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布陽謀無十全十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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布陽謀無十全十美

半晌,陳姨娘終於給出了自己的回答,她吸了一口氣,擡眼看向娉姐兒,目光堅定:“妾身……自然是舍不得的。但二姑娘心志堅毅,妾身受不得的苦楚,二姑娘卻未必受不了。”

看來陳姨娘依然是要堅持己見了,娉姐兒露出笑容,順著她的話道:“陳姨娘這話倒是提醒我了,這件事畢竟關乎純姐兒自身的幸福,還須得問問她自己的意見。否則我們兩個做母親的,打著為女兒好的旗號,一味從自己的角度出發,罔顧了女兒的感受,倒是本末倒置了。”

陳姨娘有些驚訝地看著她。夫人行事一向剛愎自用,不太考慮她們這些附庸的感受,即使哪一回破天荒地過問了她們的看法,多半也是為了裝裝樣子,博取賢良名聲充門面,抑或是眼前的選項在夫人看來並不完美、合適,才會讓她們發表見解。可這一回茲事體大,而且對夫人來說,利弊分明。自己身為純姐兒的親娘,尚且覺得嫁去汪家守寡算得上美差,夫人與純姐兒並無血脈的聯系,居然還是會替她考慮,顧及她的幸福和感受?

她甚至在言談中放低了自己的身份,將金尊玉貴的自己和一向不屑一顧的姨娘之流相提並論,說出“我們兩個做母親的”這樣的話?

這還是陳姨娘認識的夫人嗎?

娉姐兒卻未能理解陳姨娘目光中的訝異,她見對方沒有反對,便派人去群玉齋將純姐兒請了來。

純姐兒哭得雙眼通紅,請安問好的時候,聲音幹澀沙啞,可見汪九郎的過世對她造成了多麽巨大的打擊。

娉姐兒示意陳姨娘轉述了汪夫人的來意。陳姨娘話沒有說完,才透露出汪夫人的意思,純姐兒就劇烈地顫抖起來,啞著嗓子大喊大叫:“我不要!”

純姐兒是陳姨娘用心教養的掌上明珠,無論本性如何,至少在表現上一向十分符合大家閨秀的形象,今日卻如此失態,當著嫡母的面朝自己的姨娘大喊大叫,陳姨娘頓覺尷尬難堪,不悅地向她道:“二姑娘,夫人在呢,您要註意自己的儀態。”

她的提醒,目的在於讓純姐兒冷靜下來不再大喊大叫,純姐兒卻顯然誤解了她的意思,還以為守寡的事情是娉姐兒的意思,立刻調轉槍頭,朝向了娉姐兒。

只是如今的她幾乎一無所有,再也沒有從前朝路媽媽、鹹媽媽她們叫囂的勇氣,只能跪在地上,拼命朝娉姐兒磕頭,抽抽噎噎地喊著:“母親,求您,求求您,不要讓女兒和汪公子的牌位成親,不要讓女兒在汪家守寡一輩子……”

娉姐兒皺眉道:“趕緊起來,哭哭啼啼的,成什麽樣子?一上來就急赤白咧地哀求,也不問問清楚,叫你嫁去汪家,是我的意思嗎?”

嫡母積威多年,不必疾言厲色,純姐兒就本能地收了聲。她素白小臉上淚痕未幹,戰戰兢兢地站起來,依言乖乖地坐在陳姨娘對面的座位上,才不確定地望了一眼陳姨娘,小聲問道:“是、是姨娘的意思嗎?”

陳姨娘一臉急切,儼然是想細細和女兒分說個中利弊,但礙於還在夫人的地界,只能期期艾艾望了娉姐兒一眼。得她首肯,才低聲向女兒曉以利弊。

純姐兒固然是由陳姨娘教養長大,在金錢觀、擇偶觀等方面都與她肖似,但到底還是青春少女,在所謂的權勢、地位之外,還是會對琴瑟和鳴的夫妻生活有所期待,對未來的良人有所寄托。讓她因為陳姨娘的三言兩語就掐滅內心悸動的萌芽,被動接受如同槁木死灰的命運,她依然不能接受。

但她在陳姨娘面前向來馴順,絕少有反駁生身姨娘的時候,並且事實證明陳姨娘的抉擇也向來明智,或許順從她,對於純姐兒來說,才是更好的。

因此她並不敢反駁,只能用不確定的眼神望向了嫡母。

根據方才嫡母話裏的意思,既然陳姨娘是希望自己嫁去汪家守寡的,那嫡母理應站在相反的一邊,換言之,她是不希望自己嫁過去的?

