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產死胎疑心生暗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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產死胎疑心生暗鬼

崇文二十三年的春節剛過,二月初,陳姨娘就發動了。

群玉齋裏早就理出產房來,一應生產用具悉皆齊備,娉姐兒也早早替她尋訪了接生娘子,還照著酈府的規矩,替未出生的小兒子或是小女兒尋了奶娘。

自紅姐兒起,幾個庶出的姑娘身邊都是沒有養娘的,小時候雇一名奶娘帶著,養到斷了奶,就給奶娘一筆銀子送出去,親生的姨娘頂了養娘的職責,親手將孩子帶大。只有純姐兒算是有半個養娘,就是陳姨娘娘家送來的馬姑姑。

娉姐兒知道陳姨娘生性多疑,她這兒送來的人,使喚著倒還罷了,奶娘是預備著撫養孩子的,陳姨娘再不能放心。幹脆一口氣尋了三五個,送到酈輕裘那裏,由他送到群玉齋,叫陳姨娘自己挑揀。要買通一個奶娘下黑手容易,同時買通三五個,不僅代價太大,也沒那個道理,更何況是過了酈輕裘的手的,陳姨娘這才聚精會神,精心挑了裏頭打扮得最潔凈的一位奶娘。

誰知這一位精挑細選的奶娘,到最後也沒派上用場。

陳姨娘懷胎的時候便百般不適,三不五時就要腹痛,換了三個大夫也沒個改善,說辭倒是一致的,或是隱晦或是直率,都是說以陳姨娘的年紀,此時生育本就有幾分兇險,再加上她平日多思慮,容易坐下病來,這才胎像不穩。

酈輕裘為此好一番做張做致,群玉齋的服侍人動輒得咎不提,他甚至腆著臉來求娉姐兒,想讓她往宮裏遞個帖子,求一位太醫來替陳姨娘看病。

娉姐兒自然沒允,從前她娘懷著她與婷姐兒姊妹的時候,父親百般珍重,也想進宮討恩典求了院正來看,祖父發了好大的脾氣,罵他公私不分,凈會給他姐姐添麻煩。娉姐兒還是從姚氏口中聽說的這樁陳年往事。姚氏雖然不好當著孫女的面罵爺爺,對這個早早過世的公爹卻沒什麽好聲氣。婷姐兒每每聽到,眉頭就皺得緊緊的,尋了由頭避開來,兩耳不聞惡聲。娉姐兒當年還懵懂,如今長大成人,懂得了道理,卻覺得祖父做事很有分寸。

越是與皇家親近,越不能恃寵而驕,上頭賞下來的,是體面,是親昵,可自家去討的,卻是驕狂,是不知分寸了。

娉姐兒自家懷孕的時候都不該朝姑母撒嬌作癡,求了院正來診治。還是太後問了她有甚想要的,她才敢開口來求。如今是陳姨娘有需要,她更不會開這個口了。

酈輕裘也是昏了頭了,也不想想自家,沒了娉姐兒,他就是一個掛閑職的四品武官,請了太醫來替四品官家裏的姨太太看病,再沒有這樣荒謬的事情。

好不容易捱到二月,終於發動了,底下人忙忙碌碌,有生養過的媽媽聽說院子裏陳姨娘發動了,就嗑著瓜子搖著頭:“還沒足月呢,這時候發動,只怕不好。”

自有人大口啐她,埋怨她說話不吉利:“這話從何處說來?難不成個個孩子都是在娘胎裏呆足了十個月才落地的?陳姨娘是七月裏診出來兩個月的身孕,如今到二月裏,剛好是九個多月,差個幾日不足十月,就叫早產了?”

七活八不活,可都九個月了,跟足月也不差什麽,還能出什麽紕漏不成?那媽媽也自悔失言,連忙道:“是我信口胡唚,作不得準的。好姐姐,你可別往前頭告訴主子去。”

誰不知道陳姨娘腹中這一胎是二姑娘的眼睛珠子,二姑娘性子又辣,眼睛一瞪劈頭蓋臉就是罵,憑你幾輩子的老臉,就連夫人院子裏的媽媽都受過排揎的,自己又是什麽牌位上的人物,沒得討臊去。

那位王媽媽見對方沒有要去告狀的意思,松得一口氣,又閑打牙起來:“高姐姐你說,陳姨娘這一胎不知是哥兒還是姐兒?”

