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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7章 第七十七章 憧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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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7章 第七十七章 憧憬

在宿舍的這一晚, 宋夕依舊沒有睡好。她做了夢,令人十分不喜的夢。

她討厭被禁錮,以至於再次回想起幼年的經歷時, 那些讓人不安、燥郁的情緒像濃霧般漫了上來。

她的童年記憶灰蒙,母親不著家, 父親幾乎日夜待在麻將館, 她這個累贅則被關在家裏, 哪裏也不能去。

印象最深刻的是家裏那條不算亮堂的廊道, 連接著衛生間和廚房。扣住她腳腕的鏈子的一端就被扣在廊道的那扇窗戶上。

窗戶很高, 她只有借著凳子, 再踮著腳才能看見外面。

幾歲大的宋夕很喜歡有人從窗戶經過, 無論是搖頭同情她的路人還是那些系著歪歪扭扭紅領巾的小學生。

可這種喜歡沒維持多久。

縣城不缺道德低下的人, 人前這些人可以偽善,可一旦背著人, 他們的惡意根本不會對一個才幾歲的孩子掩藏。

突然被大力敲擊的窗沿,鐵與鐵的磕撞,除了掉落的銹渣, 似乎還劃拉出了火星。

惡劣的嘲笑聲隔著墻在窗外響起, 宋夕身體控制不住的發顫, 縮在墻角, 試圖離窗口遠遠的, 可外面的人還要借她消遣, 他們抓著鎖鏈的一頭,力道時緊時松,放肆的享受屋裏那個孩子對他們的恐懼。

嗡——

擱在床頭櫃的手機發出動靜。

宋夕從回憶中回神,緩緩坐起身,手機還在振動, 可她一點也不想理會。將臉埋在被子裏,直到室內恢覆安靜,她這才放松下來。

靠在床頭出神,餘光中手機屏幕似乎亮了又亮,宋夕微微閉上眼,不去管。

然而沒過多久,宿舍門被敲響。

來人是瑞恩斯,她舉著手機告訴宋夕,弗勒給她打了電話,並向她詢問宋夕的消息。

瑞恩斯高高挑起的眉揚起,臉上還殘留著未散的震驚,“我真的不敢相信特威科爾斯先生會聯系我!”

想起對方的囑托,瑞恩斯晃了晃手機,示意,“宋,你的那位先生正在等待你的問候,我想你是時候該撥通他的電話了。”

他已經回來了麽?

自己拒絕接聽他的電話,他便通過她的朋友......

宋夕呼吸頓了一瞬,壓下心思,笑著點頭,“謝謝,我會給他回電。”

得到了回覆,瑞恩斯沒有立即離開,她打量了幾眼宋夕的臉色道:“我希望不是這樣,但,宋,你看起來並不是很好,特威科爾斯先生同樣向我吐露了對你的擔心。”

......

待人離開後,宋夕重新坐回床邊,看向床頭櫃,遲疑兩秒,伸手拿起手機。

除了他的未接電話,還有一連幾條信息。

他已經回到英國,現在正在前往牛津的車上。

宋夕看了眼時間,不到九點。

他提前回來了。

宋夕長呼一口氣,撥通了他的電話。

弗勒也許一直在等她回撥過去,電話很快被接聽。

“早上好寶貝。”他的聲音依舊清朗,雅致的英倫腔平緩的吐出字詞,淺淺帶著笑意。

宋夕微頓,“早上好。”

隨著她的回覆在車內響起,原本安靜的車廂裏像是突然被註入了空氣,不再那般緊繃。

弗勒嘴角勾起,臉上終於有了松快。

他緩緩坐直,前傾身體,手肘撐住膝蓋,這樣的姿勢使他肩臂曲張,合身的黑色襯衣也跟著繃直,顯得危險又野性。他伸出手,腕骨利落,手指微曲,端起曲形吧臺上的酒杯輕抿,液體浸透舌尖,甘甜回香。

