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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9章 第 109 章 千年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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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9章 第 109 章 千年前

第一百零九章

再次恢覆意識時, 寧音只覺得渾身每一處都叫囂著疼痛,喉嚨幹澀刺痛,發不出像樣的聲音。

她費力掀開沈重的眼皮。

映入眼簾的, 是幾根歪斜朽壞的房梁,以及從梁間豁口漏下的一小片灰蒙蒙的天光。

環顧四周, 土墻斑駁, 糊墻的泥皮大塊脫落, 窗戶只是墻上一個歪斜的方洞, 用幾根粗細不一的木條胡亂釘著,根本擋不住風, 地面是踩實了的泥土地,坑窪不平, 屋裏除了她身下這張鋪著幹硬破褥子的木板床,根本沒幾件像樣的家具。

這地方, 說家徒四壁都是擡舉。

她在腦海中感應引魂燈,只是可惜,引魂燈的燈芯燭火沒有絲毫變化,也就是說, 這片地界, 這間破屋周圍, 沒有淩霄殘魂的蹤跡。

她試圖撐起身體,但剛一用力,便是一陣劇烈的頭暈目眩。

這具身體出乎意料的虛弱,手臂細得像麻桿,幾乎摸不到什麽肉,僅僅是擡起上半身這個簡單的動作,就耗盡了剛剛積蓄的一點氣力, 胸口悶痛,眼前發黑,不得不重重跌回堅硬的床板上。

她無力瞪著頭頂那片屋頂,有點疑惑,還有些焦躁不安。

她不明白,既然附近沒有殘魂,引魂燈為什麽要將自己帶到這個地方來?

她記得之前神魂被引魂燈送進了一只小狗身體裏,小狗被撞死之後,引魂燈又將自己送入了這落水的小姑娘體內。

難道說,國師說的三次機會,是這個意思?

這引魂燈這麽不靠譜的嗎?

正茫然時,破舊的房門,“吱呀”一聲被人從外面推開了。

一個瘦小的身影手裏捧著一個舊陶碗,碗裏晃蕩著半碗清水,小心翼翼地挪了進來。

正是之前河邊那個撲在她身上痛哭的小男孩。

他踮著腳,極力讓碗平穩,一步一步挪到床前,將碗遞到寧音唇邊,黑白分明的大眼睛裏盛滿了小心翼翼的擔憂和希冀:“阿姐……喝水。”

寧音的目光隨著他的動作移動,落在那碗不怎麽清澈的水上,又移到他臟兮兮卻神情專註的小臉上。

她沒有拒絕,就著他的手,慢慢喝了幾口。

水中帶著些許的土腥味,滑過灼痛的喉嚨,帶來些許微不足道的慰藉。

“阿姐,你好點了嗎?”男孩看她喝了水,眼睛亮了一點,聲音依舊細細的。

“好多了,”寧音盡量讓嘶啞的聲音聽起來溫和一些,看著男孩的眼睛,“不過,阿姐落水受了驚嚇,好多事情……都記不清了,你能和阿姐說說嗎?”

男孩聞言,猛地瞪大了眼睛,“阿姐你病得連事情都忘了?我……我去給阿姐請大夫!”說著轉身就要往外跑。

“不用!”寧音連忙伸手,用盡力氣拽住他破舊的衣角,“回來!阿姐沒事,不用請大夫。”

男孩被她拽住,停下腳步,回頭望著她,眼裏滿是不解和擔憂。

寧音緩了口氣,放柔聲音:“咱們家……還能請得起大夫嗎?”

男孩聞言,小腦袋耷拉下去,看著自己露出腳趾的鞋,不吭聲了。

答案顯而易見。

“阿姐真的沒事,”寧音試圖讓他安心,“可能就是嗆了水,一時迷糊,過兩天也許就想起來了,你先給阿姐說說,好不好?”

