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3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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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

無盡的黑暗,眼皮沈重得像灌了鉛,半昏半醒時,感覺到車輪的顛簸,終於有意識地醒來,人躺在一堆發潮的玉米葉裏。

梁茵虛弱地睜眼,入目是灰暗的環境,斑駁的水泥墻和靠墻堆放的柴火,一張缺腳的木桌,兩把磕磣的木椅。

手腳冰涼,她嘗試著坐起,才發現手腳被束縛住,外套換了一件,隨身物品也都不見了。

咯吱一聲,亮光驟然從天頂灑下,梁茵擡頭,意識到自己如今身處於一個地窖裏。

兩個身量一高一矮的中年男人依次爬木梯下來,見她睜著眼的,“醒了。”

高個拍拍她嫩白的臉蛋,咧開嘴垂涎地笑:“你老婆竟然能弄來這樣的極品,幹完這一票,今年大家都過個好年。”

“運氣好,一出站就盯緊的。”旁邊矮個男咧開嘴笑,搓著手露出滿口黃牙,看在梁茵眼裏,格外猙獰恐怖。

她脊背發涼,恐懼地蹬腿往後躲,眼神洶湧。

“嘖嘖嘖,這小模樣,哪個男人頂得住。”矮個男人捏她飽滿的臉頰,垂涎惋惜,“老子幹這行二十年,頭一次經手這麽極品的貨色,要不是圖錢,現在就扒光衣服自己上了。”

高個男踹他一腳,“行了,出手拿到鈔票,你愛睡哪個睡哪個,這是個處,敢動她折了價,浩哥廢了你。”

“我知道。”矮個男人往地上吐口痰,煩躁地爆粗口:“tmd這鬼天氣,什麽時候能通路。”

淅淅瀝瀝的雨聲從唯一的出口傳入地窖,雨雪天氣,路面結冰,市政連夜下了封路的緊急災害預警。

梁茵淚流滿面,顫聲祈求:“兩位叔叔,你們放過我吧......”

兩天一夜滴水未進,嗓子是沙啞的。

“我可以給你們錢,我卡裏有錢的......”

參加校園歌手比賽拿到的獎金,她為了以防萬一急需用錢,出門時一同塞進了包裏。

她的包就扔在對面角落,矮個男一聽還有額外油水,蹲下去翻她的包,果然找出來一張銀行卡。

走回她跟前,踢她膝蓋,“裏面有多少錢?”

“兩萬塊。”她抽抽噎噎。

兩男相視一眼,兩萬塊,不是筆小數目了。

矮個男撓頭,“哥你看怎麽說......”

人口拐賣是一條盤根錯節的黑色利益鏈,像他們這樣處在最底端的人,一年到頭拼死拼活,到手也不過十來萬。

但拿著卡去取錢不比現金,是有一定風險的,不怕一萬就怕萬一。

高個男擰眉沈思,半晌,惡聲惡氣:“密碼多少?”

梁茵抖著嗓子期期艾艾念了串數字,吸著鼻子,“拐賣婦女是犯法的,這兩萬塊就當我為自己買單,兩位叔叔拿到錢後,能不能放過我,我發誓,我不會報警的,求求你們了,行行好吧。”

“放了你,當老子們做慈善的?”矮個男又吐口痰,摸著她下巴打量,“我要是你,就省點力氣,吃苦的還是自己,也別想著逃出去,抓回來只會比被賣掉更慘。”

高個男奪過銀行卡揣進褲兜,“反正也走不了,你把人看好,我出去一趟。”

矮個男點頭,俯視她狠聲威脅:“你最好沒耍什麽花招,不然弄死你!”

往她嘴裏塞了團抹布堵嘴,兩人先後爬上木梯離開了地窖。

梁茵蜷縮側躺,淚水滑落進底下的雜草堆,心中默默祈禱,身體早就餓到虛脫麻木,意識越來越薄弱,沈沈昏睡過去。

不知今夕何夕,也不知過去了多久,耳朵聽見斷斷續續的人聲地窖上方傳來,她極力睜開眼,集中所有註意力在聽覺上。

“大冷天的,村長你怎麽有空過來了?還有警察同志。”爽朗的女聲,梁茵依稀辨別出,正是那個孕婦的音色,萬分後悔自己的一時心善上當受騙。

天色暗沈,黏濕的院壩裏,蓄著胡須的村長背著手說:“前兩日有人報案走丟了個女孩,你們有線索的積極提供協助辦案。”

旁邊兩位年輕的民警掏出警官證,邊朝四周圍觀察打量。

婦女熱絡地響應,領著人在家裏找了圈,一無所獲,終於要出門了,其中個民警走到蓋著水泥蓋的地窖前,“這是幹什麽的?”

婦女慈眉善目,神色如常:“用來保存紅薯的,前年有娃子掉進去過就封了起來,兩年沒用了,黑漆漆都是垃圾。”

......

