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數學筆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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數學筆記

那本數學筆記出現在許莞蕎課桌上的時候,是月考結束後的第三天。

準確地說,是成績公布的那個早晨。

許莞蕎到教室的時候還不到七點,整棟教學樓安安靜靜的,只有走廊盡頭傳來保潔阿姨拖地的聲音。她習慣早到,因為要開教室門,也因為——好吧,她承認,她不喜歡在人多的時候走進教室,所有人擡頭看你的那種感覺。

她掏出鑰匙打開門,按下燈的開關。日光燈閃了兩下才亮起來,發出細微的電流聲。

她走到自己的座位,放下書包,然後楞住了。

課桌上放著一本筆記本。

不是她的。

那是一本深藍色的硬殼筆記本,A4大小,很新,封面上沒有任何標記。它被端端正正地放在桌面的正中央,像是被人特意擺好的。

許莞蕎第一反應是有人放錯了。她拿起來,翻了翻。

然後就再也移不開眼睛了。

筆記本的第一頁,寫著“三角函數”三個字。不是標題,是這一頁的全部內容。字跡工整得不像手寫的,每一個數字、每一個符號都清清楚楚,間距均勻,連等於號都畫得平直工整,像是用尺子比著寫的。

她往後翻。

第二頁是三角函數的公式推導,從最基本的sinα+cosα=1開始,一步一步往下推,每一個步驟都有,旁邊還用紅筆標註了“常見錯誤”和“易錯點”。

第三頁是同角三角函數的基本關系,後面跟著三道例題,每道例題都有兩種解法。

第四頁、第五頁、第六頁……

許莞蕎站在座位前,一頁一頁地翻,越翻越快,心跳也越來越快。

整本筆記本,全是數學。

從高一的函數開始,到高二上學期的三角函數、數列、不等式,每一個章節都有。知識點、公式、例題、錯題總結,排列得井井有條。紅筆、藍筆、黑筆分得清清楚楚。有的地方還貼了便利貼,寫著“考試常考”或者“易混淆”。

她翻到最後一頁的時候,手指開始發抖。

最後一頁沒有知識點,只寫了一行字:

“月考考的是三角函數和數列。”

沒有署名。沒有落款。沒有任何能說明來源的信息。

但許莞蕎認得這個字。

她收過無數次作業,看過無數次這個名字寫在作業本的封面上。

謝知淮。

她的腦海裏忽然閃過一個畫面——昨天放學後,她最後一個走,路過謝知淮座位的時候,看見他桌上放著一本深藍色的筆記本,當時她沒在意。

是他。

一定是他。

許莞蕎攥著那本筆記本,站在座位前,心臟砰砰砰地跳,像是有人在她胸腔裏放了一面鼓。她不知道自己在激動什麽——這只是一本筆記,也許只是他不想要了,隨手放錯了地方。

但她翻開第一頁又看了一遍那些工整的字跡,就知道不是放錯了。

這本筆記,每一頁都寫得那麽認真,怎麽可能是不小心放錯的?

可是——

為什麽給她?

就因為她是班長?

就因為看她月考數學考砸了?

許莞蕎忽然想起成績公布那天的事。老周念排名的時候,她聽到自己的數學成績——68分,全班倒數第七。她當時低著頭,假裝在改卷子,但耳朵燒得通紅。她不知道有沒有人註意到。

也許有人註意到了。

也許那個人坐在最後一排靠窗的位置,用那雙看不出情緒的眼睛看了她一眼。

然後花了好幾個晚上,替她把高一到高二的所有數學知識點整理了一遍。

許莞蕎把筆記本合上,深呼吸了兩下。

別想多了。她想。也許人家只是順手。

她小心地把筆記本放進了書包最裏層的夾層裏,拉好拉鏈。

然後坐下來,拿出英語書開始早讀。

但她一個單詞都沒讀進去。

七點二十,林知夏踩著高跟鞋的聲音沖進教室。

“莞蕎莞蕎莞蕎!”她把書包往桌上一扔,整個人趴在桌上,臉湊到許莞蕎面前,“你猜我聽到了什麽?”

