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亟自辯鹿死不擇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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亟自辯鹿死不擇音

不必洪姨娘挑燈撥火,韋姨娘自己也能想到這一節,她眼中幾乎要迸出火星子,死死咬著牙,站起來一步一步走到純姐兒跟前。

陳姨娘憂心韋姨娘要不顧體面動手掌摑純姐兒,也顧不上再求夫人,連忙站起來走過去攔。

好在韋姨娘理智仍存,她一步步走到純姐兒跟前,急促地喘著氣,兩只手在袖子底下攥成拳頭,卻沒有真的動手,只是這樣沈默地,壓迫感十足地站在純姐兒面前。

娉姐兒這才開了口,先回應的是陳姨娘的請求:“陳姨娘,今日我們要議論的是,是否要讓‘賀氏’成為‘賀姨娘’,如何處置純姐兒,還須得將事情問明了,才從長計議。前者若不當著眾人的面明公正道地講明白,大家必然不能服膺,這私底下再議的說法,不大可取。”

然後又安撫了韋姨娘一句:“韋姨娘也別太過激動,總要給純姐兒一個開口分說的機會,畢竟我這裏所聽到的,也只是賀氏的‘一面之詞’麽。”

在一旁好整以暇看熱鬧的賀氏,聽到“一面之詞”這四個字,不由譏諷地笑了笑。倘若有人留心她的細微表情,就會發現她時不時地朝耳房的方向顧盼,好似在確認躲在裏頭的人是否認真聆聽。

語畢,娉姐兒又向純姐兒道:“純姐兒,你要為自己辯駁,就快些開口罷,母親給了你機會了。”

她之所以選擇最直接最粗暴的當眾對質的手段來解決這個問題,也是與純姐兒的性子有關。她心思狹隘,即使柔和地對待她,保護她的體面,她也會往最偏激的方向去聯想,最終得到的結論是嫡母刻意為難她。倒不如當眾盤問,對問答的雙方來說都少了操作的空間,自然也少了誤解的餘地。到最後如何評價這一場處置,眾人心中自然有分寸,不必憂心問答雙方各執一詞。

而且盤詰過程的雷霆手段,再輔以最後處置的雨露懷柔,對比與鋪陳,才能將陳姨娘與純姐兒心中的最後觀感留存在對夫人的感激之上,減少她們心中的怨恨和抵觸,也將可能存在的一絲報覆心理壓到最小。

韋姨娘回到了自己的座次,維姐兒不安地絞著帕子。有了陳姨娘的打岔,純姐兒緩過勁來,也想好了說辭,一咬唇兒,珠淚就簌簌而下:“母親——女兒多謝母親給女兒一個解釋的機會,女兒是無辜的,女兒不曾蓄意引誘顧家的郎君!”

她從第一次見面說起:“女兒跟著母親初次造訪顧家花園的時候,與顧家的小娘子一處作耍,因為投壺輸了,被灌了幾盅酒,覺得醉了,就出去散一散酒意。走到山水回廊的時候,不意與一位眼生的郎君打了個照面。郎君主動喊話,問來者可是酈三娘子。女兒見到外男,本就不欲兜搭,匆匆回避,聽見問話也不及回答,就避開了。”

與賀氏的說法相比,純姐兒的說辭多了一個“有了酒”的細節,在酒精的麻痹之下,人的反應不似清醒時靈活,聽見顧七郎的誤解,不及解釋,也有了很好的理由:不是她純姐兒故意惹人誤會遐思,而是急著回避,加上反應不靈敏,所以沒來得及解釋。

“母親您想,顧家的郎君並非只有七郎一位,當時的偶遇也純屬意外,不及互通姓名,女兒連對方的身份都不清楚,怎會蓄意、蓄意引……”

純姐兒似乎是覺得那個詞難以啟齒,說了半句,掩面而泣。

不過她的解釋也很合理,第一次邂逅,的確可能不清楚對方的身份。

若換成維姐兒,娉姐兒相信她是真不知道。不過純姐兒這樣說,可信度就要打個折扣了。從賀氏的“全知視角”可以知道,當時顧七郎是被兄弟們故意罰到了後花園,促成他和相親的對象見面。純姐兒即使當時不明就裏,也可以猜到,在明知道花園裏有嬌客的情況下,會跑到園子裏來的郎君,多半就是相看宴的主角顧七郎了。

純姐兒接著又說到了第二次相見:“嗣後女兒並未多想,直到第二回再訪顧園,女兒瞥見上一次見過的郎君躲在一棵老樹後面沖女兒招手。”

說到這裏,洪姨娘、黎氏等人不約而同地露出鄙夷的目光,想必對顧七郎的不莊重十分唾棄,對於應下他的呼喚前去會面的純姐兒也同樣不屑。

純姐兒自己也很羞愧,拿帕子擋著半張臉,向娉姐兒告罪:“女兒舉止不莊重,實在對不住母親的教誨。只是當時女兒心裏也很害怕,憂心女兒若不理會,他還會再來,惹了旁人耳目,就說不清了。所以……所以女兒故意支開了周圍的丫鬟,想著同那位郎君說清楚,女兒並不是他以為的酈三娘,解開了誤會就好。”

她說到這裏住了口,沒有繼續的意思。娉姐兒卻想到賀氏的說法,純姐兒還有一個自憐自傷的環節,多半就是據此博取了顧七郎的憐惜,讓他誤會純姐兒親事未定,誘導他生出了更換結親對象的念頭。

她問純姐兒:“你同他說了什麽?只解釋了你不是三姑娘嗎?”

