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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9章 第 169 章 (正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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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9章 第 169 章 (正文完)……

第一百六十九章

寧音跪在冰冷的碎石上, 眼淚無聲滑落。

周遭漸漸安靜下來。

方才那些喊打喊殺的聲音漸漸消失。

玄城子踉蹌著走上前,嘴唇翕動了幾下,最終只擠出幾個嘶啞的字:“……少……少主……”

司鶴羽拄著劍, 一瘸一拐靠近,看了看宴寒舟, 又看了看寧音, 喉結上下滾動, 想說什麽卻發不出聲音, 師雲昭站在他身後,臉色慘白。

莫大山從廢墟中爬出來, 半邊身子都是血,他看見寧音跪在地上, 看見宴寒舟無聲無息的模樣,腳步猛地頓住, 高大的身軀晃了晃,像被抽走了所有力氣。

風卷過廢墟,揚起細碎的灰燼。

它們乘風而起,越過高樓, 越過城墻, 越過滿目瘡痍的都城, 如同冬日裏最後一場薄雪,飄向這座滿目瘡痍都城的每一個角落。

天穹之上,厚重的雲層裂開一道縫隙,久違的陽光從縫隙中傾瀉而下,無數曾經淪為傀儡的百姓在撥雲見日的天光中蘇醒。

活著。

他們竟然還活著。

夜幕降臨時,都城的廢墟上升起星星點點的火光。

皇宮中,有宮人在奔走相告, 傳遞著妖魔已平的消息,無數將士和修士們在都城的大街小巷奔波,有條不紊的救治受傷的百姓,另有還來不及竄逃,躲藏在城中的屠仙陵餘孽以及叛變的宗門弟子們被一一搜出,捉拿。

惡人伏法,好人得救。

一切似乎都在往好的方向發展。

七星閣內,燈火通明。

幾大宗門的掌門長老以及核心弟子齊聚於此,人人臉上帶著疲憊與沈痛,空氣中彌漫著濃重的血腥氣,弟子們正輪流匯報情況。

“啟稟諸位師長,都城內情況初步穩定,傷亡已大致清點,重傷者已集中救治,輕傷與無家可歸者也已臨時安置,郕國也拿出不少藥材,糧食以及禦寒之物安置百姓,此事陛下也派人來告知我等,不必過於費心,郕國可一力解決。”

“郕國百姓自有郕國安置,這倒是不必過分擔憂,只是那些萬相門,段家,以及屠仙陵的漏網之魚,雖已發布懸賞,但他們狡詐狠毒,清剿起來恐怕不易,且九州各處,因這場魔禍,怕也多有動蕩。”

師雲昭抱拳道:“稟諸位師長,淩雲宗內所有不肯順從雲蒼的長老與弟子,確如之前情報所言,皆被雲蒼關押在宗門地牢。”

禦獸宗的魯長老拳頭攥緊,砸了下椅子扶手:“可恨那雲蒼老賊!若非他勾結魔頭,出賣同道,淩雲宗也不會……哼,如今他修為盡廢,已成廢人,倒是便宜了他!”

“哼,自作自受!”另一人恨聲道:“若不是仙尊拼死滅了那魔頭,此刻九州怕是早已生靈塗炭!”

廳內氣氛肅殺,提及那場大戰,眾人神色覆雜。

有人遲疑開口:“淩霄仙尊……當真與林重青那魔頭一同……”

“仙尊神通廣大,說不定……”

玄城子坐在上首,聞言沈沈嘆了口氣,仿佛瞬間蒼老了許多。

“仙尊……雖神通廣大,但歸墟為徹底封鎮歸墟,已與那魔頭同歸於盡,我必將此事詳盡撰寫,昭告九州,洗刷仙尊身上背負千年的汙名與冤屈!”

此言一出,在場眾人神色肅然,無人提出異議。

臨出門前,師雲昭低聲對司鶴羽問道:“寧音如何了?”

司鶴羽低聲道:“她自回來後便一直在城中救治百姓。”

師雲昭沈默片刻,“我去看看她。”

城中大街小巷內,無數將士還在斷壁殘垣之中搜尋著受傷的百姓。

“阿爹?阿娘?”

“我的腿……動不了……”

“房子……全沒了……全沒了啊!”

“娃兒!我的娃兒在哪?!”