“希望我還有機會和你一起共用早餐,夕夕。”弗勒瞥了眼腕表,即將九點。

宋夕沒有拒絕,相比起他再次來到她的這間宿舍,她寧願去人多的餐廳。

強忍著焦躁和他保持十幾分鐘的通話,最後以需要時間洗漱才得以掛斷。

宋夕丟開手機,任憑它陷進棉被裏,緩了好一會兒,這才進了浴室。

浴室不大,甚至可以說是逼仄,但因她經常收拾,並不顯得擁擠繁亂。

宋夕撐住洗臉臺,看著鏡子裏的人。

瑞恩斯說的沒錯,她看起來似乎並不太好,打不起精神,臉色失了紅潤,透著些蒼白,雙眼也顯得無神,因為休息不足的緣故,眼睛下方隱隱顯露青黑。

疲憊又醜陋。

這個模樣像極了她狼狽躲來英國的那年。

她嫌惡這樣的自己,可將近三年的時間過去,她似乎又要回到那個模樣。

擡起手,下意識用指腹觸碰眼下。

幹的,不濕。

她沒再哭,也哭不出來。

眨了眨眼,仔細盯著鏡中的人影,半響才略松口氣。

這顯然是個好事。自己不會再像三年前那樣承受不了破裂的結果,不會再哭得可憐又窩囊。

宋夕彎了彎唇,對著鏡子做出笑臉,直到看見令自己滿意的神態這才停下。

為防止弗勒上樓找她,宋夕不敢耽誤時間,洗漱完,將臉上的疲乏用化妝品遮住後,便匆匆出了宿舍樓。

弗勒來得很快,她才沿著街道走了一會兒,一輛黑色的轎車便緩緩停了下來。

宋夕被帶進車裏,不等她開口說話,整個人便被擁住。

他抱得輕巧,卻十分用力,宋夕被迫壓在他身上,一時間有些難以呼吸。

“請先松開我,弗勒......”察覺到他一直在斷斷續續吻著她的額頭,宋夕只能偏過頭想要避開。

弗勒喟嘆一聲,“我很愉快當我抱著你的時候......”感受到抵在胸前的手一直在用力,弗勒只能托起她換了個姿勢。

宋夕坐在他腿上,斜靠著他,不自在地扭了扭身體,眉頭輕蹙,想要從他身上下來,然而結果不盡人意,但好在距離餐廳已經不遠了。

這家餐廳是就近選擇的結果,賣的韓餐,宋夕曾經來吃過幾次,味道對她來說不好不壞。

她沒什麽胃口,只點了一道分量少些的菜品。弗勒不曾來過這家店,宋夕只好按著他的口味幫他點了餐。

很快服務員將幾個小碗的泡菜和蘸料呈了上來。

這些是免費的開胃菜,滋味一般,沒有徐家餐館和江嬸做的腌菜好吃。

宋夕夾了像是蘿蔔絲的泡菜放嘴裏嚼了嚼,便要放下筷子就聽弗勒問,“夕夕,我很期待你的作品。”

見宋夕擡頭看向他,弗勒笑容加深,“我看見了那些罐子,奧洛西女士告訴我那是你親手腌制的食物,我想它們一定會十分美味。”

他指的是宋夕在江嬸指導下做出來的腌菜,現在還放在雜物房裏進行發酵。

算算時間,很快就能吃了,宋夕腌制它們的時候,很認真也很期待,可惜......

宋夕揚起嘴角,做出不久前才練習過得笑臉,“過一段時間你可以讓奧洛西女士取出來給你嘗嘗,希望你會喜歡。”

“當然!”弗勒前傾身體,註視著她,“我會喜歡,也會吃光它們。”

宋夕眼睫輕顫,隨即低頭,再次將筷子伸向別的菜,避開他的目光。

這家餐廳位置不錯,就在街區中心附近,學生、游客時不時就會光顧。這時在宋夕的身後就有兩位年輕的女孩正在交談。

聽見熟悉的語言,宋夕忍不住側耳關註。

“......吃完我們去哪?”

“直接回倫敦吧,可惜牛津大學沒到開放游客的時間,要不然我們可以進去逛逛......”

