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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不逢時天意何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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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不逢時天意何為

酈郎之劫,劫數自然在於他本人的人品。他的溫柔多情,像毒藥上裹的糖漿,唯一的作用就是在痛苦之上蒙上一層誘人的陰翳,叫人為短暫的甜頭付出一生的代價。甚至在身死之後,還要給娉姐兒留下這麽大一個爛攤子:並未被父愛關照過的,嗷嗷待哺的孩子們;短暫地愛與被愛,然而不得不面對一地雞毛的婦人們。

從前還以為,皮膚濫淫已經是其人最大的劣根性,餘下的不成器與懦弱只是添頭,偶爾也有好脾氣、愛子的閃光點,他終究不算一個無藥可救的爛人。可他臨死前落井下石,提出休妻的舉動,徹底扼殺了娉姐兒心頭僅存的一點希望之火。

譚郎之劫,劫數又在何處呢?

這個問題,若叫從前的娉姐兒來解答,答案或許是“家境”。一來是勳爵與外戚之間鴻溝般的門戶之見;二來是新寧伯府後宅裏陰盛陽衰的現狀與不可告人的陰私。

可此時此刻的娉姐兒,想奉上一個全新的答案,這答案因其縹緲,而顯得虛浮,還帶著幾分無力的宿命之感,可她偏偏卻覺得恰如其分。

“生不逢時”。

倒也不是“君生我未生,我生君已老”的年齡差距,看過純姐兒的例子,當可知道真愛在前,年齡根本不是問題;也不是“還君明珠雙淚垂,恨不相逢未嫁時”的先後差異,譚舒愈有意求娶的時候,娉姐兒雲英未嫁,根本沒酈輕裘什麽事,如今他再起求娶之念,兩人也都是孑然一身。

問題在於起意動念的時機。

於譚舒愈而言,他兩番動心的時間,都是再天經地義不過。

頭一次是情竇初開,一見鐘情,並且這“一見鐘情”,對娉姐兒鮮亮的靈魂底色的愛意大於其嬌艷的皮囊,因而較之謝載盛顯得高下立判。

這一次是合情合理,在與旁人的婚姻存續期,沒有任何不忠。對得起自己,對得起娉姐兒,也對得起顏氏,對得起酈輕裘。

可是於娉姐兒而言,這兩次,都不是談情說愛的好時候。

頭一次,娉姐兒已經經歷過與謝載盛之間的糾葛,一顆心滿是疲憊,已經過了僅憑一腔愛意就無所畏懼,刀山火海也敢闖一闖的年紀。她變得束手束腳,變得無比現實。錯非如此,譚家的門第以及可能存在的陰私,又哪裏會成為嚇退她,使她泥足不前的理由呢?

如果那時候,娉姐兒沒有短暫握住謝載盛的情意,又眼睜睜看著它溜走、消散或是凝固成別的什麽畸形的東西,她是那般天真,那般生機勃勃,會不會如同高傲的天鵝,羞澀而又驕傲地接受這小太陽散發的暖意,信心滿滿地步入婚姻,將橫亙在彼此面前的現實問題視作太陽底下不值一提的陰翳?

這一次,娉姐兒已經經歷過與酈輕裘之間的婚姻,一顆心遍布滄桑,已經失去了將珍貴心意托付出去的勇氣。婚姻的百般滋味,她早已嘗遍,同樣是酸甜苦辣鹹五味俱全,苦與辣的成分多些,與甜的成分多些,又能有多少區別?正如方氏為她考慮的那樣,與譚郎步入婚姻,一樣有困擾煩難。

如果此時此刻,娉姐兒未曾經歷過一段失敗的婚姻,會不會依舊對幸福充滿向往,對良人充滿信心,相信譚郎與世間千千萬萬個面目平庸舉止俗氣的丈夫不同,相信他的愛與熱情能為自己的餘生塗抹上一筆亮色?

一滴溫熱的淚順著面頰劃過,濡濕了尖尖的下頦。

娉姐兒有些慌亂地將它抹去。

在這一瞬間,她終於了解了自己內心真實的感受:她是遺憾的,她是哀戚的,她是向往的,不,她是渴望的。

只是……姚天錦的話在她耳畔響起:“我做甚再嫁呢?嫁第二回,又是為了什麽?苦頭吃了一次就罷了,再去伺候一遍陌生的男子,以及於自己全無生恩養恩的公婆,替旁人生兒育女,操持家務,苦熬半輩子,唯一的指望就是等著將來兒媳婦進了門,捧自己做老封君,將一樣的苦難再加諸於兒媳的身上?”

接受譚郎,意味著將千篇一律的婚姻生活再重覆一遍,明明是受到“原住民”微妙排斥的“外來者”,卻不得不時時刻刻以融入新家庭的身份自居,戰戰兢兢討好每一個人,仰仗眾人的好感與垂憐過日子,視送子觀音為唯一的救贖。盡管這樣的生活裏也有毫無疑問的希望與甘甜,娉姐兒有理由相信譚舒愈會是一個溫良的丈夫,他的上進會給她帶來封妻蔭子的榮耀,他的溫柔可以替她遮風擋雨,但說到底,這一點甜意又真的能抵擋那些數不勝數的苦澀嗎?

