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前倨後恭張氏厚黑

關燈
前倨後恭張氏厚黑

娉姐兒歉意一笑,也不多客氣,沖解夫人點了點頭,就隨丫鬟而去,一面走,一面一疊聲兒吩咐道:“快請快請,先生最愛的茶預備好了麽?流丹去叫緩哥兒來,記得叮囑他要恭恭敬敬的……”

“康”這個姓氏並不常見,至少張氏生平從未認識姓康的人,但她無端覺得耳熟,不由蹙眉,苦苦思索這似曾相識之感究竟是從何而來。

而解夫人趁著明間無旁人,不悅地睨了張氏一眼,顯然因為她方才不曾幫腔開口而有所不滿。只是矜於身份,沒有開口訓斥她。

過了約摸一刻鐘的功夫,娉姐兒才回來,滿面笑容,和氣地朝解夫人解釋道:“親家勿怪,近日府上的孟先生有急事告了兩日的假,沒辦法,只好向娘家寫信,將娘家的坐館先生求了來,給我們緩哥兒講兩日課。這位康先生德高望重,當年還曾指點過我的,都道是一日為師終身為父,接待不能不慎重些,倒是怠慢親家了。”

解夫人擺手說了無妨。

張氏卻終於猛地回憶了起來,忍不住脫口而出:“敢問親家夫人,您所說的這位康先生,可是人稱‘棲霞野鶴’的康玄望,康先生?”

說來慚愧,娉姐兒只知道康先生確實是南京人,曾經在大名鼎鼎的棲霞書院執教過一段時日,卻從來不知道他的大名,更不知道還有“野鶴”這樣的稱謂。

不過康先生的名頭確實十分響亮,姓氏又罕見,履歷又對得上,多半是張氏所知道的人物無疑,於是她點了點頭。

張氏此言一出,解夫人也是一驚,隨即臉上露出了悟之色。

張氏則是在得到娉姐兒點頭確認之後,立刻換了一副神色,眼中既有深深的艷羨,又多了一絲不易察覺的畏懼與敬重。

這位康先生,名聲不但響徹南直隸,在北直隸也是人人向往的大儒。當世學子都以受過康先生的指點為榮,他的墨寶也是人人爭相收藏的珍品。張氏身為一個後宅婦人,都曾聽說過他的名聲。可巧她的丈夫解士誠,對康先生也十分推崇仰慕,曾經重金收購來一篇康先生在棲霞書院執教時寫的文章,反覆誦讀。

娉姐兒在茶盞遮擋之下的唇角微勾。

不錯,她就是故意挑著解夫人婆媳造訪的日子,借著康先生,來了一出狐假虎威。

孟先生急事告假雖然是真的,但以娉姐兒的性子,也做不出來特意讓康先生過府代課的事情。一來告假的日子很短,緩哥兒大可以領了功課回來自己做;二來康先生在寧國公府還要教授松哥兒的兩個兒子,貿然將他請過來,豈不是為了自己的兒子,叫別人的兒子失學?

娉姐兒想到了小時候父親殷萓沅給自己講的一個笑話:從二品的布政使到地方巡查,查訪百姓,通了自己的官名,無人理會;假稱自己是九品的縣太爺,升鬥小民慌得跪地不起。蓋因當地百姓能接觸到的最大的官,就是一縣之長,再往上沒見識過,也沒聽說過,沒有這個概念。

當時西府一家人湊在一起聽這個笑話,只有婷姐兒、好哥兒,和講笑話的殷萓沅自己笑了。姚氏和娉姐兒都沒聽懂,至於好哥兒,是生性愛捧場,誰講笑話他都笑,因此被姚氏和娉姐兒評價為一個爛笑話。

可如今回想起來,這個笑話把解家代入進去,就非常應景了。張氏過來做客,讓她見識到酈府的底蘊和權勢,還不夠,因為這些對她來說太遙遠了,她沒有確切的概念。但娉姐兒請來了一個名聲很大,並且是張氏聽說過的人,就能讓以張氏為代表的解家的人意識到,酈家的能力和地位遠遠在解家之上。

打個不恰當的比方,娉姐兒以及她所代表的殷、酈兩家的權勢,好比笑話中的布政使,而康先生就是縣太爺,屬於解家理解範疇之內的有名人,通過展示和康先生之間的親密關系,間接地讓解家這個“百姓”知道,“布政使”很厲害,連“縣太爺”都要聽他的吩咐。

並且康先生是學子心中仰慕的名師,這就與解家的向往以及困境很近了。解士誠所求,正是名師的指導和求學的機會,張氏一旦意識到酈家有能力延請名師,多半會改變態度,低頭服軟,以求讓自己的丈夫沾光。