“什麽?”許莞蕎翻了一頁英語書,假裝在看。

“謝知淮,上次月考——年級第三。”

許莞蕎翻書的手頓了一下。

“年級第三?”

“年級第三!”林知夏壓低聲音,但語氣裏的興奮藏都藏不住,“你知道這意味著什麽嗎?他休學了一年,落了一年的課,結果一來就考年級第三。他要是沒休學,豈不是要考第一?”

許莞蕎沒說話。

年級第三。

那個看起來對一切都不感興趣的轉學生,考了年級第三。

她想起那本筆記裏工整的推導過程,想起那些紅筆標註的“易錯點”,想起最後一頁那句“月考考的是三角函數和數列”。

他不是天才。

他只是比所有人都認真。

許莞蕎低下頭,看著英語書上的單詞,忽然覺得鼻子有點酸。

她不知道是因為自己數學考了68分,還是因為有人在她不知道的時候,替她做了這麽多。

“莞蕎?你怎麽了?”林知夏湊過來,“你眼睛怎麽紅了?”

“沒有,”許莞蕎揉了揉眼睛,“進沙子了。”

“教室裏哪來的沙子?”

“你話怎麽那麽多?”

林知夏識趣地閉上了嘴,但看許莞蕎的眼神裏寫滿了“你有事瞞著我”。

許莞蕎把那本數學筆記的事咽回了肚子裏。

不是不想說。

是她自己都還沒想明白,為什麽要對一本筆記反應這麽大。

第一節課是語文,第二節課是英語,第三節課——

數學。

數學老師姓王,四十多歲,戴一副金絲眼鏡,講課喜歡突然點名。許莞蕎最怕上數學課,因為她總覺得王老師的目光隨時會落在自己身上,然後說一句“許莞蕎,這道題你來回答”。

今天似乎是幸運日。王老師從頭講到尾,一次都沒有叫她。

但許莞蕎一整節課都沒怎麽聽進去。

因為她的腦子裏一直在想那本筆記。

她不知道自己什麽時候開始在意這件事的。

也許是昨天放學的時候,她路過謝知淮的座位,看見他在那本深藍色的筆記本上寫東西。他低著頭,筆尖在紙上沙沙地響,表情很專註。陽光從窗戶照進來,落在他握著筆的手指上,那些手指很長,骨節分明,指甲修得很整齊。

她當時只是看了一眼就走過去了。

但那幅畫面不知道為什麽,留在了她的腦子裏。

就像一張照片,被釘在了記憶的墻上。

第四節課是體育課。

體育課是許莞蕎為數不多喜歡的課之一,不是因為熱愛運動,是因為可以在操場上曬太陽,不用悶在教室裏做題。

這節課的內容是自由活動。男生們去打籃球了,女生們三三兩兩坐在看臺上聊天。許莞蕎坐在臺階上,擰開水杯喝了一口水,目光不由自主地往籃球場那邊飄了一下。

謝知淮沒有打籃球。

他一個人坐在操場邊緣的草坪上,膝蓋上攤著那本黑皮書,在看書。

有女生經過他面前的時候會放慢腳步,聲音提高八度地聊天,但他連頭都沒擡。

許莞蕎看了他大概五秒鐘,然後迅速把視線移開了。

“莞蕎,你在看誰呢?”林知夏的聲音突然從耳邊響起。

“沒看誰。”許莞蕎面不改色。

“你是不是在看謝知淮?”

“不是。”

“你臉紅了。”

“曬的。”

林知夏狐疑地盯著她看了幾秒鐘,然後壓低聲音說:“我跟你說個事,你別告訴別人。”

“什麽事?”

