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戴思前(3)

關燈
後來發生的事,季麗君做夢也想不到。一切發生得太快,太突然。

季麗君在豬棚窩了一晚上,天沒亮就醒了。她覺得莫名的心悸,好像有人捏住了她的兩肺,不讓她順利呼吸。

她爬出被窩,穿好衣服,哆嗦著走到外面。天已亮開來,但還可以看到月亮稀薄的影子。

季麗君呵手跺腳,冷得瑟瑟發抖,氣倒是順了不少。這時,她看到沙琪背著書包向她跑來,沙琪臉上的表情,好像剛遭遇了一場颶風的農場。

知道娃娃因“心力衰竭”入院後,季麗君宛如掉進了一口油鍋。可她沒法去探望她;沒法守在她身邊,握著她的手,把自己的生命能量傳輸給她。她甚至無法離開養豬棚。娃娃現在成了“季麗君”,真正的季麗君則成了那個沒有任何記錄、不存於這個世界的人。

娃娃當天夜裏就死了。沙琪到隔天晚上才找到機會溜出來,將這一消息告訴季麗君。季麗君的臉色一下子變得鐵青。沙琪很害怕,她想留下來陪季麗君,以防她想不開,但她不能不回家。

季麗君也以為自己死定了。娃娃死了,她有點萬念俱灰,一個聲音不斷在她腦海中回響:“活著多累,你幹脆也死了吧。”

她是覺得累,每天戴著面具做人,拼命努力,只為了獲得冷漠的親人和假裝熱心的陌生人的認可,這樣的人生,到底有什麽意思?

然而她還沒有想好。她記得自己帶過來一把水果刀,想把它找出來放到枕頭邊,一旦決定了,就馬上動手。但她找不到水果刀了,可能沙琪偷偷拿走了。

她另外想了幾種自殺法子,哪種都會被發現屍體。她不想死後再給父母增添麻煩。

半夜的時候,季麗君忽然又不想死了。一個嶄新的想法掠過她腦海——那個受到重重束縛的好女兒、好學生“季麗君”已經死了。她現在是一個空白,她可以在自己的空白上任意塗畫,成為她想成為的人。

沙琪一夜沒睡好,上學前再次跑來養豬棚看季麗君。她在門口站了好一會兒,聽到裏面腳步聲,才松了口氣進去。

季麗君頭發蓬亂,但雙眼閃亮。她看到沙琪,就激動地拉住她的手,憋了半天,才告訴她:她決定離開小鎮,開始“新生”。

“現在,你是世界上唯一一個知道‘季麗君’還活著的人,我真想把你裝進口袋,一起帶走,但我知道這樣不行。”

沙琪明白季麗君在期待自己說些什麽,但她說不出來。

兩人沈默地註視著對方,契機就這樣溜失。

季麗君勉強笑了笑,不讓眼淚掉下來:“沙琪,我喜歡你,真想永遠跟你在一起。”

沙琪紅了臉:“那天你吻我,也是喜歡我嗎?”

季麗君想:“她果然知道。”她點了點頭。

沙琪羞澀地笑了。她顯得那樣快樂,讓季麗君心裏又升起希望。但沙琪沖她搖搖頭,一本正經地說:“不可能的,麗君。除非你變成男人,我們是不可能在一起的。我家丟不起這人。”

沙琪協助季麗君整理好行囊,送她上路。沙琪要季麗君答應,每年至少回來看她一次。季麗君苦笑著看她。

“說‘好’。”沙琪堅持。“好。”季麗君說。但她們兩個心裏都明白,季麗君怕是不會再回來了。

×××

季麗君成為“一個空白”後,世界從未有過的寬廣起來。她在豪華游輪上當女招待,隨船去往世界各地的港口,認識了形形|色|色的人。

她學會了抽煙、喝酒、賭|博、變魔術、吹口琴、拉手風琴、跳踢踏舞……

她跟著一個朋友投資,賺了不少錢,轉身就在賭場輸了個精光。

她厭煩了船上的活,在一個海島上的Med Club找了份陪有錢人游玩的工作。拜船上那段經歷所賜,她英語和法語都講得十分流利,深受歐美客人喜愛。

她跟著一位房地產大亨炒股,頗賺了一筆,她全部買了基金,封閉錢款,不給自己亂花的機會。

之後,她又跟著一位有錢的老太太去古巴。老太太無兒無女,丈夫是一家醫藥公司的董事。她給老太太當了三年看護,老太太死後留給她一筆不菲的遺產。

季麗君早就非法搞到了一個越南人的身份,現在她有了錢,又始終忘不掉沙琪,便下定決心,去動了變性手術。

她的新身份,是中國男性,名“戴思前”。

戴思前浪跡海外多年,脫胎換骨後回歸故裏。憑他的能力和偽造的學歷、經歷,很容易在一家世界500強的醫藥公司當起了醫藥代表。

他再次出現在沙琪面前時,沙琪的樣子,好像白堊紀時代的恐龍突然出現在她面前。

戴思前咀嚼著她的驚愕,仿佛看到了時光從自己身上碾過後留下的轍跡。

他從容不迫地笑說:“我已經是男人了,現在,可以和你在一起了嗎?”