而拒絕譚郎,盡管拒絕掉了可能存在的希望與甘甜,但至少未來的生活會輕松很多:除了像解老爺那樣不知好歹的角色,沒有人敢,也沒有人能給她臉色看;她不必忍受與緩哥兒的分離,也不必擔心兒子因為自己的選擇而受人指指點點;關起酈府的大門,她可以雲淡風輕地過自己喜歡的日子,做自己想做的事。

受到娉姐兒的拒絕,方氏抱憾而去,臨別之際還頻頻回首,似乎等待著娉姐兒改變主意。然而除了潸然淚下的那一點失態,娉姐兒平靜逾恒。

崇文二十七年的尾巴,在數不清的遺憾當中收場了。

一件事情是,孟少陵與姚天錦的婚事依然沒有成。當然,此事盡管遺憾,卻未必沒有轉機。至少姚天錦沒有對孟少陵興起惡感,兩人依舊維持著三不五時筆談的君子之交。孟少陵也沒有放棄的意思,孟家的長輩也出人意料的開明,沒有催逼或是阻撓。

另一件事情是,十一月初的時候純姐兒寫信回來,說是身上有了好消息,陳姨娘歡喜得了不得,還特意請求娉姐兒準許她出門,到庵堂去給送子觀音娘娘還願。誰知好景不長,進了臘月,天寒地凍,又是純姐兒在江南過的頭一個冬天,許是不慣,許是孱弱,竟然因為下臺階的時候小小踩空,就受驚過度,失去了她的頭一個孩子。

新年拜祭的時候,娉姐兒一面如常祈禱著來年風調雨順,一面也暗暗祝禱,希望家宅平安,她所在意的每個人都能安享幸福。

然而許是祝禱反而成了讖語,許是娉姐兒的祈願加了一個“在意之人”的限制,以至於崇文二十八年未能得到上蒼的庇佑,發生了舉國哀戚的巨大不幸。

當然,此乃後話了。

除夕夜以及大年初一,當然是在男昭女穆的莊嚴肅穆當中度過。大年初二、初三,是媳婦回娘家的日子,雖然純姐兒山迢水遠的不便歸寧,但紅姐兒、維姐兒都是要回家省親的,娉姐兒自家也要回寧國公府去,幾個女眷們少不得互相商議好了日子和時間,免得回娘家的時日各自錯開,反而不見。

可巧今歲娉姐兒又接著宮中太後的懿旨,宣她初二的時候入宮覲見,也讓太後和娘家的子侄們享一番天倫之樂,故而娉姐兒和娘家親人反而是在宮裏團聚了,便將酈家女兒歸寧的日子定在了初三。

且說到了大年初二,娉姐兒按品大妝——她是四品武官的未亡人,兒子成年之後襲的也是四品官職,因而身上的誥命仍在,帶著緩哥兒,跟著寧國公府的馬車,一道進了皇城。見到了伯母餘氏,娉姐兒才知道,此番也就只有餘氏、柳氏、方氏三個殷家的女眷,帶著府中第四代的三個孩子入宮。出閣的桃姐兒、婷姐兒,都沒有接到太後的召見,花老太太是年事已高,太後不忍叫老人家在天寒地凍的日子遵循天家的規矩,姚氏則是奉命留在家裏照應長輩,一並接待歸寧的侄女、女兒——當然,這是官面上的說辭,實際上太後不待見姚氏這個弟媳的事情,在殷家早就不是什麽新鮮趣聞了。

可見這一回太後的詔令,也並非是求一個家人團聚,仍是如舊年一般見一見娘家人,再叮囑一些瑣細。今年緣何多了自己這個添頭,娉姐兒自己的想法是,要麽是憐惜自己寡婦失業,太後心慈,格外關照一番;要麽是在純姐兒、維姐兒的親事上,有什麽想問的,借著年關關心幾句。

進得宮闈,但見處處光搖朱戶金鋪地,雪照瓊窗玉作宮。此番勝景娉姐兒也不是頭一次見了,因而在下轎之後,便按著輩分、序齒,跟隨在柳氏身後,目不斜視,靜靜地隨著引路宮人向慈寧宮走去。

行至半道,忽聞整肅的腳步聲,陣仗不小,引路宮人徐徐向甬道邊緣退去。娉姐兒司空見慣,知是遇到了貴人,也隨眾避讓,倒是方氏資歷尚淺,不明所以,驚疑不定地擡頭望了一眼,才跟著退到一旁。

對面的轎輦逐漸靠近,在行將錯過的時候,高踞其上之人卻忽地停下,娉姐兒低著頭,只聽到一管溫和又略顯熟悉的聲音:“前面的可是寧國公家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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