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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拜謁如在畫中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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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拜謁如在畫中游

雖然解家竭力挽尊,對外宣稱解士誠是因為憂心家中才失去了一個孩子的妻子,才沒有隨山長出去游學的。但時人對郎君的看法,推崇的都是一心向學,篤志求學的品格,耽於兒女情長而放棄求學的機會,只會讓人覺得優柔寡斷,算不得什麽情深。

況且從事實來講,解士誠平日裏雖然對張氏很好,但學業絕對是擺在第一位的。他曾多次為了給師長留一個好印象,耽擱遷延了回家的時間。若真如傳言所說的那般愛重妻子,又何必故作姿態,不早些回家陪伴家人呢?

因此,盡管這消息隔著千山萬水,在一層層的掩飾和傳遞中失了真,但紅姐兒還是輕易地辨認出了消息的真假:“不得隨侍山長出門游學”是真,“愛重妻子,主動辭行”是假。

這對於探芳居來說,無疑是個大快人心的消息。

不同於解士豐停職時內心的陰影與疑雲,在經由夫人提點,覆盤了當時的情形之後,紅姐兒已經意識到解士誠在這場鬧劇裏扮演的角色,連洪姨娘這種頭腦簡單的人都捋清了情況,認清了解士誠的真面目。如今解士誠遭到報應,紅姐兒母女自然拍手稱快。

而對解家而言,解士豐的停職,或許被他們定性為意外,一時半會想不到酈家頭上,如今兩個兒子接連遇到“意外”,他們還會繼續天真下去嗎?

應該用不了太多的時間,解老爺就能認清現實。或許短時間內他會暴跳如雷,惱羞成怒,但有解夫人這麽個清醒的人在一旁,遲早可以意識到家中接二連三的不幸是因何而來。

別看解士豐停職是暫時的,似乎受罰之後還能官覆原職;解士誠為書院山長所棄,也不是什麽大不了的事,大可以另將名帖投到別的書院,求學之路沒有堵死。但實際上通過這兩件事,酈家表達的態度是:我可以輕易拿捏解家兩個兒子的前途,現在下手不重,只是一個警告。如果解家的態度依然故我,梗著脖子不肯求和,想要通過別的門路來解決問題,例如,向解士豐的上峰示好,或是替解士誠改投別的書院,這樣的行為都只能將酈家得罪得更狠,讓家人的前途被堵得更死。

由此可見,母親行事果然很有分寸,是留有餘地的。她沒有一開始就喊打喊殺,比如直接讓解士豐免官,把解士誠打成殘疾,直接斷了他讀書考舉做官的路之類,而是留下了緩頰的空間,也給解家留下了足夠的思考時間。如果她一上來就把事情做絕,紅姐兒這裏固然揚眉吐氣了,但將解家得罪得太狠,破鏡重圓就成了天方夜譚。

紅姐兒一番盤算,更覺得心定。接下來就只消得等待解家主動登門,好言好語請自己回去了。

最初聽到母親這樣說的時候,哪怕是心存期冀如紅姐兒,也忍不住在想,母親是不是在癡人說夢?眼下的境況,能夠說服解家人勉強相信自己沒有動手推張氏,兩家維持面上的信任與和氣,已經是最理想的結果了。哪裏能夠指望他們心悅誠服,甚至反過來相求呢?

誰能想到,母親另辟蹊徑,用完全脫離自己想法的方式來達成了目的。

雖然紅姐兒一開始很不讚成這種用強權來壓人的行為,但她也不得不承認,在一個本來就不公平的世界,非要去追求和執行自己理想中的公平,尤其是在自身站在“強權”那邊,而非弱勢群體的時候,是一件很愚蠢的事。這等同於放棄了自身的優勢,去和本來就不講道理的人硬講道理。

而母親給她講明的道理,也很好地安撫了她因為“強權迫人”而產生的不安。

一方面,強權的壓迫點到即止,一旦解家產生了“不能因為紅姐兒喪父就輕侮她”的認識,就及時收手,不再用強權去破壞,只保留震懾的作用。另一方面,路遙知馬力,日久見人心。解決之後,紅姐兒依然要用漫長的時光,向解家人證明自己的品行,讓他們發自內心地認識到,自己根本不可能傷害張氏的孩子。這依然是漫長的修行。

然而,紅姐兒固然能夠明白這樣的道理,她的生母洪姨娘顯然不能。為解士誠的事大肆幸災樂禍之後,洪姨娘猶嫌不足,“嘖”了一聲,道:“依我說,夫人還是太心慈手軟了些。怎麽就僅僅讓他不能跟著去游學了呢?還是得給方圓百裏的書院都寫封信,叫所有先生都不許給解士誠教書,看他還怎麽考狀元去!”

