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7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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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7 章

太後解了沈春錦的禁令,結下的梁子越來越粗。

沈春錦沒想與她老人家和解,索性稱病,晨昏定省也不去福壽宮,無事在青鸞殿抄抄《往生咒》,有事皇後自會來傳信。

這天一大早外頭亂哄哄的,阿螢說今天許昭儀動身去南苑的日子。

沈春錦挽好頭發,望著銅鏡中面如桃花的可人兒,道:“她那身量,動靜自然大些。再者南苑實非人之居所,她鬧也正常。”

許昭儀哭哭啼啼,不願去南苑,她把自己鎖在房裏,宮女催了一遍又一遍,總也叫不開門。見到大名鼎鼎的沈美人,忙讓出條道。

沈春錦可不如她們客氣,臨門一腳,踹開房門。

許昭儀看清她的臉,撲騰著要掐死她。

沈春錦被她扼住喉嚨,連退數步,撞倒屏風桌椅,劈裏啪啦一串響聲,像過年放的鞭炮,直到後背抵住墻面才停下。

阿螢試圖掰開她的手,被沈春錦喝下。

沈春錦紅唇一彎,露出得意的笑容,“有本事你掐死我,有你們許家滿門陪葬,我死而無憾!”

許昭儀一楞,松了力氣。

沈春錦嘲諷道:“看看你的樣子,人不人,鬼不鬼,何以得到男人的垂憐?何況那個人是睥睨天下的皇帝!便是樣貌平庸,也該拿出嬪妃的樣子,虧你還是太後的親侄女,如此不堪一擊,我都替你丟人!”

“那個人是你安排的!”許昭儀後知後覺,但一切已經晚了。

沈春錦道:“我被禁足青鸞殿,無憑無據的,許昭儀莫要冤枉好人。”

“除了你,還有誰!”許昭儀用鼻子哼氣:“其他人沒這個膽量!我要向太後揭發你,皇帝表哥還被蒙在鼓裏,等他知道真相,一定砍你的頭!”

許昭儀天真爛漫的不像宮裏頭的女人。

沈春錦無語的笑了笑,道:“在這座宮裏,真假有那麽重要嗎?皇帝之所以發配你到南苑,是因為他想,這次事件不過提供了一個契機。”

“你騙人,皇帝表哥說過他最喜歡我了!”她突然兇狠起來,如亮起獠牙的小貓:“都是你,你是天底下最壞的壞人,你哄走了我表哥!我要殺了你!”

她張牙舞爪再次撲過來,沈春錦能躲卻不躲。

許昭儀哭著問她為何不躲,沈春錦道:“因為你不會殺我。”

許昭儀一屁股坐到地上,哭的相當難過。

沈春錦低頭看著她不算單薄的背影,道:“天真爛漫也要有個限度,你比誰都清楚,進宮這數年,你表哥對待你的態度。他若當真喜歡你,出事當晚,為何不護著你,反而急著處置你?”

“我到南苑能做什麽?”

沈春錦垂眸道:“等死。”

活著,一直活到死。

回宮路上,沈春錦被小石子絆了一跤,才發現已到初夏。

百花雕零,草木茂盛,紫薇花一串串的壓在枝頭。

就著阿螢的手站起,手肘手掌擦破了皮,露出白湛湛的肉,左腳劇痛,腫了好高。

“前面有涼亭,美人先去裏面歇著,奴婢去請太醫。”

沈春錦閑坐著,呵氣吹手掌,希冀疼痛減輕。

周諺在合圍粗的柳樹下轉出來:“那個人後事我已處理好,你且放心。”

“周卿做事,我一百個放心。”

周諺欲言又止,沈春錦有自己的算盤,最煩他人多嘴,所以有些話還是不要說的好。

周諺想了又想,道:“太後又為陛下物色了一位美人。”

“美人?”沈春錦道:“他們許家相貌一脈相承,都是一路貨色,說句平凡都是誇她們,奇形怪狀的,能挑出什麽好的來?”

周諺道:“這個是真正的美人。”

沈春錦仰臉笑著問她:“比我如何?”

