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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5章 第 55 章 不過一場執念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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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5章 第 55 章 不過一場執念罷了。

第五十五章

林府門口。

管家正高聲指揮著幾個健仆, 將一袋袋鼓鼓囊囊的麻布袋從側門搬出堆放在門前的空地上,差點和急著出門的寧音與莫大山兩人撞個正著。

“小心!”寧音一聲驚呼,敏捷側身避開, 莫大山反應更快,大手一伸, 穩穩扶住了那個踉蹌的下人和他肩上沈重的麻袋。

“你們這群混賬東西小心點!差點沖撞了貴客!”管家笑著朝寧音拱手行禮, “兩位沒傷到吧?”

“沒事, ”寧音拍了拍衣袖, 並不在意,打量著麻布袋裏的東西, “你們這是……”

管家嘆了口氣,臉上的笑容收斂, 低聲道:“是少爺吩咐的,這兩年災情嚴重, 心中難安,讓我們將府中庫房裏囤積的這些陳糧盡數搬出去,在城外搭設粥棚,這兩年日日都如此, 糧雖不多, 但能救一個是一個。”

“日日如此?”

“是。”

寧音聞言, 和莫大山對視一眼。

“那林公子如今何在?”

“我家公子一早就去城外粥棚親自盯著了。”

“多謝。”說罷,寧音與莫大山朝城外而去。

錦官城外。

在郡守張之昂的“極力勸說”下,城中富商以及周邊豪紳紛紛在城外搭起了連綿的粥棚,此外,還搭建了不少簡陋但能遮風避雨的棚屋供難民臨時落腳,甚至還有城中的大夫正在此為難民義診。

見寧音出現在城門口,正在粥棚區巡邏、督促工作的郡守張之昂眼前一亮, 忙不疊地帶著幾個衙役小跑過來,拂袖躬身,聲音洪亮得幾乎能讓周圍一圈人都聽見:“微臣張之昂,參見公主殿下!殿下您看,”他側身,得意地展示著他的“政績”,“按照您的吩咐,粥棚又增加了數十座,城中富商們也都感念公主仁德,紛紛出資出力,搭建粥棚,為難民施粥,這幾日周邊城鎮陸續又來了好些難民,微臣都遵照您的吩咐,一一登記造冊,妥善安置好了!”

他本意是邀功,卻沒想到,他話音剛落,周遭原本神情麻木的難民們聞得此言,目光齊刷刷看了過來。

短暫的寂靜後,人群中不知是誰先激動地高喊了一聲:“公主?您就是那位下令施粥的嘉寧公主?!”

這一聲如同投入油鍋的火星,瞬間點燃了人群!

“公主!多謝公主為我們搭建粥棚,救我們性命啊!”

“公主!謝公主將我女兒從倚紅樓救出來,公主大恩t大德,草民沒齒難忘!”

“多謝公主救我兒子於水火,公主殿下千歲!多謝公主大恩大德!”

“活菩薩啊!謝謝公主!”

感激的聲音如同潮水般從四面八方湧來,許多難民甚至激動地跪了下來,朝著寧音的方向磕頭。

寧音瞬間被這突如其來的一幕所震驚,看著眼前黑壓壓跪倒一片的人群,聽著那發自肺腑的感謝,一時竟有些手足無措,下意識伸手去扶起近前的人,深吸一口氣,壓下心中的震動,朗聲道:“大家快請起!郕國絕不會放棄任何一位子民!這都是我應盡之責!大家放心,只要旱情一日未解,這粥棚便一日不撤!”

她的聲音清亮,帶著安撫人心的力量,再次引來一片感恩戴德之聲。

寧音環顧四周,在不遠處的一個粥棚裏,看到了正挽著袖子,親自拿著大勺為難民盛粥的林風眠。他神情專註,動作仔細,絲毫沒有世家公子的驕矜之氣。

寧音將身邊的難民稍作安撫,這才朝他走去。

“公主。”見到寧音過來,林風眠放下勺子,拱手行禮。

看著粥棚裏井然有序的隊伍和鍋裏冒著熱氣的粥,寧音笑道:“林公子一片善心,親力親為,實在難得。”

“自小母親便教導我,身為淩霄仙尊後人,必得繼承先祖遺志,以守護蒼生為己任,時刻不忘先祖諄諄教誨,如今百姓受苦,我豈能袖手旁觀,不過盡自己綿薄之力罷了,與公主相比,實在微不足道。”

“我幫你。”說罷,她自然地拿起竈臺邊另一把閑置的大鐵勺,站到了粥桶旁,接過排隊難民遞來的破碗,熟練地為他們添上滿滿一勺稠粥。

莫大山見狀,也悶聲不響地走到一旁,挽起袖子就開始幫忙搬擡沈重的米袋,或是蹲下身默默地給竈膛裏添柴,讓火燒得更旺些。

約莫一個時辰後,幾口大鍋裏的粥終於見了底,排隊的難民也漸漸散去,各自捧著碗覓處休息。

寧音松了口氣,揉了揉有些發酸的手腕,看著空了的粥鍋和暫時得以果腹的難民,看向林風眠,“林公子之前說錦官城幹旱一事,調查得比我們詳細,不知林公子可看出些許端倪?”