哭泣、呼喊、尋找、呻吟……各種聲音起初微弱而雜亂,很快匯聚成一片巨大的、充滿痛楚與劫後餘生的聲浪,在這片廢墟上回蕩。

寧音臉色蒼白,與幾名將士們搬開斷木磚石。

梁木下,一名老婦已氣息奄奄,他們將人小心擡出,交由後方趕來的醫者。

“阿姐……我的阿姐還在裏面,求求你們,救救我阿姐……” 一個剛從另一邊廢墟救出的小男孩,臉上滿是淚痕和灰土,指著不遠處一堆更雜亂高聳的瓦t礫堆哭喊。

寧音深吸一口氣,壓下胸腔翻湧的氣血和眩暈,凝起一絲微弱得幾乎快要潰散的靈識,朝那瓦礫堆深處探去。

靈識穿過碎磚爛木,在狹窄黑暗的縫隙中艱難穿行,終於在一處被厚重石板壓住的角落,看到了一個蜷縮著的小小身影,女孩約莫七八歲,氣息微弱得像風中的殘燭。

“裏面還有人!”寧音收回靈識,揚聲道。

附近的將士們聞聲,紛紛聚攏過來,開始小心地搬動上方的磚石與斷木。

靈識消耗帶來針紮般的頭痛,寧音按了按額角,對那哭得上氣不接下氣的小男孩招招手。

小男孩跌跌撞撞跑過來,滿臉的淚水混著汙漬劃下。

寧音蹲下身,輕輕抹去他臉頰的淚痕,“別怕,你阿姐會沒事的。”

小男孩抽噎著,緊緊抓住寧音的衣袖,用力點頭,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那堆瓦礫。

不多時,一陣小心翼翼的搬動後,將士們終於從廢墟下擡出了那個小女孩,只是她傷勢太重,渾身血汙,昏迷不醒。

“阿姐!阿姐你醒醒!”小男孩撲過去,被一名將士輕輕攔住。

寧音上前,指尖凝起一絲微弱的靈力,輕輕探了探小女孩的頸側和手腕,眉頭緊蹙。

氣息極其微弱,內腑恐有損傷。

她急聲道:“快,送去藥堂,找最好的醫官!”

“是!”一將士立刻抱著小女孩朝著臨時設立的醫館方向跑去。

小男孩跟在後面,一邊跑一邊哭喊:“阿姐,你要好起來,阿姐——”

寧音望著那小男孩踉蹌追去的瘦小背影,不由得恍惚了一瞬。

孩童撕心裂肺的哭喊,與周圍此起彼伏的悲聲混雜在一起,她淚眼朦朧地再次望向四周,視線所及是斷壁殘垣,是相互攙扶著從瓦礫下爬出的血汙身影,是抱著親人冰冷軀體嚎啕的百姓,是光著腳站在廢墟上茫然四顧放聲大哭的孩童……

宴寒舟用神魂俱滅換來的這縷天光,照亮的,是這樣一個鮮血淋漓的人間。

“寧音。”師雲昭擔憂的聲音自身後傳來。

寧音背影一僵。

師雲昭快步走近,看著寧音蒼白如紙的臉色和血跡斑斑的雙手,眉頭緊鎖,“你心頭血損耗過甚,靈根受損,靈力也近乎枯竭,必須立刻調息靜養,怎麽還在這裏強撐?”

“我沒事,救人要緊。”寧音沒有回頭,目光依舊落在忙碌的將士身上。

“怎麽沒事?”師雲昭聲音拔高,“你想一輩子都止步於元嬰境,再無寸進嗎?跟我回去!”

寧音卻固執地搖了搖頭,看向師雲昭,“我真的沒事,師姐,我的傷勢我自己清楚,我知道自己在做什麽,我是郕國的公主,這些都是郕國的子民,我不能置之不理。”

“寧音……”師雲昭心頭猛地一揪,看著寧音眼中那片沈寂之下深不見底的哀慟,所有勸誡的話語都堵在了喉嚨裏。

“師姐,”寧音移開目光,望向遠處仍在升騰的淡淡煙塵,聲音低了下去,“你也別這樣看著我,好像……我很可憐一樣。”

看著她固執挺直的脊背,師雲昭沈默良久,最終只是化作一聲嘆息。

“這幾日,城中的傀儡已基本清除,劍宗與其他前來馳援的宗門不日將陸續返回宗門,如今淩雲宗內群龍無首,明日,我也要與師兄先行返回宗門,主持局面,安定人心。”