純姐兒用帕子掩住口,露出一雙驚恐的眼睛,喃喃道:“女兒只說了這些,可那位郎君卻還說了旁的……他自稱是顧七郎,問我有沒有婚約,彼時女兒不知道汪家與家裏有意,故而答了沒有。顧七郎說,他……他對我一見鐘情,對素未謀面的酈三娘沒有興趣,既然他未娶我未嫁,兩家有意聯姻,為何不能讓他娶了我。反正說親也都是按序齒的,他、他想求我為妻。”

洪姨娘不屑地嘖了一聲,沈氏也露出不讚同,向純姐兒道:“二姑娘,婚姻大事都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姑娘家怎麽能隨意議論自己的婚事呢?怎麽顧七郎一問,你就答了,這也太不莊重了吧?”

沈氏管過一段家之後脾氣見長,訓斥起純姐兒來儼然是一副長輩口吻。不過她說的也都是大家的心聲,也沒人來挑她的刺,連陳姨娘和純姐兒都生受了。

純姐兒辯解道:“可是當時的情況,我若不答,怕他自家遐想;若答了有呢,實則我身上並無婚約,豈不是平白扯謊?到時候旁人知道我身上無婚約而自稱有婚約,豈不是要笑我愁嫁?”

“二姑娘生怕旁人笑你愁嫁,卻不怕旁人笑你和未來的妹夫議論婚事,倒是有些有遠慮、無近憂了。”說話的是仲氏,她也是個愛看熱鬧的,見沈氏說了句閑話沒有受到訓斥,就也上來湊熱鬧了。

這話也把純姐兒問得啞口無言,最後只能以一個“思慮不周”收場。

娉姐兒也不覺得奇怪,對比純姐兒和賀氏的說辭,不難了解真相,那時候的純姐兒應該真是存了拿顧七郎當預備役的想法的,賀氏的告狀不曾錯冤了她。自傷身世也好,直言論嫁也罷,總之,在她的誘導之下,顧七郎的的確確起了易姊為妻的念頭。

然後,純姐兒就說到了第三回的見面:“顧七郎說話荒唐,女兒心裏深覺不妥,匆匆告辭。事後也曾憂慮後患,心裏想著怎麽也要打消顧七郎的念頭。但女兒也知道私下會面說話不妥,故而不敢告訴母親、姨娘,求長輩做主。是以在顧家造訪的時候,女兒故意遺失了一枚玉玦在顧七郎面前,取玉玦的‘玦’字,意在告訴顧七郎,改求我而非三妹妹的事,絕不可取。”

說到此處,純姐兒擡起頭來,眼中盈滿淚水:“這已經是女兒能夠想到的最好的辦法了,不必當面鑼對面鼓地直言相告,給彼此留一點體面。顧七郎但凡是一個清醒的人,當可打消了念頭,規矩本分地向三妹妹提親。如此對三妹妹也沒有任何傷損。若他實在不清醒……女兒人事已盡,天命如何,若也要怪罪到女兒頭上,女兒實在是無話可說。”

純姐兒前面一直在荏弱地請求憐惜,講述經歷的時候措辭也都在盡力為自己開脫。可說到這時候卻激憤起來,顯露出幾分尖銳,也不知道是邏輯捋順之後又理直氣壯起來,還是在幾個旁聽者反覆的嘲諷和詰問之中,動了氣。

老好人蘇氏見狀,嘴唇翕動,似乎有意打圓場或是出言安撫純姐兒,可她素來慎重慣了,終於還是什麽話都沒說。

倒是平日裏不聲不響的齊氏破天荒地開了口:“二姑娘的想法做法也算不得錯了,只是你有父母在堂,遇到這樣的事情,大可以跟父母商議,嚴父慈母,難不成不比一個陌生的外男,更值得依靠和信賴嗎?”

齊氏的話聽起來是在溫和地勸告純姐兒,給她出了一個事後諸葛的主意,可落在娉姐兒耳朵裏,就勾起她的無名火來。

齊氏可不是說到了點子上,按照純姐兒的自我辯解與開脫,她的行為確實合乎情理,造成最後的悲劇,頂多有點好心辦壞事的味道。可如今覆盤起來,她最大的不應該,就是不清楚自己的斤兩,妄圖自己解決顧七郎的事端,若在最開始的時候告知父母,成年人就能用最快捷體面的方式把他不該有的心思掐滅在萌芽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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