這,就是紅姐兒在心中預設的“仰賴強權太過”了。她無奈地嘆了一口氣,苦口婆心地說項了半日,洪姨娘才半懂不懂地打消了去攛掇夫人的念頭。

而解家認清風向,采取正確的行動,也沒有耗費太多的時間。解士誠失學事件過去沒幾日,娉姐兒就接著了解夫人的拜帖,說要攜兒媳張氏一同拜訪酈府。

雖說酈府在孝中,縱是親故,無事也不會隨意拜訪,但紅姐兒被擠兌得無立足之地,不得不托庇於娘家,說起來也不是什麽小事了。娉姐兒見信,也沒有拿捏對方,故意以守孝為由拒絕對方的拜謁。

雙方確定了會面的日期,娉姐兒便將事情告訴了紅姐兒,又叮囑她沈穩些,不要僅僅因為解家的服軟示好就面露喜色,反過來被張氏等人拿捏了去。

實則她的擔心有些過虞,紅姐兒只是在涉及解士豐的事情上容易退讓,顯得沒什麽底線可言,打聽明白會面當日解士豐根本不會到場,她就失了興致,及至聽到她最厭惡的張氏卻要隨行,更是沒了好臉色,淡淡道:“一切聽母親吩咐行事。”

娉姐兒就如此這般地教了她一通。

到了會面的正日子,解夫人打疊起精神,攜張氏登了酈家的門。馬車駛到正門,未曾停下,而是從側邊的小門進入,一路轔轔駛向儀門。

張氏從車窗處打起簾子,探出頭來,發覺過的不是正門,不由撇了撇嘴,面露憤懣,心道:酈府好大的架子,我們家既是親家,又是客人,卻不開正門,偏讓人走偏門,可見是目中無人了。

解夫人淡淡瞥了張氏一眼,從她的神色中就猜到了她的想法,心中微哂。她這個二兒媳婦沒見過什麽世面,長到這麽大,京城都沒進過幾趟,無怪乎不懂得規矩。似酈府這樣的人家,前身是昌其侯府,敕造的侯爵府邸,正門只作迎候聖旨、聖駕、宗族大事所用,平日裏自家出門都不從正門進出,並無輕視之說。

不過她雖然明白,卻也懶得與張氏分說。她生性怕麻煩,偏生是這個二兒媳累得她不得不“負荊請罪”,心中自然不快。本就寡言少語,此番就更訥言了。

到了轎廳,易車為轎,張氏哪裏見過這樣的排場。似解家這樣的人家,在平谷已經是望族,屋舍高大氣派,初嫁過門的時候,張氏好幾回給婆母請安,險些迷了路。饒是如此,從正門走到後花園,也不過是兩盞茶的功夫,繞兩整圈都累不著,哪裏用得上轎子。

上轎之後,張氏按捺不住好奇心,想要揭開簾子向外張望。這一回解夫人卻不能不管,她眉頭微蹙,不悅地橫了她一眼,張氏只好悻悻將手縮了回去。

解夫人心道,在外頭便罷了,如今進了酈家的門,可不能再讓張氏丟人現眼了。

於解夫人,並不是頭一回造訪酈家的宅邸,因此也不覺得陌生好奇。可於張氏,卻實實在在是初來乍到頭一回,這樣蒙在轎子裏行了一路,張氏簡直好奇得百爪撓心。

故而在終於落轎,最後一程通往鸞棲院的路換作步行之後,張氏忍不住左顧右盼,飽覽和光園中的景色,狠狠滿足了自己的好奇心。

但見崇閣巍峨,層樓高起,頗為開闊大氣,張氏心中隱隱有些羨慕,卻強行告訴自己:較之張家,是強了那麽一星半點,可與解家相比,也所差無幾麽。

又見飛樓插空,雕甍繡檻,精致之處可堪賞玩,張氏一雙眼不住逡巡,卻暗道:這所謂的大戶人家,就愛在無用處下功夫,似這欄桿、屋檐上弄這些花裏胡哨,雕給誰看?白瞎了匠人的心血,可見是憨闊氣、無用功了。

倏而朱欄白石,綠樹清溪,張氏瞧見,略一點頭,向解夫人道:“這園中的景致,倒是與爹娘住的院子有幾分相似。”解夫人知道張氏意在拿酈家整個花園和解家的一處院落作比,擡高自己,貶低旁人。只得忍了笑,告訴她:“此處是酈家的書院宜心閣,酈家一向尊師重道,因著裏頭住著幾位先生,處處都是用心的。”

一個書院就布置得這般雅致,主人的院子還不知是怎樣金碧輝煌。張氏聞言白了臉,緊緊閉上嘴巴,再不敢輕易臧否了。

俄頃珠簾繡幕,畫棟雕檐,見這陣仗,總該是正院上房了罷?況且婆媳二人也走了有一會子,算上坐車、坐轎的時間,再走下去怕不是把酈家都走穿了。這間屋子這樣華麗,又坐落在中軸線上,很難不是酈家主母所在的鸞棲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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