她頓了頓,看向寧音:“寧音,你……可要隨我們一同回淩雲宗?那裏畢竟曾是你修行之地,如今……也算是個去處。”

寧音沈默片刻。

“這段時日,多謝師姐與宗門諸位師兄弟,仗義援手,庇護郕都百姓,此恩此德,寧音銘記於心,郕國百姓亦會永世不忘。”她看向師雲昭,目光坦然而平靜,“至於淩雲宗……我便不隨師姐回去了。”

師雲昭似乎早已料到這個答案,眼中掠過一絲覆雜,卻並未強求。

“好吧,既然這是你的決定,我尊重你,但是你記住,往後無論遇到任何難處,無論身在何處,淩雲宗的山門,隨時為你敞開。”

寧音指尖微顫,輕輕點了點頭,低聲道:“多謝師姐。”

師雲昭深深看了她一眼,似乎想再說些什麽,終究什麽也沒再說,轉身離去。

寧音站在原地,望著師雲昭離去的方向看了很久,直到那身影徹底融入昏暗的暮色與廢墟的陰影裏。

接下來的日子裏,她仿佛不知疲倦,與將士們一起沒日沒夜的尋找生者,走過清理過半的街道,走過還在重建的民居,走過新立起的簡易牌坊,目光掃過每一處可能藏有百姓的角落,不知不覺到了觀星樓。

觀星樓前的地面已被清理過,碎石搬走,塵土掃凈,露出一大片平整的焦土地面。

寧音走到那片焦土中央,蹲下身,手掌輕輕按在冰冷粗糙的地面上。

空空蕩蕩,仿佛那場傾盡所有的犧牲,那個人的存在與消逝,都只是她悲痛過度產生的一場幻覺,從未真實地在這片土地上發生過。

她在這裏坐了很久。

夜幕低垂,星光黯淡,只有遠處零星的火光映照著她素白的衣衫和單薄的背影。

莫大山抱著暗淡無關的驚鴻劍站在遠處靜靜看著她,沒有靠近。

他忽然想起第一次見到寧音時的樣子。

那時候她還是那個喜樂形於色,眼神裏全是天真小姑娘,仿佛沒有任何煩惱,後來跟著宴寒舟斬妖除魔,跟著他出生入死,一步步從站在宴寒舟身後走到今天。

可現在,她孤零零地坐在那裏,仿佛被整個世界壓垮了。

莫大山轉過身,如一尊沈默的石像,靜靜守在不遠處。



時光流轉,日升月落。

各宗各派的弟子與修行者們陸續收拾行裝,化作道道流光飛離郕國地界,返回各自宗門。

都城的廢墟間,清理與重建的聲響取代了最初的哭嚎,一棟棟新房舍在焦土上重新立起,街巷間,零星的叫賣聲試探性地響起,夾雜著工匠勞作的叮當聲,雖然遠不及往日繁華,卻也讓這座飽受摧殘的城池,重新有了生生不息的氣息。

一切似乎都在艱難地回歸從前的生活軌道,傷痛被新的忙碌掩蓋。

寧音不再需要日夜與將士們一同穿梭在殘垣斷壁間,剩下的安置與重建,自有朝廷官員和更專業的人接手。

她像是被抽去了所有支撐的氣力,整日只蜷縮在自己的方寸之地。

門窗緊閉,不知道當下是什麽時辰,只雙眼楞神望著頭頂的帳幔,指尖無意識摸索著指間的滄溟戒,冰涼的觸感從指尖傳來,卻奇異地帶來一絲微弱的暖意。

她閉上雙眼,神識沈入滄溟戒中。

滄溟戒內,景象與往日大不相同。

曾經充盈其間的濃郁靈氣,此刻散了大半,以往靈霧氤氳的景象不再,只餘下無邊無際的空曠與寂寥,靜得能聽見自己微弱的呼吸聲,靜得……讓人心慌。

一股沁入骨髓的冰冷寂寞,無聲無息地包裹上來,緊緊纏繞住她。

“宴寒舟,我的傷……陛下送來的靈丹妙藥很有效,外傷內損都好得七七八八了,只是心頭血耗得太狠,本源有損,修為……大抵也就到此為止了,沒有轉圜的餘地。”

“不過,止步於此,便止步於此吧。”

“你現在已經是名人了,玄城子前輩將都城之事傳揚了出去,如今九州都知道你我的名字,茶館酒肆裏的說書先生講的都是淩霄仙尊如何如何。” 她扯了扯嘴角,“所有人都在對你的所作所為感恩戴德,奉若神明。”

她低聲喃喃道:“是啊,沒有你的舍生取義,哪有我們的今天,可是……”

“宴寒舟,” 她對著虛空開口,聲音輕得只有自己聽見,“到今天……我救了很多人,你看,我真的不是那個只會躲在你身後,需要你時時護著的人了,我很努力了……可你為什麽不讓我幫你?為什麽……每一次,你都要選擇自己一個人,去當那個英雄?”