梁茵躺在草堆裏,手腳皆被牢牢束縛,嗓子裏發出激動的嗚咽聲,親耳聽著上面的談話聲腳步聲消失遠去,眼底的光歸於寂滅。

等警察離開,婦女挺著孕肚踩木梯下來,梁茵咬牙切齒,憤恨地瞪她。

“喲,還有精神呢。”

婦女樂呵呵笑,粗糙的手摸她的身體,“後天天晴路通了就把你運走,先去東南亞先當幾年雞,人老珠黃再帶帶去山溝裏,一胎接一胎生,你模樣好,生下的崽都能賣好價錢。”

梁茵頭皮發麻,抖著身子面色煞白。

婦女嘿嘿得意地笑,對待她像一臺金貴的印鈔機,仔仔細細翻來覆去檢查了遍,端來碗水,撬開她的嘴強硬地往喉嚨裏灌。

梁茵被迫仰起脖子喝下,嗆得涕淚橫流,絕望地扭動掙紮。

婦女松開她的衣領將人扔回草堆裏,重新用抹布堵上她的嘴巴,拍拍手爬樓梯回了地面。

水是加過料的,梁茵頭暈腦脹地昏迷過去,夢中也在歷經噩夢,痛苦地醒來,一身冷汗。

地窖裏又來了人,模糊的目光裏,拐賣她的兩個人販子簇擁著個穿黑色羽絨的光頭男人走來。

梁茵一動不動,意識模糊,絕望地閉上眼。

光頭男人在她跟前站定,從衣兜裏掏出張照片,再撥開她臉上覆面的頭發。

旁邊一高一矮的兩中年男人點頭哈腰,笑容諂媚:“人抓來後一直放在這睡,一根手指頭都沒動過。”

大冷天的,邊說邊抹臉上的汗。

光頭將照片揣回衣兜,擡起腳猛踹過去,“你們TM活膩歪了,什麽人都敢綁......”

約莫半小時後。

螺旋槳的轟鳴聲遠遠傳來,陰沈沈的天空底下,一架直升機緩緩下降,在未硬化的泥地上降落。

地窖裏頭一次點了蠟燭,梁茵堵嘴的抹布被取走,受了驚嚇,誰碰都叫,蜷在角落一動不動。

高大的男人立於地窖出入口,西褲包裹的腿筆挺修長,鋥亮皮鞋的鞋周沾上汙泥,望著雜草堆裏一動不動的一團,蓬頭亂發,衣衫臟亂。

他面無表情地踱步過去,腳步聲沈悶,在她跟前站定。

光頭男幹笑道:“都是誤會,底下人有眼不識泰山,已經教訓過了,人毫發無損。”

周仲珩彎腰去撥開蓋住她眼睛的頭發,剛觸碰到,她明顯地瑟縮了下,吸著鼻子嗚咽低泣。

他眉頭緊鎖,嗓音沈沈:“是我。”

梁茵意識混沌,藥效沒過,遲鈍地辨認出聲音,熱淚奪眶而出,細聲哽咽:“周叔叔......”

“嗯。”褪下身上的大衣包裹住小小一團,霸道地把人撈進懷裏。

她嗅到熟悉的味道,神經緊繃的弦立即一松,徹徹底底昏睡過去。

睡夢中虛實交錯,身體如同懸在半空,睜眼醒來,頭頂是潔白的天花板,燈光明亮。

意識逐步歸攏,她舔了添幹澀的唇,活動手臂,扯動正在打點滴的左手,低頭看胸口,著裝換成了病號服。

阿南領著個女醫生進來,見她蘇醒,掃了眼差不多快流盡的點滴瓶,告訴她:“地窖裏潮濕,你被關了三天,有輕微的發燒跡象。”

他神色一頓,掩唇輕咳:“他們有沒有欺負你?”

已從別處打聽到,保險起見,再跟她本人確認一遍。

梁茵耳根一熱,身上沒什麽氣力,輕輕搖頭。

阿南頷首:“等輸完液,讓醫生再給你仔細檢查一遍,沒問題的話,等珩哥回來我們就出院。”

“嗯。”她想起昏迷前見到的人,“周叔叔呢?”

“去處理些瑣碎的後事,晚些回來。”

“哦。”

他交代完轉身出了病房,邊拿手機打電話。

病房朝南有一扇窗戶,天完全黑下來時,阿南拎了件幹凈的女士羽絨服回來,通知她收拾東西準備出院。

梁茵正坐在病床上小口喝粥,就著現有的病號服,白色羽絨服套在外面,先前的衣服早不知去向。

乘電梯到了一樓,熟悉的黑車停在門口,前後車窗都打開的,開車的是傻強。

她走上前去,如常地跟傻強打招呼,輪到車後座裏的人,縮了縮脖子,別扭地開口:“周叔叔。”

周仲珩在抽煙,往窗外撣了撣煙灰,語調平平,“沒手還是沒腳,等我請你上來?”

“哦。”

阿南去辦出院手續,隨後下來,彎腰坐進副駕。

她埋著臉,只好拉開車後座的車門。

車徐徐開出醫院,到了大街上,家家張燈結彩卻門面緊閉,梁茵才知今日是除夕。

等紅綠燈的間隙,傻強苦口婆心:“小茵茵你想回老家,好歹知會一聲,珩哥派車送你過來,平平安安,什麽事都不會有,非要自己坐車,一個小姑娘,被拐進鳥不拉屎的山村裏,珩哥為了找你,三天三夜沒合眼,這得虧是有驚無險,不然年都沒法過......”

