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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教有類師生緣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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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教有類師生緣薄

安成公主性子極好,貴為太後嫡出的公主,卻不似福清公主那般愛擺架子,與娘家的親戚們又往來頻密,聽聞寶慶公主說親相看的時候也是她作的陪客。娉姐兒相請,半點也不覺得忐忑。

安成公主也果然欣然赴約,接了帖子問一聲請的哪一家,聽聞是新貴顧家,還笑了笑。可惜帖子不是酈家的仆婦親手送到她跟前的,只聽楊家的仆婦說了句殿下笑了,卻不知道是怎樣的笑。

娉姐兒聽了下人的回覆,也有幾分好奇忐忑。她如今雖與太後親近了,可又如何能比得過親生的母女,也不知道太後對太子妃是個什麽態度。太子妃的娘家與太後的娘家結姻親,太後是讚成還是不願。

不過這樣的姻親關系繞了好幾個彎,實則不很密切了,太後便是不待見顧氏,也不會興起念頭攪散這麽一門無可無不可的親事。

況且太後是長輩,顧氏是孫輩,小輩討好長輩,上趕著攀附,恰如藤蘿纏繞大樹,便是覺得可厭,也不是非要伸手拂了去。娉姐兒私心裏覺得無論太後的態度如何,影響不會很大。

至於餘夫人範氏,自從崇文十九年登高偶遇,經由謝載盛之妻顧湘靈引薦,兩家走動也算頻密,範氏嫻靜溫柔,不似顧氏熱絡浮躁,倒是更對娉姐兒的胃口,心裏十分敬重她。兩家誠心往來,也有了一份情誼。聽說是為娉姐兒的庶女結親添一份助力,範氏也沒有二話,應允攜女赴約。

汪家倒不用操這一份心,是汪夫人設宴,請了誰、帶誰去,不是娉姐兒能做主的。

她安排完宴請的事,屈指數了數,頭先幾個女兒已經安排好了,還剩下頂小的一個女兒,自言自語了一聲:“既然蔣姨娘來求,那便遂了她的心。難得她出身那樣低,眼界倒還算開闊,知道讀書的要緊。”

蔣姨娘自從絳姐兒會走路會說話了,就時不時抱了她到上房來請安,爭取在娉姐兒跟前混個眼熟。因著蔣姨娘殷勤,絳姐兒乖巧,娉姐兒倒也不覺得她們可厭,見得多了,也有幾分喜愛。如今絳姐兒到了四歲,蔣姨娘便提出將絳姐兒送到卻輦閣裏上學。

論理女兒家開蒙沒有這樣早,可蔣姨娘有這一份心,已是難得。娉姐兒聽了蔣姨娘的請求,也是心領神會:聽說從前純姐兒入學之前,已經將千字文、聲律啟蒙、三字經之類的蒙學背得滾瓜爛熟,大字兒也早已寫了起來,全是陳姨娘言傳身引,教授在腹內的。

可蔣姨娘不過略識得幾個字,還是當年鴇母為了籠絡恩客才教導的,哪裏能用來教絳姐兒。搜索枯腸,能教的只有一篇百花歷,顛來倒去地念,絳姐兒都背得滾瓜爛熟了,卻教授不得旁的。絳姐兒若年紀到了再送進學裏,必然落後,顯得愚鈍不堪教了,還要惹惱先生。不若早早送過去,求一個笨鳥先飛。便是先生見她樣樣不會,不耐煩了,看在年紀小的份上,還肯多費心。

卻輦閣裏三個女先生,鄭先生是專管女紅的;以姚天錦的才學,叫她開蒙,有些大材小用了;倒是龍先生,所知雖然不廣不深,但十分紮實,性子又好,很有耐心,最適合教導小學生。維姐兒算是笨的,在龍先生的教導下也很有樣子了。

娉姐兒打定主意讓龍先生帶絳姐兒,正欲請龍先生過來說話,想了想還是罷了,決定親自去卻輦閣。

龍先生不比姚天錦是自家親戚,說一聲請她過來,顯得彼此親厚。先生畢竟是先生,又不是呼來喝去的下人,請了龍先生來倒有些吩咐的意味,不若親自走一趟,才算尊師重道。

娉姐兒便扶了聳翠的手,往卻輦閣去了。

此時早已下了學,三位先生性子都靜,輕易不出來走動。娉姐兒到訪的時候,龍先生正在飛樓裏烹茶,見東家到訪,也有些意外。

娉姐兒將來意說了,龍先生溫吞地笑了,將她的話重覆了一遍:“東家是說,府上的四姑娘?”娉姐兒應了聲“是”,龍先生道:“四姑娘似乎才只四歲,此時開蒙,或許太早了些,若小人兒畏難,將讀書視作一樁苦差事,倒是有悖於東家替女打算的一片慈心了。”

娉姐兒笑道:“龍先生教授得細致得法,若有先生引導,我們四姑娘也能染些書香。”她聽出龍先生似乎不大願意,心裏有些詫異。龍先生最是好性不過,早先教授紅姐兒這個刺頭的時候,都不見她動氣。不知為何不情願起來,也不知道是哪裏得罪了她。

龍先生將茶筅放在一邊,又拿出帕子擦手。她的動作慢吞吞的,雖然不似許先生那般流暢優美,卻有一種近乎古樸的端凝,看起來很是莊重。等這一套動作完成,她擡起頭沖娉姐兒笑了笑:“實則東家今日不來,我也是要來尋東家的。只是東家先開了口,我這時節再請辭,倒是有些說不過去了。”

娉姐兒結結實實吃了一驚:“先生要請辭?這是怎的,可是家裏不慎怠慢了先生?”