腦海不受控制的浮現最後宴寒舟與林重青功歸於盡的畫面,每一個細節都清晰如昨,帶著撕心裂肺的痛楚,反覆淩遲著她悶痛的心臟。

她從千年前尋尋覓覓,拼湊魂魄,歷經艱辛,幾度徘徊在希望與絕望的邊緣,好不容易才將他重新帶回這人世間,看著他再次睜開眼,看著他重新站在陽光下,卻又要再一次,眼睜睜看著他神魂俱滅,連一絲痕跡都沒有留下。

為什麽總是這樣?

為什麽……偏偏每一次,都是他?

即使外面有朋友有同道,有t萬千需要她的百姓,可那個能讓她毫無保留信任,能將所有脆弱坦然表露的人不在了。

從此以後,千秋萬載,光陰漫長,只剩下她一個人。

淚水無聲地洶湧而出,嗚咽終於沖破了喉嚨的封鎖,化作壓抑到極致的悲鳴,在空曠死寂的空間裏低低回蕩。

她甚至開始怨恨自己。

怨恨自己不夠強,怨恨自己弄巧成拙,怨恨自己沒能更早察覺歸墟的陰謀,怨恨自己在他做出選擇時,只能被動接受,連並肩作戰的機會都沒有。

“為什麽不帶上我……宴寒舟,你為什麽總是丟下我一個……”

“外婆走了,你也走了……為什麽,你們總是這樣……丟下我一個人……”

絕望如潮水般從四面八方湧來,一浪高過一浪,幾乎要將她徹底淹沒。

一點極其微弱的靈光,在角落的不遠處,輕輕閃了一下。

寧音整個虛影驟然僵住,緩緩轉過頭去,淚眼模糊中,她看見了那點仿佛隨時會湮滅在四周的昏暗裏的微光。

那是……什麽?

她凝聚起全部心神,仔細辨認。

“千裏……傳音符?” 寧音的瞳孔驟然收縮。

她踉蹌著撲過去,虛影的手指顫抖著伸向那點微光。

指尖觸及的瞬間,微光消失不見,一枚符箓出現在她面前。

沒錯,是傳音符,是宴寒舟……親手為她畫的千裏傳音符!

難道……

一個荒謬絕倫的念頭在心頭猛地竄起。

寧音將符咒握在手心,指尖凝聚一絲微弱靈力註入符中,壓低聲音對著符箓說道:“餵……宴寒舟……宴寒舟……聽得到嗎?聽到……請回答。”

沒有回應。

符箓靜靜躺在掌心,毫無聲息。

寧音的心中苦澀彌漫開來。

她扯了扯嘴角,想笑,卻比哭還難看。

但緊接著,一個念頭如電光石火般劃過腦海。

不對!

這枚傳音符此刻突然顯現異樣,絕對不是無緣無故!

是宴寒舟!一定是他!

他那樣一個思慮周全算無遺策的人,怎麽可能不給自己留下絲毫餘地?

“是了……一定是這樣……” 她喃喃自語,眼神驟然變得無比銳利,將那枚符箓緊緊貼在額前,聲音抖得不成樣子,“宴寒舟,是你對不對?一定是你!我知道,你絕不會不給自己留退路,就算是為了我……你也會拼盡全力留下一線生機,對不對?”

符箓依舊沈默。

“你一定還活著!”淚水再次奪眶而出,她猛地睜開眼,眼神堅定,“宴寒舟,我會找到你的!無論你在哪裏,變成了什麽樣子,總有一天,我一定會找到你!”

話音落下的瞬間,那枚緊貼她額前的千裏傳音符,忽然散發出一團柔和卻清晰的光暈。

光暈脫離符紙,在她掌心盈盈流轉。

這光暈……

寧音屏住呼吸。

這抹微弱的光暈,和千年前宴寒舟在天雷劫下肉身崩毀,即將魂飛魄散時,和她拼命收集到的那些殘魂,一模一樣!