後視鏡裏瞥見周仲珩的眼神,聲音逐漸低下去住了嘴。

梁茵微側頭,瞥見男人繃緊的側臉,慚愧地垂下腦袋。

不多時候,車在一家燈火通明尚在營業的酒樓前停下,提前預定過的,服務員領四人去二樓包廂。

中央一張不大卻雅致的雕花原木桌,四人各自落座,服務員端來一壺熱茶,梁茵頗有眼力見地接過茶壺,先給周仲珩倒了杯,“周叔叔,你喝。”

周仲珩一語不發,面上瞧不出喜怒,舉杯淺淺地呷了口。

她呼出口氣,肩膀放松地舒展。

他把菜單丟過來,“點菜。”

“好的!”

連著幾日沒進食,先前的稀粥只是墊肚子,她躍躍地翻開菜單,按照往年家裏年夜飯的菜式,又考慮到周仲珩的口味,點了豐盛的十道菜。

四人現下尚在洪州,明早才出發回新城,吃飽喝足,輾轉再去酒店辦理入住,下車之前,傻強將她的雙肩包還給了她。

梁茵拉開拉鏈,身份證和手機都在,另有兩萬塊現金,應該是人販子從她銀行卡裏取出來的。

她抱著失而覆得的包,喜氣洋洋,“謝謝周叔叔。”

“嗯。”

汽車平穩地行駛在道路上,正是吃年夜飯看春晚的時間,路兩邊沒什麽人,空寂的街景一幕幕後退,梁茵面朝外側,凝視窗玻璃裏映出的男人的輪廓。

他偷親自己,性質惡劣,可他千裏迢迢趕來救自己於水火,眼睛都熬紅了,做不得假,剛才一起吃年夜飯,讓她回想起四個人頭一次同桌吃海鮮時,再往下細數,樁樁件件歷歷在目。

她攥緊拳,罷了罷了,一筆勾銷,他終究是她叔叔,大不了自己以後多註意點,別跟他單獨相處就是。

不知不覺,車開進地下停車場,四人入住洪州唯一一家五星酒店,輪到分配房間時,她無法置信地厲聲高呼:“我跟周叔叔一間房?!”

她漲紅臉,尷尬撓頭:“阿南你是不是搞錯了?”

阿南一派從容:“沒弄錯,我跟傻強一間,你和珩哥住。”

她哭喪著臉,“能不能再多開一間?我可以自己出錢。”

他拋出小說裏最狗血的橋段:“時間太晚,沒房了。”

“......別的酒店呢?”

阿南沒接腔,目光移向周仲珩。

周仲珩一襲深灰大衣及膝,房卡拿在手中,無所謂地表態:“愛住不住,隨便你去哪裏,再被抓到,我不會管你。”

梁茵身子一顫,這時電梯門打開,三個高大的男人依次步入,她望了眼黑黢黢的室外,沒得選,忙不疊走進電梯。

剛得救沒超過24小時,她現在滿腦子都是人販子猙獰的面目和可怕的手段,根本不敢離開熟人一分一秒,默默做下決定,反正這幾日睡得夠多了,今晚就睜眼熬過去。

等進到客房裏,才知是三室一廳的套房......

周仲珩占了有獨立衛浴的主臥,她在剩下兩間裏隨意選了一間,特意檢查過門鎖,完好無損,可以從門後反鎖。

她將臟兮兮的包放在桌邊,仰躺陷入柔軟的大床,神游天外時,鼻子嗅到自己身上散發出的若有似無的酸臭味,嫌棄地撇嘴,休息片刻後,猛地起身。

去公共洗浴間,要經過客廳,周仲珩懶散地坐在沙發裏,煙不離手,眼熬紅了,不耽誤他吞雲吐霧。

梁茵點點頭打招呼,輕手輕腳溜進浴室,龍頭調到適宜的水溫,沒有換洗衣物,沖幹凈洗香了,只能繼續穿原先的衣服。

洗澡加洗頭,花費了個把小時,她披散著吹幹的頭發出來,周仲珩依然在客廳,背後落地窗的窗簾沒拉上,做背景的夜空,煙花拖著尖銳的哨音,此起彼伏地在黑夜裏轟然綻放。

梁茵掃了眼墻上的掛鐘,抿抿唇道:“周叔叔,新年快樂。”

“嗯。”

漫天絢爛的煙花在他身後綻放,他看也不看,神色寡淡,擺明的不解風情不會欣賞。

梁茵搖搖頭,打算回自己的房間去觀賞,“那我睡了,你也早點休息。”

“等下再睡。”他下巴朝她輕揚,“過來坐,我們聊聊。”

梁茵雙手垂在身側,忐忑地在他對面落座,扯出個笑:“聊什麽......”

聊什麽?

他撚滅地手中的煙,上身前傾湊近,鷹隼一樣的眼直勾勾盯她:“躲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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