龍先生笑道:“沒有的事,東家樣樣都是周全的,是我近來時常肩頸疼痛,自覺年事已高,精力不濟。往家鄉去信,侄兒願意養老,便存了主意,想等府上兩位姑娘開始繡嫁妝,便請辭離去。此時若收了四姑娘,過不得多少時日又要換先生,怕妨了四姑娘的求學之路呢。”

娉姐兒不了解龍先生的履歷,不過這些就館的女先生,多半都是如姚天錦一樣在娘家婆家都過不下去的孤寡人,少數才是許先生那樣夫妻和睦兒女雙全,丈夫開明許她教書育人的。聽龍先生的話音,她自家沒有兒女,這才出來教書存身。如今她自覺年事已高,想頤養天年,也是合情合理。

只是龍先生頭上白發都沒有幾根,她說自己“年事已高”,實在是說不過去,怎麽聽都覺得像是托詞。

娉姐兒嘴上說著挽留的客套話,心裏已經在盤算,究竟是哪裏令龍先生不如意了,思來想去都是一頭霧水。

挽留了幾句,見龍先生心意已決,也只得允了。似龍先生這樣在主家就館許多年,德高望重的先生,哪怕老了不再執事,就一輩子留在東家家裏由著東家養老的也大有人在。可龍先生自家有子侄贍養,必是不願寄人籬下的。娉姐兒決定打點厚厚一份儀程,謝過她多年的辛苦。

出了龍先生所住的飛樓,娉姐兒幹脆往隔壁去,想尋姚天錦聊兩句,她或許知道龍先生為何要離開。她心裏隱隱有個猜測:怕不是酈輕裘自打見了姚天錦一回,就輕了骨頭,私底下又來騷擾,錯煩了龍先生罷?

到得姚天錦的住處,見她正低著頭打絡子,旁邊羅漢床上放著絲線,還有許多做好的絡子,一眼望去約摸有了一打。娉姐兒正欲說一句“你怎麽做這些”,一眨眼又明白過來,連忙收住口。

姚天錦過得雖然並不拮據,但她自立自強慣了,不會終身寄人籬下,必是打了絡子托人出去賣了,多攢一筆私房,預備著將來給自己養老的。

娉姐兒心中敬她自立,笑瞇瞇地坐了,半點不問絡子的事,只同她說起了龍先生。

她看著姚天錦,對於龍先生辭館的事忽地又生出一個新的猜測:莫非是龍先生見姚先生來了之後很受東家的倚重,覺得自己沒了用武之地,變成了可有可無的角色,這才起意離開?

誰料姚天錦倒是明白龍先生的心,一語道破:“龍先生怕是不願意教導四姑娘,這才辭館的。”她欲言又止地張了張口,壓低了聲音,朝娉姐兒遞個眼風:“四姑娘的生母,似乎出身不大好?龍先生便是為著這個,不肯教的。”

娉姐兒吸了一口氣,蔣姨娘風塵出身,雖然是暗門子,還被酈輕裘包了,轉了一道手以外室的身份擡進來,但天下沒有不透風的墻,她進門沒多少時日,和光園裏上上下下都知道她的來歷,龍先生有所耳聞,也不奇怪。

她推了推姚天錦:“你是如何知道的,可是龍先生同你透露了一兩句?”

姚天錦笑了:“龍先生不多口舌,倒是不曾議論過。也是我的猜測,平日裏與她相處,察覺她雖是好性子,卻很有原則,又最是愛潔不過。學問好的人,多少有幾分傲骨麽。”

姚天錦並不刻薄,也沒有踩蔣姨娘兩句,點到為止。娉姐兒卻很能理解龍先生的想法,教導一個暗門子生的女兒,簡直是一盆臟水潑上身,不傷筋動骨,卻叫人擡不起頭來。

想到此處又覺得黯然神傷。龍先生不願自汙,寧可辭去,她卻套著千重枷鎖,盡管嫌惡酈輕裘,看不上蔣姨娘,卻跳不開這個牢籠。

娉姐兒勉強沖姚天錦笑了笑:“錯非妹妹見教,我卻怎麽也想不到這一節。也著實是委屈龍先生了。只是……龍先生不肯收徒,可絳姐兒卻總須得人教,我……”

姚天錦會意地笑了:“若表姐不嫌棄,我倒是那等有教無類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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