根本來不及思考,狂喜瞬間湧上心頭,神識瞬間退出滄溟戒,一把扯下一直懸在腰間的引魂燈,她沒有絲毫猶豫,指尖凝結靈力,虛虛一引,口中低誦玄奧口訣。

只見滄溟戒上微光一閃,那抹剛從符箓中析出的微弱光暈,被她的靈力小心翼翼包裹,送入引魂燈內。

就在光暈沒入燈盞的剎那,引魂燈燈芯猛地一跳,散發出金色光暈!

那光並不刺眼,卻在瞬間驅散了屋內的昏暗,照亮了寧音滿是淚痕而難以置信的臉!

“真的……真的是你……” 她喃喃道,聲音哽咽得幾乎不成調,雙手緊緊捧著那盞驟然煥發生機的引魂燈,輕輕貼在自己額前,閉上眼,滾燙的淚水終於徹底決堤。



三日後,郕國都城門外,晨霧尚未散盡,一輛馬車靜靜停在城外。

莫大山坐在車轅上,頭上戴著頂遮陽的鬥笠,壓得很低,回頭隔著車簾問道:“殿下,真的……不跟任何人說一聲嗎?”

車內寂靜了片刻,才傳來寧音的聲音,“我留了書信,此事不能讓第三個知道,走吧。”

“是,我明白了。”莫大山不再多言,攥緊韁繩,揚起馬鞭,馬車便沿著官道緩緩向城外駛去,很快便消失在官道盡頭尚未散盡的薄霧與漸亮的晨光裏。



清晨,濃得化不開的霧氣尚未被日光驅散,將遠處的山巒輪廓暈染得一片模糊,幾聲高亢的雞鳴從山坳那頭隱約傳來,夾雜著零星的犬吠,劃破了山野的寂靜。

“阿音姑娘!阿音姑娘在屋裏頭不?”一個爽朗的婦人聲音在院門外響起。

堂屋的門吱呀一聲被拉開,莫大山高大的身影走了出來,見著來人,連忙走了過去。

“陳大娘早,我妹子……昨夜睡得晚些,還歇著,您找她什麽事?”

門外站著個四十來歲的婦人,荊釵布裙,挎著個蓋著藍花布的竹籃,正是山腳下陳家村的陳大娘,一見莫大山,陳大娘臉上便綻開淳樸的笑容,“是大山啊,是這樣的,前陣子她托我家那口子從城裏捎帶的幾樣菜籽,昨兒個帶回來了,我尋思著一早給送來,不耽誤你們白日裏忙活。”

“東西給我就成,勞您跑一趟。”

“不勞煩不勞煩!”陳大娘笑著將竹籃遞過去,順勢朝靜謐的院內瞧了一眼,只看到收拾得齊整的菜畦和緊閉的裏屋門,便收回了目光,“行,那你替阿音姑娘收好,我先回了,還得回去餵豬食哩!”

“您慢走。”莫大山接過竹籃,看著陳大娘腳步輕快地沿著濕漉漉的小徑下山,身影很快隱入霧氣和竹林後,這才轉身掩上院門,提著籃子回了堂屋。

小院不大,三間土坯茅屋,屋頂是新補的厚實茅草,院墻是土坯壘的,院前有一小片平整的土地,栽種些時令青菜,院後有一小片竹林,山泉從石縫滲出,在屋側匯成一口清淺的水窪。

雖然簡陋卻幹凈,井井有條,透著過日子的踏實氣息。

莫大山將竹籃放在堂屋的方桌上,掀開藍花布看了看,裏面是幾卷顏色樸素的棉線,幾根針,幾小包用油紙包好的的菜籽,還有一小包鎮上的麥芽糖。

他將東西一一取出,擺在桌角,隨即轉身,從裏屋門後拿出一把鋤頭,往肩上一扛,推開堂屋後門,便往後山走去。

這地方是他們一年前尋到的。

這裏三面環山,一面敞開對著小溪,僻靜幽深,靠近山腳的地方,山勢平緩,林木蔥蔥郁郁,溪流潺潺,散落著幾處規模極小的村落,雞犬之聲相聞,民風極為淳樸。

一年前他與寧音來到這,以兄妹相稱,就此住了下來。

這一年裏世間紛紛擾擾仿佛與他二人無關,寧音照料著那盞昏黃的油燈,而他照料著那柄黯淡的驚鴻劍。

日頭漸漸升起,驅散林間的濃霧。

東屋的門輕輕開了,寧音走了出來,打了個哈欠,看到堂屋桌上擺開的東西,腳步頓了頓,走過去拿起那包菜籽,又看了看外面翻好的土地,走到院中菜地邊,將油紙包裏的菜籽灑在地裏。

