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4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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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 章

鉛雲低垂,春雷炸響,接著便是密密麻麻的雨絲飄落。

沈春錦和皇後躲進殿內,佛像巍峨,見證一宿笑語不斷。

沈春錦看的出來,皇後喜歡皇上,但皇上好像不怎麽喜歡皇後。

皇後醉醺醺的回憶當初:“一群美人,他獨獨選中了我。我以為是因為喜歡,後來入了宮,做了皇後,才發現我是好哄。被後宮諸人欺負了,說兩句好話我立馬原諒一切,被太後冷嘲熱諷,他又會說,哪有兒媳和婆婆哪有不吵架的。”

和沈春錦碰了杯,接著道:“我把事情攤開來和他講明白,他說不喜歡聰明的女人,於是我就裝笨裝蠢,裝作什麽都不知道的樣子,努力裝出他喜歡的樣子,希望有朝一日他真的喜歡我。”

“君王的寵愛,猶如朝露,不能長久。”沈春錦道。

“對!”皇後嘿嘿道:“所以我決定,從今以後只做蕭如雪。”

她突然悲從中來:“我們蕭家人十年前已經死絕了,只剩我一個,我還怕連累誰?”

皇後昏昏的睡著,沈春錦獨坐廊下,看了一夜的雨。

佛堂打掃完畢,向太後交了差,皇後非邀請她去椒房殿。

沐浴後,阿螢正為沈春錦擦拭濕漉漉的長發,皇後從自己衣櫃裏精心挑了兩套衣裙,她穿了藍色那件裙子,給沈春錦那件鵝黃紗裙。

她兩身量相仿,皇後更清瘦些,好在衣裙還算合體,穿上後,皇後親自為她梳頭簪花。

銅鏡裏,皇後神色認真,臉色雖差,但精神極好,為她簪上幾朵阿螢新摘的薔薇。

太後身邊的老嬤嬤送來湯藥,皇後讓她放下,冷冷再喝。

老嬤嬤說:“太後懿旨,皇後身體是大事,要奴婢看著喝完。”

皇後面無表情的喝個底朝天,老嬤嬤才放心的回去覆命。

阿螢說:“昨夜雨濃,海棠花卻開的極好,皇後娘娘要不去看看?”

“好……咳咳……”話音未絕,她已咳的上氣不接下氣。

沈春錦攙她到床榻,蓋好棉被,吩咐阿螢去請太醫。

太醫們你看我我看你,以共同商議藥方為由聚集一起竊竊私語。

他們皺眉苦臉,不時搖頭嘆息,皇後輕聲道:“我知道我活不長了。”

沈春錦寬慰她幾句,心想她重病在床,肯定想見自己的皇帝丈夫,便喚阿螢去請皇帝。

皇後卻不願:“陛下朝事繁忙,還是不要給他添麻煩了。”

沈春錦道:“什麽叫添麻煩,他是你的丈夫,你生病了,他有責任和義務照顧你!我親自去請,他若不來,我便綁他來。”

剛邁出門檻,許昭儀踏著一片緋紅色雲彩蒞臨椒房殿。

兩人你看我,我看你,沈春錦想直接繞過去,被她玉臂一攔,擋住去路。

“見到本宮不磕頭行禮,沈夫人便是這樣教你的?”

“我娘怎樣教我,與您無關。”沈春錦沒心情與她鬥嘴。

“一家子目不識丁的粗鄙之人!”

“我們沈家是粗鄙之人,那也是縱橫疆場,用命換來的俸祿,不似某人,老虎皮穿久了,就忘了自己幾斤幾兩。”沈春錦不落下風。

“你罵誰?”許昭儀被踩中尾巴,肥頭大耳的臉瞬間漲成豬肝色。

沈春錦璇身走出老遠,聽她在身後罵。

“明明是只勾引人的騷狐貍,裝什麽純情大家閨秀!你勾走了我的朔哥哥,搶走了我的皇後之位,現在裝什麽可憐?活該你保不住孩子!我姑媽說了,便是讓你活,也活不過這個夏天,我就等著、看著,看你能裝到幾時?!”

