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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6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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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6 章

當務之急,是安撫昭陽那顆愛女之心,免得出昏招節外生枝。

沈春熙不敢耽誤,和小妹寒暄後,便騎馬去了天牢,依著往日退敵之功,順利見到亂草堆的小老鼠。

蓬草亂枝中,一雙圓溜溜的眼睛小貓一般瞧著他。

沈春熙大喇喇的走過去,俯下身子,端詳著這位五歲孩童。

粉雕玉琢,眉眼像極了沈春錦,自有一股傲氣。

沈春熙貼身小廝將肩上那只大木箱子放到角落,沈春熙給了些碎銀,令他在長安城尋家客棧落腳。

他兀自鋪床疊被,將小床鋪的松松軟軟,把少了條腿的小方桌用磚頭墊平穩,然後擦洗幹凈,擺上小廝買來的各色糕點,花樣百出,香氣撲鼻。

小貓果真禁不住誘惑,慢慢湊上來,帶著幾分童趣的問他:“你是誰,見了本公主為何不跪?”

小小年紀,卻是一個不可一世的小魔頭。

沈春熙吃了塊糕點,口感綿密,清香淡雅。

升平打掉他手裏的半塊糕點,眼睛瞪的溜圓,道:“本公主問你話,你為何不答?”

沈春熙道:“我餓狠了,沒力氣。”

升平看看桌上琳瑯滿目的糕點,咽了咽口水,自從被鎖進這個破屋子,自尊心大受打擊,飯菜雖和從前一樣,卻食不下咽,一直哭,哭到獄卒一天向長樂宮跑幾趟。此刻見他安然自若享受美食,肚子敲起鼓來。

公主餓了,他人應垂手侍候,可這個人只顧著自己……

沈春熙見她烏黑的眼珠轉了一圈又一圈,心思轉過幾輪,偏他不順這位小公主的意,自顧自的吃起來,邊吃邊讚嘆:“太好吃了!”

升平在一旁忍饑挨餓,堂堂齊國公主,竟然淪落成階下囚,還被外人欺負,到底是小孩子,委屈了便想起阿娘的好。

倘若阿娘在,肯定宰了這個不知天高地厚的大人!

沈春熙見她浮現狠辣之色,道:“你阿娘是我妹妹,論理,你該喚我一聲‘舅舅’。”

升平怔住,阿娘確實提起過她有一個舅舅,遠在萬裏之外,沒想到竟是這個無禮之人!

升平頓時有了底氣,端起公主的架子,緩聲道:“你既是我舅舅,我為何沒見過你?”

沈春熙道:“你沒見過我,我可沒少聽說公主的做派。什麽打罵手足,欺負嬪妃,宮女太監犯一點錯,你便把他們立即杖斃……”

“那是他們罪有應得!”升平理直氣壯道。

沈春熙道:“被你推入湖底活活溺死的兩個人呢?”

升平氣道:“只許他們打我罵我,不許我還手嗎?是他們自己倒黴,掉進水裏淹死。阿娘說過,誰欺負我們就十倍百倍的還回去!我阿爹是當朝皇上,是天下最大的人,兩條人命而已,他生過氣便會放了我!”

升平眉飛色舞將老底抖摟幹凈,沈春熙抖抖眉毛,未置一詞,暗暗慶幸,好在是個女兒家,若是男子,將來怕是又一次手足相殘禍起蕭墻。

他鋪開紙筆,說要為她寫一封陳情的奏折,以求減免罪責,問升平有沒有想對陛下說的話,升平不假思索道:“我見其他孩童入宮,父母雙雙對對,我的阿爹為什麽不要阿娘?升平想讓阿爹和阿娘在一起,我們一家人好好地。”

她抹了抹淚,沈春熙原樣謄抄,寫就陳情表,托獄卒送到長樂宮。

青鸞殿,昭陽來回踱步。

十天了,大臣上表請求處死殺人兇手的折子如雪花般飛進長樂宮。

好在皇帝並沒有什麽表示,可他也沒下旨赦免升平。

她們母女五年來相依為命五年,乍分離開怎能不叫她憂心?

前幾日,她淋著大雨跪到長樂宮,也未使皇帝動搖分毫。

他們的夫妻情分本就如履薄冰所剩無多,最後一點早在她說出那個‘滾’字時煙消雲散。

沈春熙說能解決這件事,可現在還在天牢和升平下棋玩兒,完全不擔心似的。

她知道沈春熙不靠譜,沒想到是如此的不靠譜!

她望向被宮墻切割成四方的藍天,她的家在南朝,不在此地,舉目無親的痛楚今日算是嘗到了。

有人送來一張紙條,出自沈春熙之手。

‘長樂宮’。

他要她再去長樂宮求皇帝!

那日長跪之辱還未忘卻,還要受第二次欺辱嗎?