林風眠聞言,神色也凝重了幾分,看了一眼四周嘈雜的環境,示意寧音到粥棚旁臨時擺放供歇腳的簡陋桌椅前坐下,親自給寧音倒了一碗清水,沈聲道:“不瞞公主,我林家世代居於此地,對於錦官城的天時地理,確實記載頗詳,我翻遍族中古籍,發現……眼下這場大旱,並非前所未有。”

他頓了頓,“大約五百多年前,此地尚屬吳國疆域時,也曾有過一次記載詳盡的大旱,其情形,赤地千裏,河床龜裂,水脈枯竭,與如今……幾乎一模一樣。”

寧音的心猛地一沈,“後來呢?那次大旱是如何解決的?”

林風眠搖了搖頭,臉上掠過一絲沈重與無奈:“古籍記載,那次大旱持續了整整五年。錦官城……乃至整個吳國,餓殍遍野,十室九空,幾乎淪為一片鬼蜮,後來……”

“後來,吳國國力大衰,民心盡失,最終……被郕國太祖皇帝率軍所滅,郕國於吳國廢墟之上建立,立國之初,恰逢天降甘霖,三日不止,洗盡前朝戾氣,此後,才漸漸風調雨順,國泰民安至今。”

寧音眉心緊緊皺起,“你的意思是……這場幹旱,與國運有關?”

林風眠迎上她的目光,眼神坦誠卻帶著一種無力回天的悲觀:“公主,恕我冒昧直言,我查遍所有古籍記載,每一次天地異象,尤其是這等持續不退的大旱,往往都預示著……王朝氣數將盡,此乃滅國之兆。”

他語氣沈重,“此非人力所能窺探,更非我等修行之人能輕易扭轉,乃是天道循環,氣運興衰使然,我等所能做的,也僅是如同今日這般,盡力賑濟災民,減緩苦痛,等待塵埃落定那日……”

他的話像一塊沈重的巨石,壓在了寧音的心頭。

寧音不是不知道錦官城大旱是郕國滅國的前兆,但小說中“寧音”死前回顧一生,最為遺憾之事莫過兩件,一是不願承認自己的平庸,與師雲昭為敵,以至於在歧路越走越遠,另一件,則是她身為郕國公主,受萬民奉養,卻未能拯救郕國和子民,眼睜睜看著郕國化作一片焦土。

那種深入骨髓的無力感和愧疚感,如今在寧音看過這麽多的難民後,她真切地感受到了。

“林公子,你信命嗎?”

林風眠沈默片刻,低聲道:“天道循環,天命所歸,林家傳承千年,見證興衰更替,自是信的。”

“可我想試試。”寧音笑道:“萬一成功了呢?”

“公主,逆天而行,三思!”

“什麽三思,”寧音臉上的笑容未減,反而更添了幾分豁出去的灑脫,“我五思六思都想過了!可那又怎麽樣?就因為可能失敗,就不去做了嗎?萬一成功了呢?”

她站起身,走到粥棚邊,看著遠處那些勉強果腹後,臉上滿是茫然與困苦的難民,低聲道:“若是失敗,大不了爛命一條,賠進去就是,但我既是郕國公主,受萬民奉養,總不能眼睜睜看著他們餓死、凍死、絕望而死吧?總要有人站出來試試,既然如此,這個人,為什麽不能是我?”

她轉過身,看向林風眠,目光灼灼:“而且,林公子,若是此事發生在你林家身上,我想,即便知道天命難違,林公子你絕不會袖手旁觀,也會和我做出一樣的選擇,不是嗎?”

林風眠被她這番話問得微微一怔,看著她眼中那份不容置疑的堅定與擔當,眼中的勸阻之色漸漸褪去,緩緩點頭,“公主說得沒錯,若是上天註定我林家註定覆滅,我亦不會袖手旁觀,此事公主既然決定調查到底,若有任何我林風眠幫得上忙的地方,公主盡管來找我,我定鼎力相助!”

“多謝林公子,若有需要,我定會開口,屆時還望林公子不要嫌我太過麻煩就好。”

“怎會!能交得寧姑娘幾位朋友,是我之幸。”

寧音思索片刻,沈聲道:“既然錦官城大旱,那城中百姓日常所用的水源從何而來?”

“如今城中百姓日常所需所依仗的不過是地下泉水,不過近日地下泉水的水量比之往年少了不少,長此以往,只怕也撐不了太長時間。”

“原來如此,對了,昨日見林夫人,林夫人可是不喜府中有外人做客?”

“寧姑娘千萬別誤會,我母親久居紫薇閣多年,不大見生人,”林風眠沈默片刻,“昨日母親說要見你們,我也很意外,實不相瞞,其實,我也許久不曾見過母親了。”

寧音瞪大了雙眼,“怎會如此?”

林風眠苦笑道:“這些年,母親一直遵循著華陽祖母的遺志,堅信淩霄先祖還活在世間,並未真正隕落在當年那場天劫之下,她將所有心力都傾註於此,在得知某些可能與先祖相關的細微線索時,她對我寄予厚望,是我沒用,不曾找到先祖的任何消息,一直未能達到母親的期望……”

“淩霄仙尊真的還活在人世嗎?”