倆人聽起來有些遺憾,突然其中一個女孩碰了碰對面的同伴,用眼神示意她看後面。

“......真好看!”兩人窸窸窣窣,低聲說著話,宋夕聽不大清楚,但從其中幾個字眼也能猜到她們在討論弗勒。

弗勒的註意力一直放在宋夕身上,從她略有偏向的餘光,知曉她的心思沒有放在他這裏。

弗勒微微偏頭向宋夕身後看去,正巧對上那兩位女孩的視線。

相較於她們不好意思的目光閃躲,弗勒倒是客氣的笑了笑。

收回視線,弗勒重新看向宋夕,“她們也是中國人?”

聽到他的話,宋夕一楞,隨即明白過來他應該是註意到那兩位游客,“她們說的中國話。”

“她們說了什麽?”弗勒想要知道是什麽樣的話題能讓她這麽關註。

“沒什麽,”想了想,補充道:“可能在說你的外貌。”

“我想要知道她們對我的評價。”

宋夕偏頭往後看了一眼,回道:“你得到了她們的稱讚。”

弗勒輕笑出聲,“really?我希望你也能喜歡。”

宋夕看向他。

弗勒:“我和中國男士長得不一樣,但,我需要你的喜歡,夕夕。”

他不希望那位曾占有過宋夕一段時間的男人再次出現,也真切的祈禱宋夕不要對他再有任何情感殘留。他的樣貌和中國人有極大的差別,想起自己曾多次被她拒絕,弗勒並不確定自己符不符合宋夕的審美和興趣。

他在等待她的回覆。

宋夕猶豫一瞬,開口,“如果不喜歡,我就不會讓你靠近我。”這是實話,如果自己真的沒有動心,就不會點頭同意試著交往,如果對他真的沒有感情,也不會直到現在還和他待在一起。

搭在桌面的手突然被捉住,弗勒語氣帶著滿足,“很高興你沒有否定,我的女孩!”

覆在手背的掌心滾燙,燙得宋夕心口又酸又澀。

或許是宋夕兩人的反應帶著友好,那兩位游客在用完餐,途徑他們餐桌時停了下來。

兩位女孩很守禮,大概看出眼前的男女是情侶,所以並沒有說出一些唐突的話。

宋夕和她們交流了幾句,得知今天是她們這趟旅程的最後一天,回程的飛機票訂在晚上七點鐘。

兩人很有分寸,不願耽誤別人用餐,多看了弗勒兩眼,說了一句兩人十分般配後,便匆匆出了餐廳。

“她們說的十分正確,對麽?”宋夕正看著她們離開的背影,聽到他的話,面露疑惑。

弗勒繼續道:“我們是般配的戀人,你將會成為我的妻子,這個時間很快會來臨。”

掩在餐桌下面的手掌蜷縮握緊,心跳像是突然變得迅猛,宋夕壓下的焦躁隱隱浮起,她垂著眼,不敢讓自己顯露情緒,只能淡笑著說道:“這個話題很突然,不要忘了我還要繼續上學念書。”

“是的,我當然知道你的計劃夕夕,但是這不影響我提前做好準備,”弗勒聲線放緩,帶著誘哄,“我們的婚禮會在特威科爾斯莊園舉行,我已經有了宴請的客單,它一定會十分隆重。”

“夕夕。”弗勒叫出她的名字,如願讓她望向自己。

隨即像宣誓一般道:“你會成為我的新娘,我保證!”

像是蠱惑一般,宋夕有瞬間的怔忪,但這一刻他的諾言,宋夕沒感受到愉悅,只有被縛住的慌亂一點點的纏繞住自己。

不!

她一點也不期待這個結果!

混亂一片的思緒漸漸得到清明,這一刻她已經有了選擇。

他所憧憬的未來,她決定放棄。

迷茫不在,淤塞在胸口的那口氣似乎也跟著順暢起來,宋夕重新揚起笑,“你將會擁有一個願意和你一起白頭的新娘。”這是她對他的祝福。

*

接下來的日子宋夕幾乎都在羅格納爾公館生活,她留在宿舍的東西差不多都被弗勒帶回這裏,阻止不了,也無法阻止,臨近畢業,宿舍即將被學院收回。

她也因此沒了借口出去住。脫離了學校,在英國這個國家,她所有的一切都和弗勒聯系起來,他為她準備好了一切,而她所能做的似乎只能是依附。

或許是之前她對新娘這個話題的回答,讓他得到安撫,又或是這段時間她壓下別的情緒,偽裝出的平和,讓他誤以為兩人的感情依舊圓滿,他們之間的相處似乎回到了沒出問題之前,有問有答,有說有笑。

