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31章 第 131 章 “阿姐,我好痛。”

關燈
第131章 第 131 章 “阿姐,我好痛。”

第一百三十一章

“先生教導我十年, ”阿寄擡起頭,眼眶紅腫得厲害,眼底布滿了血絲, 可那雙眼睛裏除了深重的疲憊與痛楚,卻尋不到一絲恨意, “我不會恨他。”

看著弟弟那雙澄澈的眼睛, 寧音心頭那根緊繃到極致的弦, 終於稍稍一松, 一股酸澀的熱意湧上鼻腔,用力握了握阿寄冰涼的手。

倏然間, 破空之聲尖銳地撕裂了清晨尚且寧靜的空氣。

三人擡頭,只見數道凜冽刺目的劍光, 如流星趕月,自北方天際疾掠而來, 在小林村上空稍作盤旋,便齊齊轉向,徑直朝著村東後山方向縱橫射去,淩厲的劍氣餘波掃過叢林, 驚起林中驚鳥無數。

“這是……”

淩霄一直凝望天際的臉色微沈, “宗門的人到了……不能再耽擱了, 立刻走!”

幾人不再遲疑,轉身便朝著祠堂方向疾奔而去。

祠堂裏,村民們正焦急地引頸張望,待看到他們身影出現,頓時騷動起來。

“來了來了!阿音他們回來了!”

“阿寄!你這孩子跑哪去了?可擔心死你阿姐和我們了!”慧娘嬸子拍著胸口,眼圈也是紅的。

阿寄臉色蒼白如紙,低聲道:“我……去學堂了。”

“學堂?先生呢?你沒和先生一起?”

阿寄抿緊了嘴唇, 垂下眼簾,沒有說話。

周圍的村民們似乎也意識到了什麽,方才稍緩的氣氛,再次凝滯下來。

寧音壓下翻騰的心緒,轉身對阿寄溫聲道:“阿寄,你先去那邊歇著,別的事,稍後再說。”

“嗯。”阿寄低低應了一聲,獨自朝著祠堂一處僻靜角落走去。

一路走來,他的腿早已疼得不行,右腿幾乎不敢著力,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刀尖上,額角滲出細密的冷汗。

走到角落,他背靠著冰冷的磚墻緩緩滑坐在地,喘息片刻,才顫抖著手,將右腿的褲管一點點往上卷起。

卷至小腿上方,頓時僵住。

只見小腿肚的位置,赫然顯現出一道猙獰可怖的傷口,翻卷的血肉成了深紫黑色,邊緣隱隱有活物般的黑氣在緩慢蠕動,與周圍完好的皮膚界限模糊,看著便覺一陣鉆心的寒意與劇痛撲面而來。

這正是那日散學路上,林間惡狼撲咬留下的傷。

當時這傷口迅速愈合消失,他曾暗自慶幸,可如今,竟然以更加猙獰兇惡的面目,重新浮現出來。

阿寄死死盯著那圈黑氣縈繞的傷口,臉色蒼白。

天空一聲震響,一道恢宏璀璨的金色光柱傾瀉而下,將一片浩大而覆雜的金色符文虛影,映照在整片小林村乃至後山上空。

符文流轉,散發出古老而威嚴的壓迫感,令人望之生畏。

從祠堂天井處漏下的金光,照亮了村民們驚恐萬狀的臉。

“大哥!”華陽從祠堂門外快步走進,徑直來到淩霄身側,身後跟著面色沈凝的謝寰。

華陽壓低聲音,語速極快:“三長老已經到了,就在上面,陣法已經布下。”

謝寰看向淩霄,眉宇間帶著一絲愧色與焦灼:“大哥,古籍的事……我沒辦好,剛拿到典籍便觸發了禁制,驚動了值守長老。”

淩霄擡手止住他後面的話,沈聲道:“此事不怪你,歸墟牽扯太大,相關古籍自有最高級別的防護禁制,你們幾人留在此地,務必看顧好百姓,安撫人心,我去與三長老談。”

說罷將手中琉璃羽雀的內丹交給華陽後走出祠堂,身影很快消失在門外刺目的金光與符文輝映之中。

望著淩霄離去的背影,華陽臉色少見地凝重起來,低聲對謝寰道:“三長老那古板嚴厲的性子……能說通嗎?”