沈春錦退回來,“你姑媽明晰皇後娘娘病情?”

許昭儀譏笑道:“何止明晰,簡直一清二楚,比太醫院的太醫們還要清楚來龍去脈!”

恰巧芹嬤嬤帶人送藥。

沈春錦笑著迎上去,道:“皇後娘娘咳嗽不斷,芹嬤嬤您年紀大了,得格外仔細身子。我替您送進去,免得沾染您一身病氣。您若不放心,可在門外盯著。”

芹嬤嬤趾高氣揚的抽出帕子,捂住口鼻,仿佛真的害怕被傳染疾病。

沈春錦討好的去接藥碗,向各位老嬤嬤頷首,轉身入椒房殿。

幾人對話,皇後聽的一清二楚,想阻攔奈何氣微力小,這時見沈春錦進來,有點驚訝,但很快她觀察到沈春錦的顏色,不動聲色的往裏挪了挪位置。

沈春錦坐在床沿上,側了側身,找好角度餵藥。

一盞茶功夫,便端了空碗出來。

芹嬤嬤滿意的點頭,臨走和許昭儀說:“太後娘娘懿旨,許昭儀心火旺盛,需在自家宮殿好好地休養。”

許昭儀用鼻孔看了春錦一眼。

折騰一番,皇後氣若游絲。

春錦將盛滿湯藥的茶盞小心裝進食盒,道:“太醫院只怕已被收買,我得出一趟宮,你有沒有出宮令牌?”

皇後道:“我這個皇後空有名頭卻無實權,如何能有那稀罕寶貝。”

“算了,我自己想辦法。在我回來之前,你的一切交由阿螢打點,尤其註意福壽殿送來的東西。”

“萬事小心。”

春錦提著食盒,轉悠到長樂宮,期盼能碰到沈家的人。

遠遠地便看見一群人從長樂宮出來。

個個朱袍紫衣,春風滿面。

衣袂衫影中,看到一個熟悉的身影。

那個人也註意到了她。

周諺走到海棠花樹下,抓住剛要逃跑的沈美人。

他紅衣如火,意氣風發,看到她提著的食盒,微挑濃眉,陰陽怪氣道:“進了宮就是不一樣,連沈家小姐這等目下無塵的人,也學會奉承諂媚了。”

沈春錦反唇道:“周大才子不開口則已,一開口便喝了一壇子百年老醋,酸的很。”

周諺看向枝繁葉茂的海棠花:“陛下很忙,在下勸美人回宮多多休息,別做無用功。”

沈春錦轉身欲走,忽想起周諺不僅學富五車能做好文章,還習得一手岐黃之術,不如請他試試這碗湯藥的藥材,便停住腳步,扭身望向周諺,咧開嘴擰出一個笑容,像一條吐著紅信子的毒蛇:“早聽聞周大才子醫術了得,我是不信的,所以特地過來考考你。”

周諺見她全無玩笑之色,當即斂了衣襟打開食盒,見是一碗湯藥,氣笑道:“你當我是神仙轉世,喝一口就知道配方。”

“不行嗎?”

周諺道:“有沒有藥渣?”

“太醫院都是熬好了送來,若找藥渣只能去太醫院。可是太後那只老狐貍怎麽會留把柄給人抓?”

周諺謹慎起來,道:“這事與太後有關?”

“前朝的事都歸她老人家的事,何況後宮?”沈春錦打馬虎眼道:“你害怕得罪她老人家,我不麻煩你就是了。”

“這便是沈美人求人的方式?”

沈春錦整理好食盒便走,周諺忙閃身上前:“上次拒婚,我以為你會找一個門當戶對的夫家,過安靜平和的生活,沒想到竟然入宮做了妃嬪,難道你當真心屬陛下?”

沈春錦道:“周大人,您讀書無數,怎麽腦子裏全是情情愛愛?陛下是誰?是天下萬民的君主,也是我的君主。他要我入宮,我敢說不嗎?”