果不其然,有了康先生的插曲,張氏的態度發生了巨大的改變。這一次,不必解夫人瞪她,她就主動奉承起了酈夫人:“嗳唷唷,親家夫人真不愧是國公府邸出身,竟有這樣大的面子,連康先生這樣的當代鴻儒都能請出山。親家少爺得此名師指點,將來必然是直掛雲帆濟滄海呢。”

她奉承了娉姐兒兩句,又很快把話題引到了自家身上,“拙夫字鈞平日裏時常在妾身跟前念叨,若能得康先生半日指點,就抵得過十年苦讀呢。只可惜,我們與康先生素不相識,苦於不能拜其門下,只能嘆一句‘沒福’。誰承想,不是差了緣分,而是時候未到。現在想想,字鈞能有大嫂這樣出身名門的嫂嫂,真是他的福氣。”

解夫人露出了耳不忍聞的表情。

娉姐兒也笑了。這張氏的臉皮還真是厚,是她一手一腳把紅姐兒擠兌回了娘家,卻還能為了一己之私,若無其事地誇讚紅姐兒,想借著她的門路把康先生請回去指點解士誠,叫解家二房沾光。而且除了幾句好聽的話,沒有半點實質上的付出,連空頭支票都不打,厚顏程度簡直與關押在晴帆舫的邵氏有得一拼。

娉姐兒從前並不了解張氏,但現在見識到了她的厚顏,知道這樣的人與她打機鋒是沒用的,她會將對自己不利的部分視若無睹,於是她就直白地回應她:“二少夫人客氣了,依我看,光有福氣還不夠,能將福星長長久久地留住,才是真的福氣呢。留不住的,又能算作什麽?論起福澤,我們紅姐兒可不敢忝居福星之位,二少夫人你,才是解家二少爺真正的福星啊。”

她這話並不客氣,直指張氏將紅姐兒趕走的要害。解夫人聞言,更加不好意思,簡直恨不得用手帕把自己的臉蓋起來。

張氏卻很自如,她輕輕地“哎呀”一聲,小幅度地拍了拍自己的額頭,沖娉姐兒笑道:“都怨我,光顧著打岔,險些把來意忘了不是?親家夫人啊,母親與我此行,不為別個,正是為了接嫂嫂回家。方才母親本來想開口的,您卻去忙康先生的事了,如今又被我這麽一打岔……真是的。”她滿面堆歡,“嫂嫂顧念家裏,回娘家小住,原是人倫大禮,我們也沒什麽說的。只是嫂嫂這一不在家啊,就亂糟糟的,連我這個做弟妹的,心裏都想念得慌,這不,就親自接她來了。”

娉姐兒固然知道,討價還價的時候不能一下子就把自己的底牌亮出來的道理,但張氏這個討價還價的方式還是讓她大跌眼鏡了。

她只字不提汙蔑紅姐兒的事,也完全略過了解家寫了休書的事實,將事情輕描淡寫成“紅姐兒是想念娘家才歸寧”,將自己先前的理虧一筆勾銷。

雖然在酈家這受害的一方看來,她的做法簡直不可理喻,但易地而處,張氏的行為雖然臉皮厚些,卻也不能不讚一句巧妙,如此非但能大事化小,也為日後求酈家幫助留下了足夠的餘地。倘若酈家非常要面子,多半會順勢就坡卸驢,只字不提休書之事,順勢將情況定性為“思念娘家故而歸寧”。

但娉姐兒顯然不想就這麽算了,她挑眉望向張氏,似笑非笑:“顧念家裏,歸寧小住?真的是這樣的嗎?我還以為,旁人或許不知道,二少夫人卻理應對你嫂嫂‘歸寧’的真相,心知肚明呢。”

張氏笑容一僵,她最不喜歡和如酈夫人一般精明外露的人打交道了。張氏一向對自己的厚黑學引以為傲,凡事少要一點臉,就能把其他要臉的人逼得無立足之地,但遇到臉皮厚的,這一招就不管用了。酈夫人不願就坡下驢,拼著撕破臉也要給女兒討一個公道,那她張氏也就不能裝作若無其事了。

想到此處,她臉上露出討好的笑容,輕輕拍了拍自己的嘴巴:“哎呀,說起來也都是誤會嘛。都怪我這張嘴,胡言亂語的開罪了嫂嫂。當時我倒在地上,身上痛得厲害,一轉頭又剛好看見嫂嫂在我身後,丫鬟們也不頂事,一個個大呼小叫的,我就以為……嗐,不去提這些糟心事了。親家夫人,您可要信我,我雖然不會說話,但的的確確是沒什麽壞心的。事後反省,也覺得貿然責怪嫂嫂,全是我的不是。您作為嫂嫂的母親,這樣疼愛嫂嫂,想必也能理解我做母親的心,那是我頭一個孩子,驟然沒了,痛徹心扉,失了神智也是有的……”

說到此處,張氏竟嗚嗚咽咽地哭了起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