男孩遲疑著,歪著頭看了寧音好一會兒,半晌,他才帶著點不確定問:“姐姐,你不記得我了嗎?我是阿寄啊。”

“記得記得!”寧音立刻道,語氣肯定,“阿姐當然記得你是我弟弟,阿姐也只記得你是我弟弟,其他的事情,比如咱們住在哪,這是什麽地方,阿姐好像……都不記得了。”

阿寄眨了眨眼,對這個說法似乎接受了,又似乎更困惑了,“阿姐想知道什麽?”

寧音斟酌著用詞,“這裏是什麽地方?距離……郕國有多遠?屬於九州哪一塊地界?受哪個……嗯,哪個厲害的仙門庇護著?郕國都城妖魔作亂的事你聽說了嗎?現在狀況怎麽樣了?”

她不確定自己昏睡了多久,只想知道現在郕國都城究竟如何了。

“郕國?九州?”阿寄只是皺起了小小的眉頭,一雙大眼睛裏充滿了茫然,他努力想了想,最終還是搖頭,“阿姐……我也不知道,我只知道我們這是小林村,村裏老人有時候會說大人們,還有仙師……但我從來沒見過。”

寧音沈默,看著眼前這個最多四五歲、滿臉稚氣與懵懂的孩子,她忽然意識到自己問錯了對象。

一個掙紮在生存邊緣的鄉下幼童,怎麽可能知道九州劃分宗門勢力這些事?

他所知的世界,恐怕只有這個村子了。

她輕輕嘆了口氣,擡起沈重的手臂,揉了揉阿寄枯黃稀疏的頭發,“算了,阿寄不知道沒關系,阿姐……自己慢慢想,總有一天會想起來的。”

阿寄似懂非懂地點點頭,但明顯因為沒能幫上阿姐而有些沮喪,他看了看手裏空了的陶碗,小聲說:“阿姐,你餓嗎?昨天我給慧嬸撿紅薯,慧嬸給了我幾個紅薯,我去給阿姐你拿過來。”

“好。”

阿寄抱著碗,輕手輕腳出了房門,小心地將那扇破門掩上。

屋裏重新恢覆了安靜,只有屋外隱約傳來的風聲和遠處幾聲零落的犬吠。

寧音望著漏光的屋頂,心緒紛雜。

她不應該懷疑引魂燈,如今引魂燈是她唯一的希望,既然引魂燈將她送來此地,絕不可能毫無緣由,淩霄的殘魂應該就在此處。

對!一定是這樣!

她得抓緊時間去找!

吃過阿寄送來的紅薯,休息片刻恢覆了些許體力後,起床,推開那扇吱呀作響的破門,午後的天光混雜t著微涼的空氣,一同湧了進來。

站在門口,她第一次清晰地看到了屋外。

這是一個不大的村落,稀稀落落散布著約莫有二三十戶人家,房子大多是土坯或石頭壘成,頂上蓋著厚厚的茅草或灰瓦,幾條被踩得發白的土路蜿蜒其間,連接著各家各戶。

不遠處,有一條不算寬闊的河流,水流平緩,清澈見底,從幾戶人家的屋前靜靜流過。

村子背後,緊挨著一座不高不陡的山丘,山色青郁,林木算不上茂密,但也能看到深深淺淺的綠意。

時值午後,陽光正好,灑在河面上泛起細碎的金鱗,映著遠處青山和近處炊煙,若非身後這間搖搖欲墜的破屋提醒著她的處境,眼前倒真稱得上是個山清水秀的好地方。

眼見不遠處有人在河邊石階上捶打衣物,寧音剛準備朝那走去,阿寄不知何時又蹭到了她身邊,小手悄悄拽住她的衣角,仰著小臉,黑白分明的眼睛裏映著天光,也映著寧音沈靜的側影。

“阿姐,你去哪?”

“阿姐感覺好多了,悶在屋裏骨頭疼,隨便走走,馬上就回來,你要和我一起嗎?”