但他依舊不改那些作為。

弗勒很忙,除了晚上能和她相處外,白天他並沒有多少空閑,大多數時間處在商業街區的大廈才是他待得最多的地方。

宋夕對他的生意了解不多,只知道涉及廣泛,短短半個月,他已經前往兩個國家出過差。

宋夕慶幸他如此的忙,給了她喘息的空間。

有了時間獨處,她幾乎將這些空閑時光全用在了書籍上。舊書單被完成後,她再次列明新的書單,它們來自認識的教授們推薦,也有她游覽數個交流群找出的感興趣的各類典籍。

因為找書借書的緣故,宋夕並非整日待在公館裏,每當她外出,身後的尾巴也如影隨形。

從巴士上下來,宋夕在街邊買了一杯咖啡,咬著吸管一點點喝著,對跟在身後的人只當不知道。

她這次回牛津,是要當面向德菲克教授道歉,她突然改變了決定讓這位老人發了大脾氣,教授對她很好,這一趟她必須來。

教授今天有一節公開課,宋夕坐在後排,混跡在一眾學生中,靜靜聽著。

課程結束,在教授嚴肅的面容下,宋夕隨著他前往了研究室。

師生在那間擺滿了資料和書籍的辦公室裏聊了許久,出來後,宋夕覺得自己也算幸運,一生中能有這樣一位非凡的學者成為自己的老師。

研究室忙中有序,各個小組都埋頭沈浸在自己所負責的項目裏,宋夕喜歡也懷念這樣的氛圍。

駐足多看了一會兒,她不準備兀自進去打擾他們,打算悄聲將自己遺留的東西取走,不過不等她行動,已經有成員先看見了她。

宋夕與眾人相處的還不錯,被邀請後,只好進去一一與他們問好。

互相交流了最近的心得和收獲後,宋夕也不久留,只是在離開前,她向一位相處最多的研究員借了電腦。

她早有準備,快速完成簡歷後,便將其投遞給了國內的機構和公司。

既然決定不讀博士了,生計也該開始好好考慮。

希望自己找工作能夠順利。

和研究室眾人告別後,宋夕本打算直接回倫敦,但想了想,決定去徐家餐館的舊址去看看。

徐家母子已經離開了牛津郡,徐昂告訴她餐館的生意漸漸好了起來,已經開始形成老主顧,他們感謝弗勒的幫助,再次希望宋夕能替他們表達感謝。

其實在這件事上她心裏有些猜測,可當細細思索時卻如何也想不通。

她與徐家母子談不上有多交心,他們只是她在陌生國度新認識的店家而已,而她又十分幸運能得這位店家幾分照顧。

她與他們的關系再正常不過,完全不用去在意。

可......

萬一呢?萬一弗勒在意......

雖然她也不知道他在意其中的什麽,是不希望她在英國有除他之外熟稔的人,還是因為徐昂是個男生,而他又曾親眼目睹她和徐昂同桌吃飯且有說有笑。

宋夕忍不住蹙眉,她希望不是,否則也太讓人匪夷所思了。

她想自己該去確定一下,只要市政依舊在工作,就能——

就能如何?證明與弗勒無關嗎?

宋夕也不知道,但看見市政的隊伍仍在忙碌,屬於徐家餐館的樓棟以及周遭社區確實呈現重新修築的情況,這樣的結果說實話,她確實有松了一口氣的感覺。

至少這不是一場騙局。

不對,或許依舊是騙局,只不過是一場另類的且舍得花成本的騙局。

宋夕試著與一市政工人交流,得到的結果不出意外是政府獲得了私人捐贈,牛津郡議會決定將其投資於市政修建,也借此處理這邊的社區臟亂、人種混居問題。

這與她之前找同學打聽得到的消息相同。

只不過他們都不知道這高昂的投資到底出自誰的手。

宋夕最後看了一眼餐館的舊址,轉身離開。

算了,有些真相即便現在知道了,也沒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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