周諺認真道:“不相上下。”

“她們許家祖墳冒青煙了?”笑容未收,芹嬤嬤便領著一個怯怯懦懦的少女經過芍藥叢。

妃色衣裙在一片綠意中格外顯眼。

沈春錦不得不承認周諺的說辭是正確的,許家祖墳確實冒了一股青煙,少女眉眼稚嫩,已初具國色天香之態。她是許太後遠的不能再遠的遠房親戚,身家清白,芳齡十四,正是花骨朵的年紀,難為她父母竟同意把她送進宮來。

周諺問道:“美人可有把握?”

沈春錦沒接話,暗自盤算著。

如此的美人,要她香消玉殞於宮中,著實有點難以下手。

“阿錦姐姐,周諺哥哥!”

藍色衫裙的少女本走在新進宮美人的身後,因多看了一會兒花園裏新養的仙鶴,耽誤了時間,等她看夠了,才發現芹嬤嬤已經走遠,只好自行去福壽殿,不料竟碰見了他們。

沈春錦回眸,她已蹦跶到涼亭。

她拉著周諺的月白衣袖,撒嬌道:“這幾天總不見你們,我去了沈府,一提起你沈夫人便哭,阿熙哥哥唉聲嘆氣也不說話,我還以為你病了呢!”

她雖在和自己說話,眼神一直飄向周諺。

沈春錦扶額嘆息,耳邊又響起一個分外熟悉的聲音:“你受傷了?!”

沈春錦頓時眉眼倒豎,數落道:“叫姐姐!”

少年沈默著羞紅了臉,垂下一層纖長濃密的睫毛。

幾時不見,個子長高了,肩膀寬闊了許多。

這對雙生姐弟,容貌八九分相似,脾氣卻迥然不同。

姐姐生動開朗,弟弟古板寡言。

太後宮裏的人左張右望,著急的尋找他們。

少女嘟起嘴吧,道:“每次去福壽殿,都得聽她嘮叨半晌,煩都煩死了!”

沈春錦含笑問道:“你可知太後為何對你們與眾不同?”

少女道:“她是我姨母,血脈相承,理應對我們好。”

沈春錦目送他們,周諺小聲道:“太後很看重他們。”

“血脈相承,骨肉至親。”

周諺疑惑道:“你的意思是……”

“兩個月後,七月初七,太後生辰,曲丞相一定準備了一份大禮,我們也不能落於人後。”

周諺何等聰明,話說至此,不必再往下坦白。

他看到阿螢帶太醫過來,便轉身到了柳樹後。

其實他不用如此大費周章,眾所周知,他曾向沈府求親,被沈春錦當面羞辱,這事無論如何都不會再有好結果。

但他還是謹小慎微,生怕說錯一句話給沈春錦添麻煩。

沈春錦勸不過,便由著他去。

天剛擦黑,阿螢送來一個白色小瓷瓶,說:“太後娘娘的侄子柳澤公子送的,他還問了關於美人的許多話,他問您做妃子開不開心。”

“不過從小一起長大的情義,難為他惦記著。”

阿螢笑道:“柳澤公子一說話便臉紅,比小姑娘還害羞。他走的時候,被小太監撞到,他不生氣,反倒關心小太監受傷沒有。這樣善良的人,已經很久沒見過了。”

善良有什麽用?

沈春錦望著自己包裹成粽子的雙手,經書抄不成了,卻不妨礙將人玩弄股掌之間。

從誰下手呢?

她吩咐阿螢備些糕點送去福壽殿謝柳澤公子記掛之恩。

阿螢道:“太後那邊已和咱們青鸞殿勢同水火,恐怕美人的好心到不了柳澤公子的手上。”

“你只管送。”

半柱香後,阿螢回來了,沒頭沒尾的說了句:“柳澤公子真是個好人。”

沈春錦疲乏的很,也沒追問,她得先歇一會兒,等待皇帝的鑾駕。

三更時分,沈春錦坐床沿上打瞌睡,書本從手中滑落,被皇帝接住。

書頁嘩啦啦翻過,沈春錦睜開疲憊的眼睛。

皇帝一身的酒氣混合脂粉氣,關切道:“聽說你崴到腳了,朕過來看看。”

沈春錦攤開手掌,紗布被血染透。

皇帝眨了眨眼,問她:“痛不痛?”