高媽媽說話謹慎,想了一想,沒有發表意見,只笑道:“老爺也好,陳姨娘也好,二姑娘也好,必盼著是位哥兒的。”

卻沒提夫人心裏盼著什麽,王媽媽心裏也是門兒清。底下人雖然不知道上頭那些小九九,對人的好惡卻有敏銳的感受,都知道夫人對陳姨娘淡淡的,卻很信賴雲姨娘。如果說有位少爺托生在姨娘肚裏,夫人心裏肯定希望是雲姨娘的。

至於夫人為何對陳姨娘淡淡的,底下人也有自己的猜測。她們倒是不知道夫人對陳姨娘的厭惡由來已久,還在閨閣裏的時候得知未來的丈夫家裏有這麽個姨娘,就已經如臨大敵。她們還當夫人是很看得起陳姨娘的,過門沒多久就讓她協理家務來著,奈何二姑娘不大上道,屢屢闖禍,夫人這才遷怒了二姑娘的生母陳姨娘。

陳姨娘痛了一日兩夜,終於分娩,心願卻只落成了一半:雖是求仁得仁,真的生下一位哥兒,可這小孩子落地就遍身青紫,接生娘子在小屁股上狠狠拍了好幾個巴掌,楞是一點哭聲不聞。起初還疑心是叫羊水嗆住了,可她拿出了看家本領,拼命救治,依然沒能救活。

連等在產房外頭的兩位大夫也束手無策。

娉姐兒知道陳姨娘這一胎懷得艱難,到生產的時候生怕出了紕漏,不但請了接生娘子,還請了兩位大夫坐鎮,若出了問題也好及時救治,誰料饒是如此,也沒能把這個孩子留住。

妾室生養,大婦且得坐鎮,她候在群玉齋裏候了許多時候,純姐兒生怕嫡母在這時節偷偷做手腳,對姨娘不利,還尋了借口陪在身邊,不錯眼地盯著她的一舉一動。

聽聞裏頭報是個死胎,再難救活,娉姐兒闔了眼兒,徐徐吐出一口濁氣來,一個字都沒說。

純姐兒卻哀哭一聲,拿手掩了面,一副細伶伶的肩膀抖個不住,再回頭看向娉姐兒時,一雙眼睛血血紅,一口牙都要咬碎了,卻從牙縫裏擠出聲音來:“母親,我瞧瞧我姨娘去。”

娉姐兒情知純姐兒疑心自己動了手腳,可她本來無辜,也不怕她往腌臜了想,怕的是純姐兒不懂規矩,叫嚷出什麽不中聽的,叫產婆與大夫聽了樂子,損毀的還是酈府的聲譽。

誰料純姐兒心裏雖糊塗,卻生生忍住了。娉姐兒稍稍松一口氣,對姚天錦著實感激。也不知道她用了什麽法子,將純姐兒教出了師。

娉姐兒與純姐兒相處得越久,心中對她越失望,知道許多天生天養的習氣,後天再怎麽耗費心血,都是扭轉不過來的。既然拗不過來,就只能退而求其次,教些面子功夫,至少把面子上給抹平了。

此時娉姐兒也不去說些甚產房血腥,不是未出閣的小姑娘該去的地方之類的話,心裏也憐惜她母女情深,就把頭一點,看著純姐兒出去了,又站起身吩咐起事情來。

這個孩子沒有留住,原本雇好的奶娘也無用武之地,倒也不是不能留著勻給雲瀾的孩子,可一來經此一事多少有些不吉利,二來替雲瀾的孩子預備的奶娘早已經尋訪好了,也沒有白白叫前頭這位奶娘漲著乳,空等好幾個月的道理。厚厚給了一筆賞錢,將簽的契銷了,打發她回去。

陳姨娘親手給未出世的孩子做的針線,以及園子裏或是相厚,或是客氣的姐妹隨的禮,如今也都用不上了,一並理了出來。原還想著問一問陳姨娘打算怎麽處置的,怕她觸景生情,幹脆一揮手吩咐下去,發送這孩子的時候一並焚化了,托生的時候沒福消受的,叫他在陰司裏用上。另外開了庫重新拿了幾匹緞子賞給陳姨娘,既是安撫,也是填補了她的虧空。

這些緞子還是娉姐兒手頭的布莊上送來的,她和娘家搭夥做生意,越做越紅火,初時只販棉布的,後來越做越大,生絲綢緞連著繡品,種類豐富起來,花色也多,販到京中,旁人知道這是太後娘娘母家牽頭做的生意,也都肯賞臉光顧。娉姐兒的手頭松了,她又素來不是個小氣的,想著雖然與陳姨娘不和睦,她此番確實遭了罪了,也是可憐,一氣兒補了她許多。

才出生就夭折的孩子慣例不入祖墳,娉姐兒心裏有些不落忍,又張羅著往寺廟裏布施,請了大師在廟裏做一場法事,好生發送了。

操持完這許多瑣事,酈輕裘回來了。

陳姨娘剛發動的時候是在夜裏,當時娉姐兒也曾知會了他一聲,他也興興頭頭趕到群玉齋來看了,誰知掙紮了許久生不下來。酈輕裘也不是頭一次添丁,也知道女人生孩子沒有那麽快的,伸長脖子等了一會,隔著窗兒朝陳姨娘喊了幾句甜話,就自家回去睡覺了。娉姐兒記得那會子宜杭是陪著他一塊過來的,冷峻的眉目間是寒霜淬過的冷意。

若非在開臉的前一夜,宜杭跪在她跟前求去,娉姐兒還當她是看不慣酈輕裘分了心思在陳姨娘身上,才會如此冷臉。可經過那一遭,娉姐兒知道並不是那麽回事。

當然,此乃後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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