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問音信墜葉驚離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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問音信墜葉驚離思

他性格爽朗,並不是那種黏黏糊糊拉拉扯扯的人。

當年為殷二娘子所拒絕,固然傷心沈淪了許多時候,但轉念一想,你若無心我便休。在對方明確表態拒絕之後,再苦苦癡纏,實在有失君子風度,也會給心愛之人平添麻煩。

所以他依了她的規勸,回歸家庭,聽憑父母做主,迎娶了令高堂滿意的妻子。

他也不曾像謝載盛那樣,固然父母之命難違,師恩難忘,迫於情勢不得不娶了甚至不認識的女子,就唯心而又任性地冷落無辜的妻子,擅自將自己中意的姑娘供奉在心上,甚至通過搜集影子、尋訪替身,來滿足自己無聊的“癡情”。

他舉止溫柔,既娶了妻子過門,就好好待她,夫妻之間雖然做不到如膠似漆,但斯擡斯敬,客氣而又和睦。他也不再去打聽和關註過去仰慕的女子的消息,最後的信息停留在她嫁作他人婦。他不想打擾曾經戀慕的人,也不想辜負如今眼前的人。

顏氏女也果然是符合新寧伯府上上下下眼光的大家閨秀,溫柔端莊,賢淑善良。以世孫夫人的身份過門之後,恪盡世孫夫人的責任。僅有的美中不足,就是太過體弱多病,成婚多年,時常臥病,甚至未能給丈夫誕育兒女,綿延子嗣。

這讓她的太婆婆、婆婆,以及數不清的大姑子小姑子們頗有微詞。

顏氏並不善妒,雖然為自己的身體狀況暗自垂淚,卻也沒有拘著丈夫不讓他開枝散葉,前前後後擡舉了三個通房,與兩重婆婆賞賜的姨娘湊了個六六大順。

只是,他不是熱衷此道的人,他的熱情與精力,都傾註在了差事上。他讀書上的稟賦雖然不高,但辦事熱情高,嘴皮子活絡,人又面善討喜。原本是祖父為了不讓他成為一個紈絝,動用關系,給他在戶部安排了行走的差事,誰料他竟幹得有聲有色,上峰信賴,下屬敬重,平級的同僚也對他親昵有加,久而久之,也就順利在戶部紮根成長。從來世家子弟,都是領一份虛銜,吃皇糧度日,鮮少有真才實學、能辦實事之人。因了這一場遭際,他得以與那位出名能幹的穎國公府的世子齊名,成了許多世家夫人教導子孫的典範。

他本就情場受挫,將精力投放在事業上,難得頗有成效,哪裏有閑心理會家中的鶯鶯燕燕。原本一個顏氏,對他來說就是一份任務了,錯非兩代單傳的壓力,錯非祖輩父輩含飴弄孫的渴望,他連這一份任務都不想承擔。同一個並不喜愛的人繁衍,又與禽獸何異?從前是責任在身,如今這一份任務覆制成了七份,於他純粹是一片痛苦,毫無歡悅可言。

因此直到顏氏一路從世孫夫人熬成了世子夫人,直到顏氏亡故,除了顏氏因為體質孱弱流掉了一個未滿三月的胎兒,以及已經過身的老新寧伯夫人賞賜的晏姨娘一度懷孕六個月,譚家並無任何有關新生命的喜訊傳出。

後者是因為吃了譚家四娘子送來的點心,腹痛小產的。這件事一度讓當年的世子夫人,如今的伯夫人勃然大怒,譚四娘也遭受了極其殘酷的懲罰,以至於年紀輕輕就香消玉殞,甚至譚夫人借口她青年夭亡,未將她葬入祖墳。

而譚四娘緣何糊塗脂油蒙了心,出手謀害自己未出世的小侄子,此事在新寧伯府,也隱隱綽綽有過一段傳聞。

庶出的譚四娘子,生母原先是乃父的寵妾,嫡母看不過眼其受寵,送來一道帶毒的點心,輕而易舉結束了她的生命。事後推脫是底下人伺候不周,讓姨娘誤吃了毒老鼠的砒霜,懲罰了幾個伺候的人就草草了事。譚四娘在嫡母的教養下長成了一副戰戰兢兢的懦弱模樣,無人知她心中懷揣著這樣的深仇大恨,一直等待著報仇的一天。

她不敢動手謀害被家中上下視作眼珠子的兄長,也不敢對出身煊赫的嫂嫂動手,只能將覆仇的箭矢鎖定了如她生母一般身份低微的姨娘,又因為一些同病相憐,一些心慈手軟,選擇了不那麽致命的毒藥,只害死了孩子而保住了母親的性命。故而被逃過一劫的晏姨娘指認了那道帶毒點心的來歷,反過來斷送了自己的性命。

接連失子的打擊讓譚舒愈心灰意冷,尤其是在聽到了那些“風聲”與“傳聞”之後,他更是忍不住想:是否真是一報還一報,我的母親加諸於別人身上的,最後別人也會加諸於我身上。