阿寄點頭。

“那……”寧音指著在河邊洗衣服的婦人,“那是誰?”

“她是慧嬸嬸,叫慧娘,從大林村嫁過來的,就住那,”他伸出細瘦的手指,指向不遠處一座相對齊整些的院落,“平時……我們沒東西吃的時候,就去幫她洗衣服,撿柴火,或者在地裏拔草,慧嬸嬸人好,總會分我們一點吃的。”

“她是個好人?”

阿寄點頭,“嗯!慧嬸嬸是村裏頂好的人,從沒罵過我們,有時候還會偷偷多塞給我半塊餅。”

“那你跟我來。”

寧音仍由他牽著自己的衣角,朝那小河邊走去。

離得近了,“梆、梆、梆”有節奏的捶衣聲也越來越清晰。

慧娘約莫三十出頭年紀,荊釵布裙,袖子挽到肘部,正埋頭對付著一大木盆的臟衣服。

寧音走到她旁邊的青石板旁,看著盆裏渾濁的皂角水和堆積的衣物,略一思索,便挽起衣袖,拿起一旁的木槌也捶打起衣服來。

慧娘聽到動靜擡頭一看,“呀!你們怎麽來了?不是還病著嗎?怎麽又到這來了?回去躺著,別再病了。”

阿寄機靈地湊上前,笑嘻嘻道:“慧嬸嬸,阿姐的病好多啦,躺著也悶,我們來幫你洗衣服,阿姐說活動活動好得快!”

慧娘看看寧音雖然蒼白但眼神清明的臉,又看看阿寄討喜的笑模樣,嘆了口氣,語氣軟了下來:“人小鬼大,行吧,等洗完這些,阿寄你去嬸子家裏,竈臺上還用碗扣著兩個饅頭,你去拿了,帶回去和你阿姐分著吃,可不許偷吃完了!”

“謝謝嬸子!”阿寄眼睛一亮,脆生生應道,幹起活來更賣力了,蹲在水邊用小手搓洗著一些小件衣物。

寧音一邊繼續捶打著衣物,一邊狀似隨意地與慧娘攀談起來:“嬸子,其實說來也怪,我這次落水,嗆得厲害,好多事都迷迷糊糊的,連自己是怎麽掉下去的,都記不真切了,您說……這好端端的,會不會是撞了什麽不幹凈的東西?或者,這附近……有妖魔作祟?”

她話音落下,捶衣聲有瞬間的停頓。

慧娘擡起頭,擦了把額角的汗,臉上露出哭笑不得的神情:“什麽妖魔不妖魔的?你這孩子,病了一場,怎地還胡思亂想起來?我嫁過來快十年了,在這河邊洗衣,挑水,少說也有上千回,別說妖魔,連個稍微兇點的野物都沒瞧見過,咱們這兒啊,太平著呢!”

寧音手上動作未停,“是嗎?可我好像隱約聽人提起過,說外頭……比如那個郕國都城,就有妖魔作亂,鬧得可兇了!現在的世道,難道真的就我們這兒最安寧?”

“郕國?”慧娘皺起眉頭,手下捶打的力道都緩了緩,她仔細想了想,然後果斷搖頭,“沒聽說過,什麽郕國?嬸子我活了快三十年,去得最遠的地方就是咱們縣城,連府城都沒踏進去過,外頭的事兒,隔得遠,傳不過來,也說不清楚,你從哪兒聽來的這些?可別是哪個走街串巷的貨郎胡謅的故事吧?”

