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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念之差偷梁換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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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念之差偷梁換柱

想到此處,娉姐兒淡淡道:“若顧家只是想羞辱我酈氏、殷氏,想來走到這步境地,目的已經達到,顧三夫人也不必盤桓不去,再觀熱鬧。若不是,顧三夫人心裏究竟是如何想的,還望據實以告。若不能待人以誠,我也無話可說了。”

顧三夫人出身不高,她嫁進顧家的時候顧家還沒發達,雖然也是出過秀女的人家,但一個姓顧的女兒,一個親戚家姓盧的女兒送進宮裏,就聽了一聲響,並不能光耀門楣。顧三夫人不過是普通地主家裏的女兒,雖然也曾學過應酬交際,可應酬交際的不過是些同等家境的親朋好友,根本不知道怎麽跟官夫人說話。等顧家出了個太子妃,妯娌幾個急巴巴學起來,好不容易上得了臺盤,待人接物卻總是遜色一籌,不是熱絡得失之矜持,就是端肅得太過倨傲,怎麽也掌握不好那個度。

如今本就理虧,又聽著娉姐兒字字如刀,哪裏還能你來我往地論道。不過一個會合,就敗下陣來,只能實話實說。

“再不敢瞞著酈夫人,我們顧家的的確確是誠心要和貴府結親的,也確實是想著和太後娘娘親上作親。說、說穿了——結親的對象只要是酈夫人您的女兒,是行二、行三的哪位姑娘,我們……我們並不在意。”

殷家在娉姐兒這一輩是陰盛陽衰,四個女兒兩個兒子,可下一代卻是陽盛陰衰,殷家的幾個兄弟姐妹膝下都是兒子,沒有一個嫡出姑娘,只有娉姐兒膝下有一群庶出女兒。顧家要和太後親上作親,也確實只能朝酈家使勁兒。

娉姐兒順著顧三夫人的話思考下去,才意識到自己膝下這幾個平日裏沒被她太當一回事的庶女,在政治上竟還成了香餑餑,與她們聯姻象征著對太後的親善和靠攏,而她們本身的才貌品性,反而退到了一射之外,在聯姻對方的考慮範疇中變得可有可無了。

想通了這一節,娉姐兒不由覺得紅姐兒和純姐兒的親事定得有些輕率了。好在這兩門親雖不算頂好,卻也不壞,前者是遠離權力的漩渦,後者是平平無奇不過不失,並不會給太後和殷家、酈家帶來什麽麻煩。

幸好沒有憑一己好惡,將幾個女兒隨意發嫁出去……

娉姐兒念及此,有些後怕也有些慶幸。幸好有孫媽媽在,苦口婆心不厭其煩地一遍遍說教,讓她沒有成為一個恣意妄為的人。

顧三夫人還在繼續敘述她的苦衷:“上一回登門,與您也有了默契,許兩個孩子在烘雲亭遠遠地望一眼。誰知……誰知我們七郎回去之後對我說,覺得三姑娘平常,他中意的是貴府行二的那位姑娘……”

接下來的話不必顧三夫人多說,娉姐兒也能明白了。顧七郎看中了純姐兒卻沒看中維姐兒,顧三夫人溺愛兒子,消息又不夠靈通,沒有提前打聽到純姐兒已經許了汪家,所以忍恥登門,想和她商議,能不能把說親的人選換一換。

娉姐兒維持著沈默不悅的模樣,心中飛快地開始盤算。事情到了這樣的境地,已經可以確定顧家並非良配了:顧七郎將美色放在太高的優先級,行事輕狂任性,又不考慮後果,顧三夫人溺愛兒子,對官宦家庭交際的規則和禮儀也十分糊塗,這門親事不成,倒比成了更好些。

但在拒親之前,還有兩件事需要先打聽清楚。

一件是與顧家相關:這換親之事,究竟只是顧三夫人與七郎母子之間達成的共識,還是已經過了顧三老爺甚至家主顧大老爺的眼。如果只是前者,還能說是一個眼淺婦人與無知少年的自作主張;如果是後者,要麽是顧家並沒有將酈家、酈家背後的殷家,乃至太後娘娘放在眼裏,東宮裏的太子妃心裏也未必有太後這位長輩,要麽是顧家的掌舵人與眼淺婦人、無知少年別無二致,一樣顧頭不顧尾,一樣不懂得世家相處之道和政治的潛規則。

一言以蔽之,娉姐兒想知道的是顧家行此荒謬之事,究竟是壞還是蠢,究竟是一兩個人非蠢即壞,還是一家子都又蠢又壞。

另一件則與酈家有關了:烘雲亭的相見,確實是在雙方長輩的默許之下,對當事的郎君和娘子予以一定程度的自由,卻未曾想這一點開明竟伏下了禍患。娉姐兒想知道的是,這禍患究竟是不幸的意外,還是人為的災難。如果兩邊只是望了一眼,顧七郎被純姐兒的美貌吸引,那也無話可說;但如果兩邊不僅僅是望一眼而已,有了更多的接觸,顧七郎的興趣是被人為地誘導到純姐兒身上,這件事就另當別論了。