久久沈默後,林風眠搖頭,“眾所周知的事,不過一場執念罷了。”

“你難道就不希望林夫人從這場執念中清醒過來,過好自己的人生嗎?”

林風眠微怔,但也僅僅只是一瞬,赫然起身,沈聲道:“此話,希望公主今後不要再說了,時候不早了,若無其他事,先告辭了。”

林風眠轉身便走。

看著他的背影,寧音靠在粥棚木樁上沈思,莫大山順著她的目光望去,“有問題?”

“大山,按照我的經驗來說,像林夫人這麽神秘的人,身上肯定有秘密,而且,我猜,林風眠估計也知曉一二……”

話音未落,只聽不遠處傳來一陣喧嘩之聲。

“怎麽回事?這口井之前不是還好好的嗎?昨天還能打出小半桶濁水,怎麽突然就徹底沒水了?!”

“老天爺啊!我可是聽說錦官城地下有泉眼,才帶著一家老小逃難到這裏的!現在連這口老井都幹了,咱們以後喝什麽啊?!”一個婦人抱著孩子,帶著哭腔喊道。

“這口井據說在這已有五百多年了!經歷過多少次大旱都沒幹過,怎麽突然就……就一滴水都沒有了?這……這真是要絕我們的活路啊!”

寧音眉心微皺,撥開人群快t步上前查看,只見那口承載了無數人生計希望的古井,深深的井壁裸露著,井底更是徹底幹涸龜裂,看不到一絲水汽。

郡守張之昂聞訊帶著幾個侍衛匆匆趕來,擠到井邊,探頭只看了一眼,臉色瞬間“唰”地一下慘白如紙,還未來得及吩咐,便聽得城門口守城的侍衛朝他趕來,“大人!不好了!城中方才好多口百年老井,轉眼就……就見了底!沒水了!”

張之昂身體晃了兩晃,差點沒站穩,“快!快快回城!”

水關乎城中百姓安危,此前幹旱,錦官城中百姓日常用水全靠地下泉水,為此,在這兩年間城中多了好些井,這才勉強維持。

如今回城一查,這才發現不僅是城外的那口古井,城中亦有水井同一時間幹涸。

張之昂強忍著天旋地轉的眩暈感,嘶啞著嗓子派出所有能調動的侍衛和衙役,命令他們跑遍全城乃至周邊,詳細記錄每一口幹涸水井的位置和數量。

“報——大人!城西柳條巷七口井,全幹了!”

“報——南市集所有公井,滴水不剩!”

“報——城北三十餘口井,盡數枯竭!”

每一次稟報,都讓張之昂臉上的血色褪去一分。

寧音面色凝重,讓人找來一幅詳細的錦官城及其周邊的水利圖紙,鋪在桌案上,每有一個侍衛回來稟報一處幹涸的水井位置,她便執起朱筆,在圖紙上相應位置畫上一個刺目的紅圈。

起初,紅圈零星分布。

隨後,紅點逐漸增多,如同瘟疫般在圖紙上蔓延。

再到後來,回報的侍衛幾乎是小跑著接連不斷,寧音手腕不停,朱筆下的紅圈密集得幾乎要連成一片,看得人頭皮發麻。

直到夜幕徹底降臨,最後一名派往最遠郊區的侍衛趕回來,嘶啞稟報最後一片區域的情況。

書房內燭火通明,所有人臉色慘白。

寧音緩緩放下朱筆,目光沈重地掃過整張圖紙。

原本標註著密密麻麻井位符號的圖紙,此刻已被無數個朱紅色的圓圈覆蓋,觸目驚心。

一旁的書吏顫抖著聲音,將最終統計的數字報出:

“城內……原有水井一千一百五十三口……”

“城外……原有水井八十口……”

“共計一千二百三十三口井……”

“如今……徹底幹涸者,一千二百口……”

“僅餘……僅餘三十三口尚有水,雖水位極低,但未完全枯竭……”

這個數字讓所有人倒吸一口涼氣,死寂籠罩了整個房間。

寧音的指尖劃過圖紙上那零星幸存,未被紅圈吞噬的三十三個井位,然後緩緩地、極其確定的,在圖紙中央,林府的位置,畫了一個小小的圓圈。

這幸存的三十三口井,無一例外,都在林府附近。

“這麽巧,幸存的這三十三口水井,都在林家附近,張大人不覺得此事有蹊蹺嗎?”

“林家,這……”張之昂遲疑,“公主,這林家乃是世家大族,矗立錦官城千年不倒,名下在九州有數座靈礦,更何況,這林家在此次幹旱中出錢出力,又是淩霄仙尊後人,沒有確鑿證據,我等如何能得罪?”

“那你就看著全城百姓跟著你一起死嗎?!”

張之昂咬牙,赫然起身,吩咐道:“吩咐下去,錦官城所有將士將林府團團包圍!一個蒼蠅也不準放出去!另外,將此事告知七星閣的仙師們。”

“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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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謝謝支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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