她從來沒想過自己有一天還能過上這麽愜意的田園生活。

直到所有種子都播完,她才走到屋側的水窪邊,仔細洗幹凈雙手,轉身回了東屋。

屋內陳設簡單,一床,一桌,一椅。

桌上,那盞引魂燈靜靜地立著,燈身古樸,昏黃的光芒微弱的亮著,卻並未給這間屋子增添多少暖意。

寧音在燈前的蒲團上坐下,目光落在燈焰上,沈了口氣,閉上眼,雙手在身前結印,屏息凝神,開始緩緩運轉心法。

一縷靈氣自指間的滄溟戒中溢出,小心翼翼地被她渡向那引魂燈的燈焰。

一年了,滄溟戒中的靈氣都快被引魂燈吸完了,可燈內宴寒舟的殘魂依舊沈寂,沒有絲毫覆蘇的跡象。

寧音伸出手指,輕輕觸碰冰涼的燈身,不由得有點煩惱,若是沒有了靈氣,她得想辦法另找一個靈氣充沛的地方滋養引魂燈。

可這天地間,靈氣濃郁又足夠隱蔽的地方,哪裏是那麽容易尋到的?而宴寒舟殘魂尚存一事,絕不能讓第三個人知曉。

畢竟她也不知道還有多少人暗地裏想置宴寒舟於死地。

不知不覺,日頭已升至中天,明晃晃的陽光透過窗欞,在地上投出清晰的光斑。

莫大山扛著鋤頭從後山下來了,手裏滿滿當當全是山裏的好東西。

“殿……阿音,你醒了?”莫大山邁進堂屋,習慣性的稱呼在嘴邊轉了個彎,黝黑的臉上露出憨實的笑容,將手裏的東西放下,展t示他的收獲,“看,今天運氣好,挖到個好東西!怕是有百年的老山參了!還有這雞油菌,鮮得很!”

寧音從裏屋走出,看了眼地上品相極佳的山參,點點頭:“確實是難得的好東西,大補元氣,不過我們眼下用不上這個,送給陳大娘吧,她總是有事沒事就給咱們送東西。”

莫大山撓撓頭:“行,聽你的。下午我給她送過去。”

“記得就說是在後山偶然挖到的尋常山參,不值什麽錢,讓她別推辭。”寧音叮囑道。

“明白。”莫大山應下,提起那串山菇和山參,“那我先去把這些收拾了,晌午咱們吃菌子湯,貼餅子。”

“嗯。”寧音應了一聲,走到桌邊坐下。

不多時,廚房裏便傳來鍋鏟碰撞的聲響,緊接著,菌子特有的濃郁鮮香便飄滿了小小的堂屋。

“阿音,吃飯了。”莫大山端著個熱氣騰騰的陶盆出來,裏面是奶白色的菌菇湯,又端出一碟烙得邊緣焦脆的玉米面餅子。

“來了。”寧音揚聲應道,走到桌邊坐下。

兩人相對無言,默默吃飯。

莫大山手藝著實不錯,簡單的山野食材做得有滋有味,寧音也比往常多吃了小半張餅,喝了一碗湯,飯後,她擦了擦嘴角,開口道:“大山,下午我進趟城,買些鹽和燈油,再看看有沒有合適的布料,你在家守著就好,我快去快回。”

“好,路上當心。”莫大山點頭,沒有多問,起身收拾碗筷。

寧音回房,換了身半新不舊的衣裙,走到桌前,凝視引魂燈片刻,指尖輕輕拂過燈身,這才轉身出了門,沿著下山的小徑,身影很快消失在山道。

小院重歸寂靜。

陽光透過窗欞,靜靜灑在堂屋的桌上,灑在那盞看似普通的青銅油燈上。

就在寧音離開大約一盞茶的功夫後,桌上那盞一直散發著黯淡光芒的引魂燈,燈芯處,毫無征兆爆開一團極其刺目的金色光芒!