謝寰繃著臉:“總要一試。”

華陽瞥他一眼,還是忍不住低聲埋怨:“都怪你,大哥交代這麽要緊的事,讓你去查點典籍都能出紕漏。”

“……大哥都說了不怪我。”謝寰眉頭擰緊,“我怎麽知道那卷《九霄地脈考》是封存於禁庫最裏層的禁書?剛翻開兩頁,禁制就被觸發,值守長老瞬間到場,緊接著大長老、掌門甚至家主都被驚動了……那種情形下,我能撒謊說只是胡亂翻到的?”

華陽沒好氣地總結:“總歸是沒用,還打草驚蛇。”

謝寰:“……”

他們這邊的低聲交談,卻被近處幾個心神不寧的村民隱約聽去。

一個膽大的漢子按捺不住,上前兩步,朝著華陽和謝寰拱手,聲音發顫:“敢問……敢問兩位仙君,這歸墟……究竟是個什麽地方?我們小林村後山那作亂的妖魔,到底是什麽來頭的妖魔啊?”

如此一問,祠堂內村民盡數看了過來。

“是啊仙君,究竟是什麽妖魔?”

“就算是死……也求仙君讓我們死個明白!不能糊裏糊塗啊!”

華陽與謝寰對視一眼,均在對方眼中看到了無奈。

華陽深吸一口氣,上前半步,盡量讓聲音清晰平穩:“各位鄉親,關於歸墟一事,我們知曉的其實也甚少,這是塵封了不知多少歲月的上古秘辛,僅據宗門內極少數未曾毀去的古老殘卷所述,在天地初開,清濁未分之際,曾有一處匯聚了世間至陰至濁萬般穢惡的之地,它能不斷吞噬靈機,侵蝕神魂,將萬物重歸混沌,凡是沾染了其氣息的人與地,往往……生機斷絕,漸成廢墟。”

祠堂內響起一片壓抑的抽氣聲,眾人臉上血色褪盡。

“啊!這……這麽可怕?那我們……我們豈不是……”

“別怕!”華陽連忙提高聲音,從懷中取出琉璃那枚溫潤生輝的內丹,托在掌心,月白色的純凈光華,在此刻惶惶不安的人群中,竟奇異地帶來一絲鎮定心神的力量。

“大家看,這顆……奇石,能感應並映照出世間的汙濁穢惡之氣,若有人身上沾染了那歸墟的氣息,哪怕只有一絲,靠近它,石頭上的光華便會自行黯淡,甚至熄滅,我們可以用它來驗證!”

“那快!快幫我看看!我身上有沒有那個什麽鬼氣息!”

“還有我!也看看我!”

“仙君,先給我家娃看看!他還小……”

人群又激動起來,紛紛往前擠。

“別急,別急!一個個來,都能驗看!”

祠堂角落,阿寄看著自己受傷的右腿,緩緩低下頭。

天穹之上,金色符文緩緩旋轉,構成一座籠罩四野的龐大陣法虛影,那熟悉的靈力波動與規制,是九天劍閣用以鎮壓大兇大惡,封鎖一方天地鎖靈陣,此陣一旦徹底落下,陣內生靈,除非修為遠超布陣者,否則插翅難飛。

陣法光幕之外,一道白衣身影閃現。

淩霄淩空而立,衣袂在激蕩的靈流中翻飛,直面陣法之上那位白發肅然的老者。

“三長老。”淩霄拱手,聲音穿透陣法嗡鳴。

三長老轉過身,目光如炬,掃過下方靜謐的小村落,最終落向後山那片霧氣未散的山巒,臉色是前所未有的嚴峻:“不必多言,經老夫昨晚親自勘測,並結合古籍殘圖印證,那座山及其地下脈絡,確系先祖封印歸墟之地無疑。”

