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11 章

關燈
第 11 章

太後的計劃簡單明了,她的兒子柳澤為她而死,生前她對這對雙生子虧欠許多,希望能有所補償,便安排人將她與柳澤的屍身葬在一處,也算了了柳澤的念想。

但她沒料到,沈春錦這個南朝人,隨身佩戴的荷包裏裝著一粒起死回生的丸藥。

沈春錦在黑漆漆的棺木中蘇醒,確認身側躺著的人是柳澤,黑暗中摸索到他鼻尖,沒有呼吸,但體溫尚未散去,想必是氣閉假死,連忙取出那粒丸藥壓到他舌下。

柳澤是個好孩子,不該死在宮廷鬥爭中。

棺木似乎在被人擡動,她使勁拍動棺材蓋兒,噠噠的聲響在黑夜格外詭異。

守夜的小太監嚇得魂飛魄散,亡靈不安,乃大兇之兆。

主持喪禮的官員早得到太後懿旨,知棺中人尚未死透,怕被有心人傳揚開,連夜埋入地下,堆起土丘。

周諺等人到來時,他們剛添完最後一鏟土。

周諺問他們:“裏面葬的是誰?”

“一些陪葬的小宮女罷了。”

目睹一切的柳潤出現,告訴他:“才不是宮女!那裏面裝的是我弟弟,下葬時我還親耳聽到裏面的人喊救命,好像沈美人的聲音。我讓他們開棺,他們說我聽錯了……”

周諺冷冰冰的說:“開棺!”

所有人動也不動。

周諺懂了,他們都是太後的親信,信奉太後的旨意。

“太後懿旨,不尊亡靈者,斬立決!”

周諺望著對面黑壓壓的官兵,在無邊的黑夜蜿蜒,沒有盡頭。

周諺舉著火把,火苗躍動,舔舐著周遭黑暗。

官兵齊刷刷亮出銀色長刀,柳潤嚇得縮到周諺身後。

“周諺哥哥,他們真的會殺人!他們殺過好多好多人……就埋在我們腳下的這片土地……”柳潤問周諺:“你能打得過他們嗎?”

周諺理所當然道:“我素喜詩書,不喜歡舞刀弄槍的。”

“那你還不快跑?!他們真的會殺了你!”

周諺玩笑的語氣道:“死分很多種,有重於泰山,有輕於鴻毛……”

“可你並非為國為家而死……”柳潤小聲嘟囔。

周諺哈哈一笑,道:“你說得對,我周諺胸無大志,死了便死了,值得便好。”

薄雨如霧,周諺頭發一縷縷的垂在鬢邊,衣袍濕透貼在身上,全無平日的意氣風發。

他一人對峙千軍萬馬。

柳潤汗流浹背,她才不相信那些人會放過周諺。

周諺奪過鐵鏟,掘下第一鏟時,背部猛地被抽一鞭,痛的一抽,冷汗淋漓。

他並沒有就此停止,很快落下第二鏟。

鞭子不要命的往他身上抽。

那些鞭子都是內廷特制,牛皮擰搓,長三尺三寸,從頭至尾長滿磨的尖銳的鐵釘,後被刑部借去,對付那些難纏的罪犯。

一鞭子下去,什麽都招了。

周諺硬生生忍了六鞭,渾身沒一塊完好的皮膚。

柳潤吼道:“周諺是朝廷官員,你們擅自責打官員,若被皇帝陛下知道,你們的項上人頭不保!”

兩人接受上官命令,拉開大吼大叫的柳潤。

她是太後的私生女,他們不敢對她用刑。

周諺在鞭雨中繼續挖開濕潤的泥土。

他不能耽誤時間,早挖開一刻便多一分的希望。

凡人終有力竭時,周諺也不例外,疼痛早奪走了他的理智,唯一剩下的便是救她的執念。

沈春熙帶著人馬隨後即到。

半個時辰後,合力擡出棺槨。

然而裏面早沒了動靜。

柳潤結結巴巴道:“她不會真的憋死了吧……”

周諺發了瘋一般,徒手去撬棺木,“她的命數好得不得了,肯定不會這麽輕易死了……”

沈春熙命人撬開棺木,舉著火把靠前,被棺木中的馬蹄金稀罕物閃了下眼睛。

沈春錦十指指尖血肉模糊,兩腮緋紅,嘴角含著一抹笑,平躺在棺木中。

柳澤卻側著身子,一條手臂搭在沈春錦腰上,下巴抵著她柔軟的頭發,面容平靜滿足。

周諺努力讓自己冷靜下來,伸指去找她的脈搏,卻怎麽也探查不到本該跳動的心跳。

他抱起沈春錦,卻忘了身軀負傷,雙腿失力跪在帶著腥味的黃土上,險些把沈春錦丟出去。

這時,皇帝大駕光臨。

早不來,晚不來,偏偏這個時候來。

他看了一眼周諺,皺著眉頭把沈美人接過去,太醫迅速圍上,好在沈美人窒息時間短暫,一會兒便清醒過來。

皇帝歷來看重儀容,這時發髻散亂,著一身家常淡青色袍子,衣襟歪斜,看上去十分不得體。

雨絲纏綿,飄進眼眶,匯聚成一滴晶瑩的淚,順著眼尾流下,消失在黏濕的黑發裏。

皇帝垂下頭,溫熱的臉頰貼近她的眸子,擦去淚珠,道:“朕以為,你不要朕了。”

本來壓抑的情緒此時爆發。

沈春錦嗚咽道:“傷口還疼嗎?那一劍刺的深嗎?你會恨我嗎?”