昭陽口問心,心問口,最後決定舍下臉龐不要,走一遭長樂宮。

她吩咐阿螢準備幾樣糕點,要皇帝愛吃的,阿英問她陛下愛吃什麽,昭陽也想不起,幹脆說了幾樣自己素日常吃的。

備好糕點,昭陽對鏡自照,薄施粉黛,近年不常見陽光,皮膚雪白無暇,有種陰森的鬼氣,只好拿胭脂厚厚疊了一層,穿了件月白錦裙,滿意了才去長樂宮。

長樂宮一如既往的忙碌,大臣絡繹不絕,周諺與她擦肩而過,目不斜視,看來他對上次說的話理解很到位。

一刀兩斷。

康公公送別大臣,見昭陽站立芭蕉樹下,忙道:“沈美人來見陛下嗎?”

昭陽滿臉堆笑,道:“我好久都沒見陛下了,過來看看。”

康公公笑道:“巧了,陛下正等著您呢!”

昭陽提步入殿,皇帝埋首浩瀚的奏折堆,聽見腳步聲,便指了指旁邊空著的椅子,連頭都沒擡。

昭陽將食盒放於他案前,才過去坐下。

這一等便到了掌燈時分。

長樂宮的宮女都十分有顏色,無聲無息的點燃紅燭,便悄然退下。

昭陽心急如焚,偏遇上慢性子的蝸牛。

她自去倒了茶潤嗓子,考慮接下來和皇帝怎麽說話。

五年沒見,都生疏了。

昭陽望著他忙碌的身影,突發奇想,當初怎麽和這個人睡到一起的,太不可思議了。

皇帝偶一擡頭,見她正舉目打量自己。

燭影搖紅,天邊掛起一輪彎月。

齊朔擱下毛筆,拿毛巾凈了手,坐到八仙桌旁,面對滿桌的點心,卻問道:“給朕帶了什麽吃的?”

昭陽這才想起食盒還在懷裏,忙揭開蓋兒,把糕點一一擺放桌上,卻見桌上和她拿的一模一樣,禁不住大喜,看來她與這皇帝老兒還算有點緣分,口味絲毫不差。

昭陽猶豫著,皇帝道:“不認識朕了?”

昭陽搖動腦袋,發上那支銀翅蝴蝶撲棱撲棱振翅欲飛。

皇帝又問:“與朕生疏了?”

昭陽心道五年沒見,別說夫妻,便是父女母子都快不認識了,何況他們各懷鬼胎帶著各自的目的接近對方,嘴上卻說道:“我夜夜夢見陛下,便是五十年不見,也絕不會忘記您這張臉。”

皇帝吃了點桂花糕,膩的皺起眉頭,便放下剩餘半塊。

二人又是長久的沈默。

他明白昭陽此行的目的,昭陽也知道他心中所想,無非他心疼早夭的兒子,要升平一命還一命。

昭陽艱難啟唇,道:“你以後還會有很多很多兒子,可我只有一個升平,你若真想替你兒子報仇,我的命盡管拿去,我絕無怨言,可升平死了,我活著也沒甚趣味,不如你連我一塊賜死,把我們埋在一起,也是你功德一件。”

皇帝緩慢搓著衣袖,澀聲道:“都是朕的孩子,朕疼愛他們的心是一樣的。你的孩子是心頭肉,人家的亦是掌中寶。自皇長子夭折,德昭儀每日啼哭,她娘家連番上奏,協同尚書大人逼宮,朕也無可奈何。”

“你是皇帝,誰違背你的旨意你就殺了他 ,殺一儆百,看看還有誰敢跳出來反對!”

皇帝苦笑:“當真如此,恐怕美人便是頭一個。”

“嗯?”昭陽懵了,五年中,她恪守本分,不曾踏出青鸞殿半步,若非情勢所逼,她寧願老死此中,何來違抗旨意一說?

“罷了。”齊朔退了一步,“先不說皇長子,朕備下幾份厚禮,隨你出宮去尚書府登門致歉,至於能不能原宥,就看尚書大人的了。”

“有你在,肯定沒問題!”昭陽心頭愁雲一掃而凈,露出明媚的笑容,恍如仲夏的太陽,灼灼耀目。

皇帝換上家常布衣,微服出行,張尚書見到齊朔,怔住半晌,被夫人提醒,才下跪迎接。

皇帝雙手扶起愛卿,道:“今日沒有皇帝臣子,愛卿不必行此大禮。”

張尚書被平易近人的皇帝感動的一把鼻涕一把淚,在看到昭陽那一刻戛然而止。

張尚書肅然道:“微臣所求無多,唯願陛下公正處理,還我小女清白。”

皇帝道:“張愛卿克己奉公兩袖清風,乃滾滾濁流裏的一股清流,齊國的擎天之柱……”

尚書夫人從旁落淚,口中不斷喊女兒。

“大膽農婦,陛下駕臨你府,是一件天大的喜事,你竟哭哭啼啼一臉晦氣,是何心思?”昭陽趾高氣揚,全然沒有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頭的自覺。

皇帝扶額,把她拉到身側,大手一揮,捂住她的嘴。

昭陽怒視著他,他小聲道:“想救升平,必須聽朕的!不然我就不管了……”

“哼!”昭陽抱臂側目。

一輛馬車停在張府。

周諺攙扶九月懷胎的夫人下車。

他成親了?

這五年,如坐井觀天。

周諺向他們微微頷首,道:“阿沁想來府上看望姐姐,我左右攔不住,誰知你們竟也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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