“長老明鑒。”淩霄沈聲道,“他們都是普通百姓,雖世代在此生活,但與上古秘辛毫無瓜葛,且我方才已初步探查,他們身上並無歸墟侵蝕之象……”

“歸墟之力,無形無質,侵蝕於微末之間,潛伏期可長達數十甚至數百年!其甄別之法,早隨t上古之劫失傳大半!”三長老打斷他,語氣斬釘截鐵,帶著不容置疑的決斷,“連老夫亦無十成把握能看透,你又憑何斷定這些凡人之中,絕無攜帶隱患者?少主,你需明白,此事關乎的並非一村一地之存亡,歸墟之禍,一旦覆燃,吞噬靈機,汙穢蔓延,整個九霄大陸都將有傾覆之危!為蒼生計,寧可錯判,不容有失!”

他眼中厲色一閃,看向四周布陣的弟子,擡起手臂,“還等什麽?動手!”

“我看誰敢!”淩霄周身氣息驟然攀升,雖未拔劍,但那凜然劍意已沖天而起,與鎖靈大陣的威壓隱隱抗衡,他環視四周那些面露遲疑的布陣弟子,最終目光灼灼,再度逼視三長老。

“長老!”淩霄聲音拔高,“華陽手中有琉璃羽雀的內丹,此內丹其性至清至凈,能自發映照並排斥世間一切汙濁穢惡之氣,只要靠近被歸墟之力侵染的人或物,無論深淺,其光華必會黯淡乃至熄滅!”

他上前一步,目光灼灼,直視三長老那雙閱盡滄桑此刻卻冰冷不近人情的眼睛,毫不退讓,“長老多年教誨,淩霄不敢或忘,斬妖除魔,當以衛道護生為本,匡扶正義,須存明辨是非之心,若未查先誅,枉顧這滿村手無寸鐵的無辜百姓性命,此等行徑,與邪魔何異?豈是我輩修行之人應為之事?”

“望長老……三思而後行!”

三長老沈默,須發在陣法激起的風中微微拂動。

他目視淩霄那雙不肯退讓分毫的眼睛,又緩緩移目,望向下方祠堂前,那些臉上寫滿恐懼與希冀的男女老少。

良久,眼底那抹近乎冷酷的決絕,終於被一絲覆雜的猶疑所取代。

“若以此物驗證……確能證明這些凡人身上……並無歸墟氣息沾染,清白無辜……老夫自然不會濫殺無辜,但,”他話鋒一轉,目光銳利如刀,“若驗出絲毫異樣,無論何人,無論何因,必須立刻處置!絕無轉圜餘地!此乃底線!”

淩霄心頭微松,知道這已是眼下能為村民爭取到的最好機會,當即拱手:“淩霄明白,多謝長老通融。”

此刻,祠堂內,村民們在華陽和謝寰的組織下,已經排成長隊,逐一經過那枚月白內丹的檢驗,溫潤的光華拂過每個人的身前,始終明亮如一,未曾有半分黯淡。

緊繃到極點的氣氛,終於隨著一個又一個“幹凈”的結果而稍稍緩和,村民們蒼白的臉上漸漸恢覆了些許氣色,互相低聲安慰著,滿滿盡是劫後餘生的慶幸。

“我就說嘛,我們雖世代住在這山腳下,但那後山老林,祖祖輩輩傳下來的規矩就是不能進,怎麽可能沾染那什麽……歸墟的鬼氣息。”

“謝天謝地,仙君們還是講道理的……”

“多虧了這位仙子手裏的寶貝石頭……”

寧音站在人群邊緣,目光卻並未放松,她始終望著祠堂天井外那片被金色陣法映照得光怪陸離的天空,眉頭緊鎖。

華陽安排好了持續檢驗的事宜,走到她身側,順著她的目光望去:“怎麽了?擔心我淩大哥?”