母親養育他長大,一直對他疼愛有加,他相信若到了需要割肉飼餵他的時候,她也一定會毫不猶豫地用自己的血肉滋養他。

面對這樣的母親,他也說不出什麽指責的話。年少的時候天真輕狂,不知後宅爭鬥的兇險,如今年紀漸長,自然也不該輕率地認為,自己之所以在這樣兇險的後宅太太平平地長大,全然是因為自己的幸運。

母親或許不擇手段,但一切不擇手段,都是為了鞏固她自己以及他的地位,將一切威脅都扼殺在萌芽之中。身為母親不擇手段的受益者,他沒有資格指責母親的不擇手段,甚至連當面質問的資格都沒有。

因此他只能沈默。在沈默中痛苦,在沈默中受罰,甚至將心愛的人棄他而去,膝下寂寞空虛,都當成了受罰的一部分。

也是在妹妹譚四娘去世之後,他開始反思當年對殷二娘輕言求娶的輕率與天真,開始似是而非地懂得,她那些未能明言的顧慮。

他甚至有些風聲鶴唳草木皆兵,在顏氏過身之後,反覆回想她生前的點滴。她每一個強作歡顏的笑容,背地裏是否藏著他未能了解的委屈;她每一次懨懨的臥病,到底是身病還是心病;她年紀輕輕撒手人寰,始作俑者到底是殘忍的天意,還是這吃人不吐骨頭的後宅爭鬥?

他因此畏懼家庭,抵觸家庭,遠離家庭——這所謂“家庭”,包括了他的母親,他的妻妾,他可能存在也可能不存在的未來的孩子。

是以等一年妻孝過後,他的母親提起為他續弦的事,他無比激烈地反對。

就如同年輕時心有所屬,不願聽任父母安排,一心求娶殷二娘子時一樣。哪怕為人所拒絕,也執著地想求一個理由。

只是這一回,他心上沒有某個人的影子,只是純粹的害怕了,厭倦了。

可惜,他的母親依然不懂他心中真正的顧慮,仍然熱情而又一廂情願地替他奔走著,將四九城裏的官媒人,以及要好的熱心的夫人太太們煩了個遍。

他百寶盡出地拒絕,一路拖延至今,煩悶已極,厭倦已極。

然後於此刻偶然得知了曾經戀慕的人的消息。命運的手翻雲覆雨,將兩個將將過了而立之年的人翻弄成今日的局面:他鰥她寡,各自梧桐半死。

有什麽從他的心田覆蘇,仿佛稚嫩的幼苗,一朝為雨露澆灌,就潛滋暗長,以野火燎原之勢蔓延遍了整片心田。是壓抑許久的怦然心動,是故人重逢的感慨萬千,是對年少時光的追憶,是對未來光陰的期許。

他之所以不願意續弦,無非是兩個顧慮。

第一,是殷二娘之後,再無人能撥動他的心弦。這個顧慮在得知殷二娘子重歸自由身之後,自然就迎刃而解了。他當然不會介意她成了寡婦,也不會把她和前夫撫育的兒女視作麻煩或是累贅。

第二,則是譚家後宅的陰私麻煩。它們切實傷害了顏氏那樣內斂而又寡言少語的女子,也傷害到了溫柔到近乎怯懦的晏姨娘。可殷二娘與她們是不一樣的,她是那樣明媚與張揚,如同怒放的玫瑰,哪怕是最嫻熟的園丁,倘若打著肆意修剪的主意,也要小心被枝幹上的尖刺弄傷了手指。而且對於顏氏與晏姨娘的悲劇,他覺得自己的粗心或者說漠視也要擔負一部分責任。但假如,與他共同生活的人換成了她,他願意竭盡所能護著她,不讓她受一點委屈,他發誓絕對不會讓悲劇重演。

然而哪怕這兩個顧慮都不足為慮,想要擁有一個與殷二娘子生同衾死同穴的未來,也依舊是困難重重。最大的擔憂和疑問是,他自己千肯萬肯與之結緣,可對方願不願意呢?

從前他尚未婚娶,還是一個皎皎少年郎的時候,她都不願意嫁給自己。如今他是一個喪妻的鰥夫,連唇邊笑意和眼中明光都不覆當年皎潔,她又是否會……嫌棄自己呢。

而另一個繞不過去的擔憂,則是家中長輩的許可。自從祖父、祖母先後過身,父親承襲了家業,母親成了新寧伯夫人之後,脾氣只增不減,一句霸道擅專都是輕的。

殷二娘子固然千好萬好,但以世俗的眼光來看,畢竟是嫁過一次的婦人,又拖兒帶女,酈家的名聲似乎也不夠響亮。而他的妻子,是未來的新寧伯夫人,若是讓二嫁之女坐上了這無數少女夢寐以求的寶座,只怕他的母親頭一個不會答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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