純姐兒從未曾想過,會有這樣一天,她全部的希望不得不寄托在娉姐兒這個向來兇惡霸道的嫡母身上。

娉姐兒很快回應了她的目光,待陳姨娘說得口幹舌燥,舉盞喝茶的時候,她慢悠悠地對純姐兒說:“你姨娘說的,固然都是正理,但漫漫人生路,自己的感受也是很重要的。如果你心裏實在不情願嫁去汪家替九郎承繼香火,我這邊,也不是不能出面回絕汪夫人。”

陳姨娘聞言,面露急色,娉姐兒適時地安撫她:“當然,這件事事關純姐兒的終身,自然要慎重考慮,做決定也不急於一時。陳姨娘領著純姐兒回去,不妨好生討論一番,最終有了主意,再告訴我不遲。”

這相當於給了陳姨娘足夠的時間去說服純姐兒。

陳姨娘見狀果然松了一口氣,不等純姐兒再說什麽,就拉著她謝過娉姐兒,一道回群玉齋去了。

她們走後,娉姐兒遲遲沒有動,反而闔上眼,靜靜沈思了片刻。

忽地發出一聲哂笑:自己的所作所為,看起來倒是開明了,給了陳姨娘母女自己做決定的機會。可實際上,她把一個年輕的、尚且不能為自己的決定負責任、又向來對陳姨娘言聽計從的純姐兒交到陳姨娘手上,相當於已經為她的命運敲磚釘板了。短短一盞茶的功夫,陳姨娘或許說服不了純姐兒,但一天、兩天、一旬、一月呢?

以陳姨娘的口才,她遲早會說服純姐兒的。

到時候,除了純姐兒本人,所有人都能得到好處:已故的汪九郎添了嬌妻愛子,得以香火不滅;汪夫人慈母的名聲將再次傳遍大街小巷;純姐兒洗去過往心胸狹隘的惡名,成了貞婦,連帶著娘家同樣守寡的嫡母、生母都傳出美名;純姐兒的兄弟姐妹們,也能連帶著沾光,為自己出身於“教出來一名守貞婦人”的酈家而與有榮焉。

而且娉姐兒這樣的遷延等待,消除了最後一絲對她不利的可能:她都這樣開明了,甚至表態不希望純姐兒嫁過去吃苦,是純姐兒的生母希望她這樣做,做通了她的思想工作,可不是娉姐兒這個嫡母拿活生生的庶女去換一塊牌坊。便是坊間傳出什麽“不慈”的名聲,也只會落在陳姨娘頭上,而不會加諸於娉姐兒。

但其實,如果娉姐兒真的是一心一意為純姐兒著想,大可以直白而不容置疑地回絕汪夫人,不給陳姨娘心動的機會。如此,對純姐兒才是真正的保護。

而她之所以沒有這樣做,最關鍵的原因在於,她內心,確實是希望純姐兒嫁去汪家的。

娉姐兒唇角露出一絲苦笑:她年輕的時候時常反感同胞妹妹婷姐兒的做作,很多事物她明明很在乎,偏偏擺出雲淡風輕的樣子去禮讓,以此圖個“讓梨”的美名。沒想到時過境遷,她從原本的反感婷姐兒,漸漸理解婷姐兒,乃至成為婷姐兒。為了名聲,去做作,去表演,去換取更大的利益。

轉眼過了兩天,群玉齋裏都沒傳出什麽動靜,娉姐兒也沒想到純姐兒這一回的態度竟如此堅決,陳姨娘花了兩日功夫都沒有將她勸服。

又過了一日,陳姨娘到訪鸞棲院。娉姐兒原以為她是來報告純姐兒松口的消息,誰料她進門之後,便是一臉的尷尬。待娉姐兒發問,她竟開口勸她,罔顧純姐兒的意願,先把汪夫人所求答應下來。

陳姨娘的選擇說明,純姐兒對此事反對的激烈程度,已經讓陳姨娘覺得,與其說服純姐兒心甘情願地過門,還不如說服夫人直接做決定來得簡單。

娉姐兒不置可否,只勸了陳姨娘一句:“強扭的瓜不甜啊,陳姨娘。”

但是它解渴啊!

陳姨娘急得差點讓這句話脫口而出。純姐兒太年輕,因此實在太天真了,將情情愛愛看得太重。等她添了二十年的閱歷,就會明白這世間的男子大同小異,情深者寡,薄情者眾。如果順了純姐兒的意思讓她另嫁,等她吃了半輩子的苦,最終和丈夫成為陌路,才會發現半生的苦頭都白吃了。到那時再後悔,覺得當初還不如嫁去汪家清清凈凈度過一生,就太遲了。

但素日乖順的純姐兒,這一回卻像吃了秤砣鐵了心,怎麽也不肯松口。這才讓陳姨娘不得不放棄走通女兒的路子,改為考慮說服夫人,“先斬後奏”。

不過娉姐兒當然不會受了陳姨娘的挑唆,來充當這個惡人。她含糊地回絕了陳姨娘:“再等等看吧,汪九郎屍骨未寒,純姐兒或許沒緩過勁兒來。橫豎汪夫人那邊不急著追索一個答案,再給純姐兒一些時間,或許她就肯聽你的話了呢?”

汪夫人那邊的從容不迫,確實給了陳姨娘極好的慰藉。她不再糾纏娉姐兒,憂心忡忡地回到了群玉齋,絞盡腦汁想出新的說辭來勸告純姐兒。

就在純姐兒被逼嫁的節骨眼兒上,一位故人到訪,予她以全新的選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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