那光芒如此熾烈,瞬間將整個簡陋的堂屋映照得金碧輝煌,甚至穿透了窗紙,在院中的泥地上投下一片晃動的金色光斑!

但這驚人的異象僅僅維持了不到一個呼吸的時間,金光驟然消散,如同從未出現過一般。



平南縣城的城墻年代久遠,城內卻頗為熱鬧,青石板鋪就的街道兩旁,店鋪鱗次櫛比,酒旗招展,叫賣聲不絕於耳。

寧音熟門熟路地穿過幾條街道,先去雜貨鋪買了鹽油火折子,又去布莊扯了幾尺耐磨的青色粗布,預備給莫大山做件新褂子。

東西買齊,她便轉進一家臨街的茶樓。

這茶樓不大,但生意不錯,此時正是午後,一樓坐了不少歇腳的腳夫和閑談的老人,空氣裏彌漫著廉價的茶香和花生瓜子的味道。

臺子上,一個留著山羊胡的說書先生,正唾沫橫飛地說著一段才子佳人後花園私會的老套故事。

寧音在角落尋了個清靜位置坐下,點了一壺最普通的清茶,兩碟瓜子,便靜靜地聽著。

這是她每次進城的固定流程了。

聽書,能讓她從說書人口中,捕捉到一些外界零碎的消息,或是……聽到那個深埋心底的名字。

以往,說書先生的故事,無非兩類,纏綿悱惻的才子佳人,或是驚心動魄的仙人斬妖。

而最近這一年,淩霄仙尊出現的次數明顯多了起來,百姓感念他挽救蒼生,故事被不斷演繹,添上許多傳奇色彩。

今日,臺上的說書先生一拍驚堂木,結束了上一個故事,捋了捋山羊胡,清咳一聲,提高了嗓門:“列位看官,方才那段《西廂記》乃是兒女情長,風花雪月,接下來,老朽要說的這一段,可就不同了!它既是那才子佳人的纏綿情緣,又是那斬妖除魔的慷慨悲歌!”

臺下有熟客笑著捧場:“老先生,你這可就玄乎了,才子佳人便才子佳人,斬妖除魔便斬妖除魔,如何能扯到一塊去?”

“嘿,這位客官問得好!”說書先生眼睛一亮,賣了個關子,“尋常的才子佳人,自然與斬妖除魔無關,可老朽今日要說的這位才子,可不是一般的才子,乃是那修為通天,為護佑我九州大地而以身殉道的淩霄仙尊,宴寒舟!”

此言一出,臺下頓時一片低低的嘩然,許多人放下了手中的茶碗瓜子,精神一振。

“淩霄仙尊還有這等風流韻事?”

“如何沒有?仙尊也是人,是人便有七情六欲!”

“說的是,淩霄仙尊那般人物,風采絕世,有紅顏知己也是應當。”

“唉,可惜天妒英才,仙尊已然仙逝多年,不知那位紅顏,如今又飄零何方,可還安好……”

驚堂木啪地一聲重響,說書先生挺直腰板,聲音抑揚頓挫:“今日,老朽要說的,便是這淩霄仙尊與其那位神秘的未婚道侶,如何相識於微末,又如何攜手並肩,斬妖除魔,護衛蒼生的傳奇故事!”

接著,一個糅合了英雄救美,並肩作戰,生死相依等諸多橋段的故事,便從說書先生口中滔滔不絕說出。

情節曲折,細節生動,聽得臺下眾人如癡如醉,時而驚嘆,時而唏噓,說到精彩處,更是叫好聲不斷。

一個故事說完,眾人仍覺意猶未盡。

“真沒想到,淩霄仙尊的未婚妻,竟也是位如此了不得的巾幗英雄!”

“先生,可還有類似的故事?再說一個!”

說書先生連連擺手,笑道:“沒了沒了,仙尊的事跡廣為流傳,但這兒女情長的細節,老朽也是多方打聽,才勉強拼湊出這一段,聽聞淩霄仙尊的未婚道侶如今也已隱居世外,其他的便不得而知了,再說,可就要胡編亂造,褻瀆仙尊了!”

眾人聞言,雖覺遺憾,卻也理解,紛紛議論起來。

就在這時,角落裏的寧音,將杯中最後一點茶水飲盡,站起身,在眾人略帶訝異的目光中,走到臺前,對著說書先生微微頷首,“先生,小女子這裏,也有一段關於淩霄仙尊與其……故人的故事,不知可否一說?”