換言之,娉姐兒心裏還是懷疑純姐兒,懷疑她故意向顧七郎展示魅力吸引他,或者故意讓維姐兒出乖露醜,惹了顧七郎厭棄。

娉姐兒理清了思緒,雖然急於知道這兩個問題的答案,但這兩個問題都是不宜直言詢問的。前者是無法從顧三夫人口中得到真正的答案,她此刻已經意識到自家闖了禍,娉姐兒直言相問,她當然會一口咬定是自己和兒子犯了糊塗,以期將酈家的憤怒壓到最低程度,將事件定性為無知婦孺的空折騰。

後者則是家事,自家事最好還是放在自家解決,貿然問一個外人,豈不是叫顧家知道酈府姐妹不和、母女相疑?

娉姐兒緩緩地嘆了一口氣。

比起前面的疾風驟雨,她這一口氣嘆得雖然哀痛,卻顯得和緩,顧三夫人一下看到了期望,滿懷希冀地擡起頭來。

娉姐兒柔聲道:“三夫人,少年人心性不夠成熟,年少慕艾,也是尋常的。三夫人疼愛兒子,替兒子打算,也是一片慈母心腸。你也不必太過自責了。”

聽到酈夫人安撫自己,顧三夫人暗暗松了一口氣,心道:這酈夫人真是個急脾氣,發作得快,平覆得也快,一開始虎著臉疾言厲色的,還道要完了,誰知把來龍去脈一說,她竟自己想通了。看她這樣容易說通,想必在她心裏,和七郎的親事也不是非三姑娘不可,可惜二姑娘已經定了親,否則多半是能說動的。讓二姑娘嫁給我們七郎,三姑娘嫁去汪家,對酈家來說也沒有任何損失嘛。

顧三夫人還在可惜自己來得太晚,但轉念一想,沒有順利將二姑娘說回來固然有些可惜,但好歹保住了三姑娘,一樣也是個嬌俏的。其實按照顧三夫人自己的眼光來看,二、三之間,她還是更中意三姑娘的,圓團團的生得福相,一看就是好生養又心寬的,二姑娘雖然更美一些,看著卻不是個好拿捏的,身條也瘦削,只怕子孫運不旺。

“都說娶妻娶賢,似貴府七郎這般一意求貌,太過與眾不同,倒是要令三夫人頭疼了。我們三姑娘雖不是什麽傾國傾城之貌,到底也是平頭正臉的齊整孩子……”

顧三夫人心想,酈夫人心裏這口氣到底沒有平下去,說幾句氣話,自己也只能生受了。

她忍氣吞聲,好聲好氣地應承著:“酈夫人說得極是,到底我們七郎不夠成熟,行事太任性了些。三姑娘雖不知情,我也憐惜她受了委屈,回頭一定好生給她打幾副頭面,好好描補……”

說這麽些氣話,不就是指望她在聘禮上多出一點血,給酈家平氣嗎?

誰知酈夫人竟笑著拒絕了:“那倒是不必了,三姑娘受的委屈,我這個做母親的自然會撫慰。”她望著顧三夫人臉上尚未散去的笑容,徐徐道:“顧三夫人也太客氣了些,做不成親家是有些可惜了,可我們三姑娘生得不差,性子又好,難道還會愁嫁?”

話說到這個份上,顧三夫人才明白親事並沒有成,她一下子急了眼,梭然從座位上立起來,想想又覺得不妥,覆又坐了下去,急道:“酈夫人!”

酈夫人微笑著望著她。

看著她的眼睛,顧三夫人忽地想起一件往事。彼時太子妃嫁到宮裏未久,傳召家裏的親戚入宮看望她。幾個內眷起初有些拘謹,話匣子打開之後,好奇就占了上風,彼時顧二夫人打聽起宮裏的貴人都是甚樣的性情,太子妃不敢臧否長輩,一味微笑而已。她的親妹妹顧四娘卻無所顧忌,告訴嬸娘說,太後看著和氣,眼神卻銳利得很,叫人有些害怕,不像皇後,眼神軟軟的一看就好說話。

雖然被喝止了,可還是被顧三夫人聽到了耳朵裏。她雖然沒福見到太後,可如今望著眼前這位太後的侄女,她一樣可以想到太後娘娘生著怎樣一雙眼睛。

未必如鷹隼般銳利,但一定眼神清明而又堅定,臉上的笑意再溫和,她的決定也不容更改。

念及此,顧三夫人幾乎幻聽到自己腦海之內有什麽轟隆一聲塌陷了,她完全無法承擔這樣的後果,故而分明已經從酈夫人的眼神中看出她的決定不容更改,卻還是苦苦哀求著:“酈夫人,都是我和我們七郎一時糊塗……求您了,這門親事若無端告吹,我回去沒法和老爺跟家主交待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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