“我聽說謝知淮家裏好像條件不太好。”

許莞蕎轉了一下水杯的蓋子,沒說話。

“你看他的校服,太不合身了,應該是舊的。還有他的書包,都磨白了還在用。”林知夏的聲音很低,像是在說什麽了不得的秘密,“而且你知道嗎,有人看到他中午不去食堂吃飯,就吃從家裏帶的飯盒。”

“那又怎樣?”許莞蕎說。

林知夏楞了一下,“沒怎樣,我就是跟你說說。”

“人家條件好不好關我們什麽事。”許莞蕎擰上水杯蓋子,站起來,“我去跑兩圈。”

她走下看臺,沿著跑道慢跑起來。

風從耳邊吹過去,帶著九月末最後的一點暑氣。

她的腦子裏亂糟糟的。

謝知淮的校服不合身,謝知淮的書包磨白了,謝知淮不去食堂吃飯。

謝知淮考了年級第三。

謝知淮給她整理了一整本數學筆記。

她跑了兩圈,回到看臺上的時候,發現草坪上那個位置已經空了。

謝知淮不在了。

那本黑皮書也不在了。

許莞蕎站在原地,喘著氣,汗水從額頭上滑下來。

她忽然很想追上他,說一聲謝謝。

但說了謝謝之後呢?

她連他為什麽給她筆記都沒搞明白。

下午最後一節課是自習。

許莞蕎坐在座位上,從書包最裏層把那本深藍色的筆記本拿了出來。她把筆記本翻開,從第一頁開始,一個字一個字地看。

之前她只是翻了一下,覺得工整、漂亮、詳細。現在認真看進去了,才發現這本筆記比她想象的還要用心。

每一個公式後面都跟著推導過程,不是那種抄書式的推導,而是用最簡單、最容易理解的方式重新寫了一遍。例題的選擇也很講究,從易到難,每一步都有標註,為什麽要這樣算,這一步容易犯什麽錯,全都寫得清清楚楚。

有些地方還用鉛筆畫了小圖,幫助理解。

許莞蕎看著那些密密麻麻的字跡,想象謝知淮坐在書桌前寫這本筆記的樣子。

他開了臺燈嗎?他寫到幾點?他的手寫久了會不會酸?

她翻到數列那一章的時候,忽然看到了一個熟悉的東西。

數列的通項公式旁邊,他用紅筆寫了一句:

“理解比記憶重要。”

這句話,她在什麽地方見過。

她想了很久,終於想起來了。

是她自己的筆記本。高一的時候,她在筆記本的扉頁上寫過一句話:“理解比記憶重要。”那是她媽媽告訴她的,她覺得有道理,就隨手寫了下來。

謝知淮看過她的筆記本?

什麽時候?

許莞蕎心跳又開始加速了。她把筆記本合上,深呼吸了一下。

冷靜。冷靜。

也許只是巧合。那句話又不是她發明的,很多人都會說。

但她心裏有一個聲音在說:不是巧合。

她擡頭看了一眼最後一排。

謝知淮正低著頭,在看那本黑皮書。

陽光從窗戶照進來,打在他身上,他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陰影。

他好像永遠在看那本書。

到底是什麽書,能讓他看了一遍又一遍?

許莞蕎正想著,謝知淮忽然擡起頭來。

他們的視線在空氣裏撞上了。

許莞蕎心裏一驚,但她強迫自己沒有移開眼睛。

謝知淮看了她大概一秒鐘,表情沒有任何變化。然後他低下頭,繼續看那本書。

就一秒。

但許莞蕎覺得那一秒鐘有一個世紀那麽長。

她低下頭,假裝繼續看筆記,但耳朵燒得通紅。

她確定一定以及肯定,謝知淮剛才看的那一眼,不是無意間掃過。

他就是故意的。

他在看她。

至於為什麽看——她不知道。

放學後,許莞蕎收拾書包的動作比昨天還慢。

教室裏的人漸漸走光了。

林知夏走之前貼在她耳邊說:“你今天有心事。”

“沒有。”

“你寫在臉上呢。”

“沒有。”

“行吧,那我走了,你自己慢慢磨蹭。”