“阿寄說的。”

正賣力搓洗著一塊破布的阿寄聞言,猛地擡起頭,一雙黑白分明的大眼睛瞪得圓溜溜的,不可思議地看向自家阿姐,小嘴微微張開,滿臉寫著“我什麽時候說過”的懵然。

寧音趁慧娘低頭擰幹衣服的功夫,迅速朝阿寄眨了眨眼,又極輕微地搖了搖頭,示意他別吭聲。

阿寄癟癟嘴,低下頭,繼續用力揉搓手裏的破布。

“嗨!”慧娘聞言,失笑搖頭,用力捶了一下手裏的衣服,水花四濺,“我就說嘛!準是這小皮猴又瞎編!前陣子村裏來了個老秀才,辦了個學堂,給孩子們講了幾天課,說了好些外面的事,估摸著阿寄就是從那兒聽了一耳朵半耳朵的,回來就當真了,還跟你胡說,你可別信他,好好養病才是正經。”

為了增加說服力,慧娘頓了頓,又補充道:“再說了,就算真有那不安分的邪物,也輪不到它們猖狂,你是不知道,八年前我成婚前,去縣城裏置辦嫁妝,就親眼在城門口見著過一回!一個長得像人的妖魔,想混進城害人,結果被一位路過的仙君當場識破,擡手就是一道金光,打得那妖魔嗷嗷叫,沒幾下就把它給收服了!你就放寬心吧,我聽說啊,現在的仙君們,個個都是有大神通的,厲害得很,那些魑魅魍魎,輕易不敢出來作祟。”

寧音捶衣的動作一頓,“仙君?”她擡起眼,看向慧娘,臉上適時流露出混合著敬畏與好奇的神色,“您親眼見到仙君除妖了?那……您可知道,那位仙君是哪位高人?出自哪個名門大派?”

慧娘見她感興趣,也來了興致,回憶道:“哪認得是什麽高人,仙君們都駕著雲,來去如風,我們凡人哪看得真切?不過當時城裏都傳遍了,說那是青雲宗下山歷練的仙長,哎喲,那風采,那手段,真是了不得!”

“青雲宗?”寧音回憶自己所知的門派,除卻以蒼穹劍宗為首的七大宗門,其餘一些不知名的小門派中,她對青雲宗的名字並不深刻,“是什麽不知名的小門派嗎?”

“小門派?”慧娘像是聽到了什麽不可思議的話,聲音都拔高了一些,她停下動作,看著寧音,表情有些哭笑不得,“青雲宗怎麽可能是小門派?青雲宗可是咱們九霄大陸三大宗門之一,我聽縣城裏茶館說書先生講過,第一好像是叫什麽……劍閣?哎我一時間給忘了,第二就是這青雲宗,在咱們九霄大陸可是響當當的,哪裏是什麽不知名的小門小戶?你這孩子,真是……”她搖搖頭,重新用力捶打起衣服。

寧音手下棒槌一楞,“您剛才說什麽?”

“青雲宗,響當當!”

“不對,”寧音打斷她,聲音更緊了些,“您說……九、霄、大、陸?”

“是啊,怎麽了?”

寧音“噌”地一下從蹲坐的青石板上站了起來,動作太急,帶翻了腳邊盛著臟衣服的小木盆。

河邊濕潤的風吹在她驟然失去血色的臉上,帶來一陣寒意,心跳如雷,喉嚨發緊,連呼吸都有些困難。

她張了張嘴,好半晌,才勉強找回自己的聲音,“您……您說的那個排名第一的……最厲害的門派……不會,不會是叫……九、天、劍、閣吧?”

慧娘被她這突如其來的劇烈反應嚇了一跳,也停下了手裏的活計,看著她蒼白的臉和微微發抖的身軀,雖覺奇怪,但還是點了點頭,“誒,對對對!就是叫九天劍閣!聽說是最最了不得的門派,神仙待的地方,咱們凡人連名字都不敢輕易提的,你怎麽……”

她後面的話,寧音已經聽不清了。

九天劍閣……青雲宗……九霄大陸……

她終於知道這是什麽地方了。

這還是九州大陸,只不過是千年前,還未改名為九州的九霄大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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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今天2025年的最後一天啦,跨年前應該還有一章,謝謝大家支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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