說書先生打量了她一眼,見她雖衣著樸素,但氣度沈靜,不似尋常村婦,便笑著側身讓開位置,做了個請的手勢:“姑娘請,老朽也願聞其詳。”

寧音走到桌案後,拿起那塊沈甸甸的驚堂木,清了清嗓子,開始講述在錦官城中與宴寒舟莫大山以及驚鴻一起斬妖除魔的故事。

她隱去了真實的地名人名,卻沒有淡化其中驚心動魄的生死危機,將那一次次默契的配合以及最終攜手滌蕩妖氛還一方安寧的過程娓娓道來。

她說得激昂,細節又如此真實,仿佛親身經歷。

茶樓裏鴉雀無聲,所有人都聽得入了神,仿佛跟著她的講述,親身走進了那錦官城,目睹了那場不為人知的過去。

故事講完,寧音放下驚堂木,輕輕舒了口氣。

短暫的寂靜後,熱烈的喝彩聲和掌聲轟然響起。

“說得好!”

“這故事好!比那些胡編的強多了!”

“姑娘,你莫非是修行中人?怎地知道得如此清楚?”

“賞!小姑娘講得好!當賞!”

叮叮當當的銅錢落地聲不絕於耳。

當啷一聲輕響。

一錠黃澄澄的金元寶,從茶樓外拋了進來,端端正正地出現在說書先生面前的桌案上,就在寧音手邊旁邊。

“金……金子?!”

“天老爺!是金元寶!”

“誰給的?!”

“沒看見誰給的啊。”

“定是……定是哪位路過的仙君,聽了這小姑娘講的故事,心中歡喜,賜下的賞錢啊!”

人群瞬間炸開了鍋,無數道目光在寧音和周圍的人群中急切掃視,想要找出那位神秘之人。

寧音也楞住了,她看著那錠金元寶,心臟狂跳,她無視周圍的喧鬧,伸手拿起了那錠金子,入手沈甸甸,是真的金元寶。

她看著人來人往的茶樓外,一個她日思夜想整整一年的念頭一閃而過。

下一刻,她猛地沖出茶樓。

午後的陽光有些刺眼,街上正是熱鬧的時候,行人如織,吆喝聲,談笑聲,孩童的嬉鬧聲,車馬的軲轆聲,混雜成一片繁華的市井交響。

寧音站在茶樓門口,目光急急地在摩肩接踵的人流中搜尋,一張張陌生的面孔從眼前掠過,沒有,沒有那張銘刻在骨髓裏的臉。

“宴寒舟……是你嗎?”她喃喃自語,聲音低得只有自己能聽見,她既害怕又恐懼,恐懼這又是一場空歡喜,恐懼這只是她的幻覺,恐懼那微弱的希望之火再次被冰冷的現實澆滅。

人來人往,陌生t的面孔如同潮水,湧來,又退去。

一股巨大的沮喪如冰冷的潮水,再次漫上心頭,幾乎要將她淹沒。

就在她幾乎要放棄,回頭的瞬間,隔著攢動的人頭,隔著午後璀璨的陽光和浮動的塵埃,隔著一年生不如死的思念與絕望,兩人的目光,在喧鬧的市井長街上,猝不及防地撞在了一起。

那張臉清減了些,輪廓更顯分明,眉宇間似乎沈澱了更多風霜,但那雙眼睛……那雙仿佛倒映著細碎陽光的眼睛,和從前一模一樣。

是宴寒舟。

真的是他。

時間仿佛在這一刻被無限拉長,周圍所有的喧囂迅速褪去。

心臟在胸腔裏瘋狂跳動,她甚至能聽到自己血液奔流的聲音,她想喊,喉嚨卻像是被什麽堵住,發不出任何聲音,她想沖過去,雙腿卻像灌了鉛,沈重得無法移動分毫。

“阿音姑娘,好久不見。”

他朝她走來,步履從容,停在她面前一步之遙。

“又寫了什麽新鮮故事?”

“——說給我聽聽?”

——正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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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正文完結啦!

非常感謝大家的支持,後續寫得實在是有點艱難,更新斷斷續續的,很抱歉,給了大家不太好的追讀體驗,好在終於完結了!追文辛苦了~

我想想有沒有番外寫,如果沒有的話可能過幾天就標完結啦。

我們有緣下本再見!

祝大家天天開心,身體健康,永不文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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