林知夏踩著高跟鞋的聲音漸漸遠了。

教室裏安靜下來。

許莞蕎看了一眼最後一排。謝知淮還在。

他今天沒有急著走。黑皮書合上了,放在桌角。他正望著窗外,不知道在看什麽。

許莞蕎站起來,走到他桌前。

“謝知淮。”

她第一次叫他的名字。

謝知淮轉過頭來,看著她。

他的眼睛還是那樣,深深的,黑黑的,看不出情緒。但許莞蕎今天註意到了一個之前沒註意到的細節——他的眼睛很好看,不是那種標準的“大眼睛雙眼皮”的好看,而是很深、很亮,像是山間的一口井,你不知道裏面有什麽,但你想往下看。

“那個筆記……”許莞蕎開口了,聲音比她自己預想的要小,“謝謝。”

謝知淮沒有立刻說話。

他看了她大概兩秒鐘,然後說:“不用。”

還是那種從胸腔裏壓出來的聲音,低沈,平靜。

但許莞蕎註意到,他說完這兩個字之後,移開了視線。

他是在不好意思嗎?

“你花了很長時間吧?”許莞蕎說。

“不長。”

“那本筆記,我能用多久?”

“用完了還我就行。”謝知淮說。

“那你以後不用了?”

“我不用。”

許莞蕎楞了一下,“你不用筆記?”

“不用。”謝知淮說,“腦子夠用。”

許莞蕎:“……”

她不知道該生氣還是該笑。

這人說話真的能把人氣死。

但她的嘴角還是不受控制地彎了一下。

“那——謝謝你。”她說,這一次聲音大了一些,“我數學確實很爛,你的筆記幫了我大忙。”

謝知淮看著她。

這次他沒有移開視線。

“你不是數學爛,”他說,“你是不相信自己能學好。”

許莞蕎的笑容頓了一下。

“你怎麽知道?”

“你的卷子我看了,”謝知淮說,“最後兩道大題,你前面幾步都做對了,後面不敢往下寫。你不是不會,是不敢。”

許莞蕎站在他桌前,張了張嘴,不知道該說什麽。

他看了她的卷子。

他什麽時候看的?

她忽然想起成績公布那天,老周把卷子發下來之後,她把卷子揉成一團塞進了抽屜裏,不想讓任何人看到那個68分。

但謝知淮看到了。

他不知道什麽時候,從她的抽屜裏拿出了那張揉成一團的卷子,攤開,一題一題地看,看完了,還發現她不是不會,是不敢。

她不知道該怎麽形容這種感覺。

就好像你一直在努力藏起來的那個脆弱的、不自信的自己,被一個人輕輕松松地看穿了。

但他沒有嘲笑你。

他花了好幾個晚上,為你整理了一整本筆記。

許莞蕎鼻子一酸。

“謝知淮。”她又叫了一遍他的名字。

“嗯。”

“你為什麽要幫我?”

謝知淮沈默了幾秒鐘。

窗外有人在喊“傳球”,聲音遠遠地傳過來。教室裏的日光燈嗡嗡地響著。

“沒有為什麽,”他說,“想幫就幫了。”

許莞蕎看著他。

他的表情還是那樣,淡淡的,看不出什麽情緒。

但她忽然覺得,她好像看到了一點點不一樣的東西。

在他的眼底最深的地方,有一個很小很小的、柔軟的角落。

那個角落,他大概從來沒有給別人看過。

“那我不客氣了。”許莞蕎說,把筆記本抱在胸前,“我會好好用的。”

“嗯。”

“用完還你。”

“嗯。”

“到時候如果還有不懂的,我可以問你嗎?”

“可以。”

許莞蕎笑了一下。

這是她從月考成績出來之後第一次真心實意地笑。

“那明天見。”她說。

“明天見。”

她轉身往教室門口走,走了兩步,又回過頭來。

“謝知淮。”

“嗯。”

“你不是今天才知道我數學不好的,對吧?”