寧音收回目光,看向華陽,眼中憂慮未散:“華陽仙子,你說……仙君他,真的能說服那位長老嗎?”

“放心啦!”華陽拍拍她的肩,試圖讓她寬心,“好歹淩大哥可是淩家板上釘釘的少主,未來的家主!淩家與九天劍閣素來不分家,就算是掌門,也會給淩大哥幾分薄面,三長老更是從小看著淩大哥長大的,教導過他課業,不會有事的。”

她頓了頓,又補充道:“再說,不是有琉璃的內丹作證嘛,大家都幹幹凈凈的,長老也沒理由非要……”

她的話戛然而止。目光不經意間掃過祠堂角落,落在了獨自蜷縮在陰影裏的阿寄身上。

少年低著頭,肩膀微微瑟縮。

華陽眉心一皺,像是感應到了什麽,下意識朝著阿寄走了過去。

寧音心頭莫名一跳,緊隨其後。

華陽在阿寄面前蹲下,目光落在他低垂的頭頂,疑惑道:“你的靈根……”

寧音扯了扯華陽的衣袖,示意她別哪壺不開提哪壺。

華陽卻對寧音的拉扯置若罔聞,帶著難以置信的驚怒,脫口而出道:“怎麽回事?你的靈根氣息怎麽……被廢了!誰幹的?!那可是天靈根!我做夢都想要的頂尖天賦!是哪個殺千刀的混蛋幹的!你告訴我是誰!我非把他揪出來大卸八塊不可!”

她越說越氣,聲音不自覺地拔高了些,引得附近幾個村民側目。

“噓!華陽仙子!別說了!”寧音在一旁急得朝華陽使眼色,就差上手去捂嘴了,眼神裏滿是懇求與慌亂。

“什麽別說了!這麽大的事!”華陽甩開寧音的手,又急又怒地瞪著依舊悶不吭聲的阿寄,“誒!你倒是說話呀!到底怎麽回事?!就算……就算真有人害你,你說出來,我幫你做主!”

阿寄依舊一動不動,頭埋得更低。

華陽看著他這副模樣,“嘖”了一聲,煩躁地抓了抓頭發,語氣硬邦邦地緩和下來:“算了算了!現在也不是說這個的時候!靈根……靈根沒了就沒了!做個普通凡人……也沒什麽不好!不用整天打打殺殺,也不用像我一樣被逼著閉關苦修,清閑自在……”

“仙子,你手裏——”不知是誰喊了這麽一聲。

華陽看向自己的手,手裏散發著溫潤生輝的內丹,此刻,光芒竟黯淡了一瞬。

如同風中的燭火,猛地被吹了一口氣。

她似乎感知到了什麽,看向面前低頭不語的阿寄,將內丹靠近了些。

原本月白溫潤的光華,像是被無形的墨水浸染,迅速變得渾濁、灰暗,直至徹底失去光芒。

時間,仿佛在這一刻凝固。

寧音僵在原地,臉上最後一點血色唰地一下褪得幹幹凈凈,她看著那塊失去光芒的內丹,又緩緩將目光移向依舊低著頭的阿寄,嘴唇哆嗦著,卻一個字也發不出來,只覺得一股滅頂的寒意從腳底瞬間沖上頭頂,四肢百骸一片冰涼。

周圍離得近的幾個村民也看到了這詭異駭人的一幕,瞬間屏住了呼吸,驚恐地瞪大眼睛,下意識地朝後退去。

一片死寂中,阿寄緩緩擡頭,目光空洞地看向面前臉色慘白如紙、搖搖欲墜的寧音。

他的嘴唇翕動了幾下,聲音輕得如同夢囈,帶著孩子般純粹的恐懼與無助,“阿姐……”

他顫抖著,伸出冰冷的手指,一點點抓住自己右腿的褲腳,慢慢往上卷起,將那道猙獰蠕動黑氣的恐怖傷口,徹底暴露在眾人面前。

“我好痛。”

-----------------------

作者有話說:謝謝支持!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