皇帝笑了,露出一排整齊漂亮的牙齒:“朕恨不得把命交給你,好讓你明白朕的心意。你若不解氣,回去再刺上十刀八刀,到你解氣為止。”

“說的好聽。”沈春錦撅起小嘴,完全沒有死裏逃生的緊張感。

要走時,皇帝看了一眼尚在棺槨中昏睡的柳澤,不發一言。

眾人面面相覷,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猜不中皇帝的心思。

按理說,太後的私生子,要麽當場斬殺,要麽化龍成鳳的享清福,可皇帝不按常理出牌,倒難壞手下辦事的人。

最後還是沈春熙提議道:“柳潤姐弟已被刺殺,從此世上再也沒有柳潤、柳澤。”

他看向柳潤,柳潤機靈道:“你說的對!”

周諺還跪在地上,血肉模糊,不成人形,沈春熙歷來愛幹凈,捏著鼻子靠近,小聲提醒道:“周大人,我們該回去了。”

周諺如夢初醒。

……

太後的死亡,換來後宮的安寧。

沈春錦的毒藥著實厲害,哪怕南朝的解毒丹藥也只解得四五分,五臟六腑時不時劇痛,周諺親自問診,用了幾服藥才覺松快些。

皇後望著院中逐漸枯萎的木槿花,感嘆道:“真像做了一場噩夢,夢醒了,人也消失了。”

陳婕妤再次出現青鸞殿時,她和皇後正倚窗對弈,皇後女工極好,於棋藝上卻是一竅不通,沈春錦教了幾天,也才入門,勉強下著玩玩。

陳婕妤自小產後,幾乎天天泡在佛堂,宮裏人都以為她快成第二個太後時,她竟突兀的出現了。

她向二人遙遙一拜,沈春錦假裝看不見,皇後笑道:“躲是躲不過去了,我們先聽聽她說什麽。”

皇後請她入座,陳婕妤察言觀色,小聲道:“這次是向兩位姐姐告別的。”

“去哪兒?”皇後問道。

陳婕妤道:“成覺寺。陛下已降下旨意,明日動身。”

陳婕妤看看皇後,看看沈春錦。

皇後領會,笑道:“眼看晌午,陛下該下朝了,我先回宮準備些吃的。”

她走後,沈春錦冷聲道:“有話直接說,我討要猜來猜去。”

陳婕妤道:“陛下心裏一直有您的。”

“行了。”沈春錦道:“他既心裏有我,又怎會與你床榻纏綿?這些話,你說給那些願意相信的傻子聽吧。”

陳婕妤道:“陛下每每醉酒之時,他總是喊你的名字。”

“你的意思是他把你錯認成我?”

“不是。”陳婕妤道:“陛下分得清,他只是有話沒處說,不得已說給我聽。”

“哦?”沈春錦冷笑:“他與你說過什麽?不會提過幾次我的名字,便認為他喜歡我吧?陳婕妤還是太天真了些。須知,人長一張嘴,就是用來迷惑旁人的。我也從來不信那些花言巧語,陛下若心裏有我,當初便不會寵幸你。既然寵幸了你,何苦又做一套癡情男兒的表演?他日,我紅杏出墻與其他男子有了瓜葛,把你這套說辭說給陛下聽,你猜他信不信?”

陳婕妤被問的啞口無言,道:“我話意到此,信不信由您說了算。”

“不送!”

沈春錦舉起棋子,心緒亂如飛雪,不知落向何地。

阿螢捧來一支玉質木槿花簪,說:“柳公子派人送進宮的,說他多謝您的救命之恩,無以報答,唯有這朵親手雕琢的花簪。”

“他以後如何打算?”

阿螢道:“柳澤公子報名參軍,說要去北境,可能一年回來,可能十年回來,也可能一輩子都不會再來長安了。”

沈春錦揉了揉眼眶,道:“柳潤呢?”

“有永寧公主護著,差不到哪兒去。”

“永寧?”沈春錦突然想起皇帝說她已過及笄之年,到了成親的年紀。沈春錦順勢提起沈春熙亦過弱冠,也該娶妻成家了。

皇帝便望著她笑了笑:“朕正有此意。”

“這支花簪挺美,就是配你素了些。”皇帝邊說邊脫下玄色繡金龍紋朝服。

“配我是素了些……”沈春錦踮腳,將花簪插到他發髻上,看了又看,笑道:“陛下花容月貌,連木槿花都失色幾分。”

阿螢接去衣袍,皇帝雙手圈住她的柳腰。

二人鼻尖相碰,呼吸可聞。

皇帝呢喃道:“一切都結束了……”

是的,結束了,太後去世,隨之轟塌的是外戚編織的權力網。

皇帝慢慢收回皇權,十數年蟄伏等的便是這一刻。

下一個,大約是執掌兵權的沈家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