謝知淮沒有回答。

他拿起桌上的黑皮書,翻開了第一頁。

許莞蕎等了幾秒鐘,沒有得到回應。

她笑了一下,走出了教室。

走廊上空無一人,夕陽從西邊的窗戶照進來,整條走廊都是橘色的。許莞蕎走在光裏,腳步聲在空蕩蕩的走廊裏回響。

她把那本深藍色的筆記本抱在胸前,抱得很緊很緊。

她不知道這算什麽。

不知道他為什麽要幫她,不知道自己為什麽這麽高興,不知道這件小事會不會在未來的某一天,變成一件大事。

她只知道。

高二好像真的,不會那麽無聊了。

那天晚上,許莞蕎寫作業寫到十一點。

她把那本數學筆記放在左手邊,一邊做題一邊翻。她發現,看過了筆記之後再做題,那些以前覺得晦澀難懂的公式忽然變得清楚了。

不是筆記會變魔術。

是有人用最笨的辦法,替她鋪了一條路。

她做到最後一道大題的時候,停了下來。

那道題是數列的綜合應用,前面幾問她都做出來了,最後一問她不確定。

她在草稿紙上算了三遍,得到了三個不同的答案。

她拿起手機,打開通訊錄,翻到一個沒有備註名的號碼。

那是學年初班裏統計學生信息時,她錄入的全班同學的聯系方式。她當時一個一個地輸,輸到“謝知淮”的時候,多看了一眼那個號碼,然後就記住了。

她的手指懸在撥號鍵上方,猶豫了很久。

十一點了。

他會不會已經睡了?

她放下手機,又拿起來,又放下。

最後她發了一條短信。

“謝知淮,我是許莞蕎。數列最後一道大題,第三問我算出來是an=2n-1,對嗎?”

發完之後她盯著手機屏幕看了三分鐘,沒有回覆。

她把手機放在枕頭邊上,關了燈。

就在她快要睡著的時候,手機震了一下。

她幾乎是瞬間清醒過來,抓起手機。

短信只有四個字。

“對的。晚安。”

許莞蕎在被窩裏盯著那四個字看了很久。

“對的。晚安。”

她把手機貼在胸口,閉上眼睛。

窗外月亮很亮。

她不知道的是,在城市的另一個方向,翠屏苑老小區的某個房間裏,謝知淮坐在書桌前,臺燈的光照在他面前的草稿紙上。

那張草稿紙上寫滿了數列的推導過程,旁邊畫著許莞蕎那道大題的詳細解析。

他本來可以直接告訴她答案。

但他花了一個小時,把整道題的過程寫了一遍,確認了她算出來的答案是對的,才發出了那條短信。

他又看了幾秒鐘手機屏幕,然後翻到另一條信息——許莞蕎發來的那條:“謝知淮,我是許莞蕎。”

他把這條信息讀了兩遍。

然後關上手機,放進了抽屜裏。

抽屜裏還有別的東西。

一個舊舊的、邊角磨損了的筆記本,扉頁上寫著:“理解比記憶重要。——許莞蕎。”

那是高一的時候,她在筆記本上隨手寫的一句話。

他當時坐在她後排的斜後方,無意間看到的。

他記住了。

他好像總是會記住一些跟她有關的事。

她喜歡用鋼筆寫字,但鋼筆總是漏水,她的手指上經常有墨水的印子。

她回答問題的時候會先抿一下嘴唇。

她笑起來有一個酒窩,在左邊。

她怕打雷,有一次下雨天打雷,他看見她整個人縮在座位上,用手捂住了耳朵。

這些事情,他從來沒有跟任何人說過。

他也不知道為什麽,就是記住了。

謝知淮關了臺燈,房間陷入了黑暗。

窗外的月光照進來,落在他的書桌上。桌上攤著那本黑皮書,封面朝上。

那是一本醫學書籍。

扉頁上寫著:“阿爾茨海默癥的早期診斷與幹預。”

這本書他看了很多遍,每一頁都折了角,每一段都畫了線。

他閉上眼睛。

什麽都可以忘記。

但這個不要忘。

永遠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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