“你如果真的不願意,我相信沈家有千萬種方法送你走。”

“走?”沈春錦蹙起細眉,道:“我才不要做居無定所任人擺布的奴隸。”

周諺忽然驚醒,自此,一切明了。

非他平庸,也不是沈小姐眼高,而是兩人所求南轅北轍。

周諺道:“我正好去太醫院辦事,你隨我來。”

太醫院上下忙碌,見到周諺皆點頭問好,便投入抓藥熬藥的戰鬥中,對他身後的沈美人毫不在意。

他們見過很多美人,真正的美人,最後不還是落個白骨荒冢的下場。

因此,宮裏多一個人,少一個人,來來去去,總是那樣,掀不起任何波瀾。

沈春錦一開始還擔心被認出來,琢磨了許多借口,最後發現空驚一場,膽子大起來,直奔藥渣堆。

大約後宮的人總愛生病,藥渣堆積如山,還未來得及處理。

沈春錦楞在原地,不知從何下手。

周諺向院判說明來意,搬出皇帝打掩護,翻開脈案與藥方記錄,不消半柱香便找到了答案。

回去路上,周諺沈默半晌。

沈春錦問他情況,周諺把她拉到墻角處,問她:“這藥是給誰喝的?”

“我!”沈春錦一副愁雲慘淡的模樣:“不小心得罪了太後,她老人家派人送來的。喝過幾次,覺得身體不舒服,故而想找大夫看一下。”

周諺一把捏住她的手腕,手指搭在脈搏上,良久他笑了:“撒謊!此藥至寒至涼,而你脈搏跳動有力,歡實得很。”

“說不準你的醫術有問題,遺漏了什麽呢?”

“你不信我?”周諺斜瞥她一眼,搶過食盒,取走茶盞,仰頭便喝。

沈春錦去攔,已然來不及。

杯子被送回食盒,周諺緩緩蓋上,他低著頭,看不見他的表情,只聽他聲如蚊蠅,“沈小姐玲瓏心竅,眼睛一眨間便看透萬年光陰,只用幾句話便將所有人玩弄於股掌之中。”他慢慢轉過臉來,看向沈春錦:“你這張完美無瑕的面容之下,到底藏著怎樣的心思?”

沈春錦心虛道:“幹嘛以身試毒,我信你還不成嗎?”

她提起食盒撇下周諺孤身一人,斜靠著斑駁的墻壁。

椒房殿中,芹嬤嬤正好送來藥湯。

沈春錦路過裝作不經意打翻藥碗,芹嬤嬤捉著她要去見太後。

沈春錦小孩子般坐地上大哭,刺耳的哭聲傳遍椒房殿每個角落,一直傳到長樂宮。

皇帝對著一硯濃墨發呆,忽聽到哭聲,拋下岸上奏折直奔椒房殿,在門外便喊:“皇後!”

撥開圍觀的人群,沈春錦正披頭散發撒潑打滾,一見他來,便拽住他的衣擺,哼了幾下鼻涕。

皇帝問清原由,強忍笑意拜托芹嬤嬤再去熬一碗來。

芹嬤嬤縱使心中有氣,但皇帝在前,不便多言,領了旨意退下。

看太後的人走遠,皇帝蹲下/身,扒開那兩雙遮面的手,果然露出一張無比燦爛的笑臉。

“你在家時就這麽嚇唬你阿娘的?”

沈春錦拍拍屁股起身:“那能怎麽辦?她是芹嬤嬤哎,太後的貼身老棉襖,不能打不能罵,還能隨時捏死螞蟻似的捏死我,除了撒潑打滾我還能怎麽辦?”

“怪朕無能?”皇帝站起,俯看著她。

沈春錦一作揖:“吾皇聖明!”

皇帝一拍她腦袋,皇後撐著病體下床,見沈春錦無事,緩了口氣。

皇帝過去扶著她,觀她臉色不太好,便喚來宮女詢問服藥情況。

沈春錦氣道:“什麽救命良藥,分明是取人性命的毒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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