×××

戴思前送季如是他們回到沙瑛住處後,自己又返回南擇新的公寓。

他敲門和按門鈴,裏面都沒人回應,他便拿季如是還給他的鑰匙開門進去。

他打開燈,看到南擇新佝僂著身子倒在陽臺上。

戴思前走到他身邊,拿腳撥動了下他的身體,讓他正面對著自己。

南擇新沒死,渾身微微抽搐著。

戴思前心想:“那個法子,果然不行。”

一直到他在車上聽南擇新自己說起利用條件反射殺人的事為止,他都沒認真想過:南擇新可能真的對季麗君起過殺心。學生時代那段令人不快的經歷,早已被歲月的洪流沖刷進了記憶的旮旯。之前答應季如是調查這個人,也不過是口頭虛應。

不過可疑人物自己呈上了線索,加上他搶了季如是未婚妻、又未能阻止她在她父母面前汙蔑季如是吸|毒,心中愧疚,便認真調查起南擇新來。

他成功贏得了南擇新的信任,經常出入他的寓所,給他做飯。如他對季如是說的,他在飯中或飲料中,混入了元胡索和少量心律平。他給季如是的小棕瓶裏裝的,也的確是含了大量元胡索的精華素。

他沒有告訴季如是的,是他內心並不真正相信這種方法能致人死命,所謂一報還一報,有時未必能如人預料般到來。所以他做了二手準備。

他在調查南擇新的實驗室時,發現了警方後來查到的那種自制毒|藥,他偷了一點放在身邊。

南擇新的死魚眼看到了戴思前,他身上的抽搐癥狀在減輕,他蠕動著嘴唇,似要說什麽話。戴思前知道他認出了自己。

戴思前笑笑,將南擇新額頭的一撮頭發撩到他耳後。他說:“正道,我本來只想嚇唬你一下的,用你自己想出的法子。可是,我發現了這個,”他從懷中取出一個小白瓶,瓶子上還貼著南擇新那個實驗室的標簽,“我侵入了你的電腦,看了你的實驗記錄,這種藥,可不像是用來促進雌激素分泌的啊。鑒於你近來對如是和沙瑛的過分關切,你嚇著我了。你知道,我是不會讓任何威脅到如是的人和事,存在下去的。想知道為什麽嗎?”

戴思前俯身,在南擇新耳邊低語了幾句。

南擇新才停止的抽搐,一下子又活躍起來。他張大嘴巴,“呀呀呀”的,卻說不出一句完整的話。

戴思前瞅準他張嘴的時候,將一小白瓶的液體全部灌入其中。他隨即擦幹凈了白瓶上的指紋,將瓶子放入南擇新自己的手中。

他最後看了南擇新一眼,然後打電話報警。

×××

戴思前從婚禮上出來,找了代駕將他送回家。

沙琪在家收拾行李。

明天晚上,他們就要出發前往溫哥華了。戴思前申請調總部工作獲批準。沙琪辭了職,打算去那邊後再找工作。戴思前覺得她工不工作都無所謂,反正他養得起她。

聽到開門聲,沙琪就問:“回來了?婚禮怎麽樣?”

戴思前說:“很順利。”

沙琪“噗嗤”笑了:“你回答的好像你是去當保安的。”

戴思前仗著酒勁,抱住沙琪,把頭靠在妻子肩膀上。他知道沙琪對這樁婚事還是多少有點介意。

“如果當初你沒答應我,你就是這個婚禮的女主角了。”

“現在說這個有意思嗎?”

戴思前笑了笑:“是的,沒意思。”但過不了片刻,他又說,“人家都說你傳統,他們要是知道真相,準會嚇一跳。”

沙琪轉身看看他,她說:“你不用擔心,他們不會發現的。以後在國外,他們更沒機會察覺什麽了。”

戴思前心想:“我怕他們疑心什麽?只要你別在意就好。”但這話他沒說出來。

沙琪忽然說:“你還能喝嗎?陪我再喝一杯。”

戴思前取出瓶人頭馬,倒了兩杯,給沙琪的兌了冰塊,自己的放了點烏龍茶。

他們並排坐在家裏的吧臺前,抿著酒,看著橘紅色墻壁上的藝術畫。

沙琪說:“他們什麽時候搬進來?”

“如是說,他會在紐約成立一個工作室,過去陪小瑛一段時間。估計得等小瑛從美國回來後吧。”

“把房子轉賣給他們,挺好的。這房子裝修時費了我不少勁,才住了沒多久,給別人糟蹋,我還真舍不得。”

“對不起。”

沙琪驀地裏轉頭盯著戴思前,她的眼睛亮得咄咄逼人:“‘對不起’?你為什麽要和我說‘對不起’?”

戴思前沖她舉了舉手中酒杯:“對不起,讓你跟著我背井離鄉。謝謝你,能娶到你,實在是我的福氣。”

沙琪沒和他碰杯,只說了聲“傻氣”。

他們又喝了會兒酒。沙琪喝多了,話就多起來。她抱怨沙瑛總是喜歡跟在她後面,她喜歡什麽,沙瑛就喜歡什麽。戴思前說:“可她並沒學醫啊。”沙琪不屑:“醫學院是人人能進去的嗎?”

沙琪喝得話也講不清楚時,又拍著戴思前的臉,含含糊糊地說了句:“你要真是……就好了。”

戴思前把她抱回房間,他獨自一人回到吧臺前。

沙琪說的是什麽呢?“你要真是……就好了”。真是什麽?真是“男人”嗎?

戴思前嘆了口氣,重新倒了酒,舉杯遙敬了下應該在洞房的季如是和沙瑛。

他想:“戀愛很容易,結婚也不難,但兩個人要真正心意相通,對彼此毫無保留,毫無隔閡,就難比登天了。哪怕他們很相愛。”

“你要真是……就好了”?

沙琪想說的,到底是什麽呢?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