沈春錦搖搖頭。

皇帝輕聲道:“怎麽會不痛呢?”

他卷起沈春錦的衣袖,看到胳膊上的傷口已經止血,好歹松了口氣,彎腰去看她的腳時,沈春錦雙腳一縮,藏進裙擺。

皇帝坐直身體,道:“朕魯莽了。”

“陛下從哪裏來?”

皇帝臉色一變,道:“朕還有事,得先走了!”

“看來新進宮的陳婕妤很合陛下胃口,才剛來青鸞殿,凳子還沒坐熱,就迫不及待的去陪人家,。”沈春錦繼續道:“我幫你除掉許昭儀這個障礙,陛下借勢驅散後宮佳麗,新納美人,本是情理之中,我不該多嘴。”

“你說的夠多了。”皇帝心頭生起一股無名火。

沈春錦一怔,皇帝態度軟下來,道:“朕不追究沈美人與哪些男人見了面說了話,沈美人反來指責朕的不是,天下間哪有這樣的道理?”

“你派人跟蹤我?”

“你還沒重要到需要朕派人跟蹤的地步,是偶遇。”皇帝笑裏藏刀:“沈美人好本事,惹得一個又一個男人拜服在你的石榴裙下。”

“陛下呢?”沈春錦詰問。

皇帝的笑容冷凍在臉上,像只鬥敗的鵪鶉,夾著尾巴灰溜溜逃出青鸞殿。

月明星稀,去哪兒呢?

兜兜轉轉,還是回長樂宮。

陳婕妤備好溫酒熱菜,康公公合上紗簾,帶人守在宮殿之外。

……

皇帝獨寵陳婕妤,沈春錦也沒閑著,時時關註福壽殿動靜。

陳婕妤得寵,太後漸漸拾起被許昭儀傷害過的高傲。

她以為,凡事又回到以前。

她還是那個說一不二插手朝政控制朝堂的的太後。

柳潤和長寧玩的好,偶爾出宮,回來總帶些民間的小玩意兒,沈春錦沒興趣,又不好駁她們的面,只能硬著頭皮誇讚,久而久之,長寧對她改觀,從視她為仇敵到可憐她被困籠中,言行間態度軟了不少。

鴻鵠焉知燕雀之志。

這兩只鴻鵠沈浸在美好的幻想中無法自拔。

一個天天周諺短周諺長,一個口頭心上一刻不忘沈春熙,便以為沈春錦和她們一樣,因皇帝寵愛陳婕妤而生氣。

沈春錦懶得解釋,每日曬曬太陽,籌劃太後的壽宴,確保萬無一失。

皇後擔心她把自己憋壞做傻事,求了皇帝幾次,皇帝都冷淡淡的說:“她才不會委屈自己。”

與皇帝相識日短,這句話卻格外通透。

沒錯,沈春錦委屈誰都不會委屈自己,難為誰都不讓自己為難。

世間男子多的是,並不是非誰不可。

柳澤見她悶悶不樂,雕了一匹小木馬送她:“等你厭倦皇宮,我便騎馬帶你去看天涯海角長什麽樣!”

沈春錦托著那匹小木馬,引頸揚蹄,憨態可掬,再看他十指禿禿,指腹磨出血跡,哪還有高門公子的模樣。

沈春錦難免觸動,忙穩了穩心神,合眼假寐。

“阿錦,阿錦,阿錦……”第一聲像試探,第二聲便是正大光明。

沈春錦煩了,手掌拍他腦門,斥責道:“沒大沒小!”

“你高興我比你還高興,你傷心我比你傷心百倍。”柳澤哀求道:“好阿錦,你看看我……”

沈春錦翻了個身,背對柳澤,阿螢察言觀色,道:“太後午睡時間到了,柳公子該回去了。”

柳澤不情不願,一步三回頭走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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