跑出來,豎起尾巴在她腳邊繞了兩圈,然後跑回了臥室。她跟著念念走到臥室門口,看到謝知淮側躺著,被子拉到下巴,呼吸很勻。

她沒有叫他,去廚房煮了姜湯,放在竈臺上溫著。然後坐在客廳的沙發上,翻開還沒審完的稿子,一邊看一邊等。念念從臥室裏出來跳到她腿上,縮成一團,發出滿足的呼嚕聲。她摸著念念的毛,聽著臥室裏那平穩的呼吸聲,窗外的天漸漸暗了。

過了大概一個小時,她聽到臥室裏有動靜。謝知淮起床了。

他走出來的時候頭發亂著,臉上有枕頭壓出來的紅印子,眼睛還沒完全睜開。他看到許莞蕎在沙發上,楞了一下。

“你怎麽來了?”他問。聲音啞啞的,像砂紙磨過木頭。

“今天下班早。給你煮了姜湯,趁熱喝。”

許莞蕎去廚房把姜湯端出來,遞給他。他接過去,兩只手捧著杯子,慢慢地喝。姜湯很辣,他喝了兩口皺了一下眉,但沒有放下,繼續喝。

“喝完去洗個熱水澡。”許莞蕎說。

“嗯。”

“晚上早點睡。”

“嗯。”

“明天如果還難受,我陪你去醫院。”

“不用。”

“謝知淮。”

“嗯。”

“你不許說不用。你生病了就要看醫生,這是命令。”

謝知淮看著她。他的眼睛因為感冒有點紅紅的,看起來很可憐。

“好。”他說。

許莞蕎的心軟成了一灘水。他生病的時候特別聽話,不說“不用”,不反駁,讓她說什麽就是什麽。她有時候會想,如果他沒有生病該多好。不,如果他一定要生病,那就讓他每次生病都這麽聽話吧。

誰都沒有想到,這個念頭之後的第三天,他會倒在廚房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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