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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事重重聞新人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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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事重重聞新人笑

可惜沈氏雖然性子辣,能在下人跟前立威,卻沒有多少管事的才能。想來也是,她打小是照著優伶調理起來的,彈起琵琶來千伶百俐,於旁的卻不通,幫了娉姐兒幾日的忙,娉姐兒且還沒說她,她自家就覺得應付不來。

娉姐兒有些失望,心裏想著要不幹脆讓維姐兒學起來算了。

其實論著序齒和才幹,較之維姐兒,純姐兒才是更好的選擇,可是陳姨娘可巧在這時節有了身孕,純姐兒本來就高興得找不著北了,原先被姚先生磨下去的小脾氣也有死灰覆燃的端倪。此時若再擡舉了她管家,尾巴肯定要翹到天上去。她若不把官庫兒掏空了貼補陳姨娘,她也就不是純姐兒了。

可維姐兒不大聰明,龍先生和姚先生都說這孩子學東西很慢,她最大的好處是心寬與不爭,可這兩點放在管家上,卻成了弱點了。

管家的事情娉姐兒尚且沒有很好的頭緒,便欲先將另一件事料理了。雲瀾有孕之後不能再打著侍奉老爺的旗號住在添香院——那可是正院上房,姨娘再受寵愛,也不能大剌剌住在裏面養胎。酈輕裘身邊又缺不得服侍的人。從前跟娉姐兒一塊兒住在鸞棲院,使的是娉姐兒的丫鬟,連著姑爺那一份一起料理了。後來被驅趕到添香院,又一刻也離不得雲瀾。如今雲瀾要去醉心閣養胎,要麽調一個通房到添香院照料他,要麽得給幾個丫鬟。

若調了通房呢,憂心她坐大,爬到自己頭上來;若添了丫鬟呢,生怕她一路伺候到床上去,讓家裏再添幾個通房。

然而這個問題也沒讓娉姐兒為難太久。她本來都已經打算好了,在蘇氏和王氏裏挑一個調到添香院去,接雲瀾的班。橫豎這兩人都生得美貌,性子又沈靜,從前幹的也是丫鬟的活計,萬事都是熟手。

誰知酈輕裘不聲不響,自己從外面買了個丫鬟回來。且還不是沖著丫鬟去的,挑的不是手腳勤快眼裏有活的,挑的是面貌姣好身段窈窕的。買回來也不藏著掖著,直接打發人將娉姐兒請到添香院裏,直通通地告訴她,他要納新人。

說這話的時候酈輕裘半點也不羞,腆著臉兒看她:“夫人從前應了我的,若要納新,只消得與夫人商量,我可不曾違背了去。”

他還興沖沖地搓了手:“家裏也有許久沒有進新人了,雲瀾也有了身子,哪裏好叫她再幹服侍人的活計,此時買了來,正好讓她接替雲瀾。”

見娉姐兒沈吟,他還加了把柴:“外頭都在論道夫人是個賢良人,為夫身邊不能沒個伺候的人,夫人總是能體諒的罷?”

娉姐兒笑得一聲,萬不曾想太後替她作下的賢良名兒,還成了他拿捏自己的工具了。

不過她最終還是點了頭,倒不是被名聲所脅迫——她早就不是那個為了外人的一點唾沫星子翻來覆去夜不能寐的小姑娘了,而是因為他的頭一句——她從前確實是與酈輕裘說好的。

君子一諾千金,她雖不是君子,卻也一樣重諾守信。既前頭應承了他的,自然不會輕易違背了去。意味深長地望了他一眼,微微頷首,卻不曾把話說滿了:“你既挑好了人,便先送到我這裏,自然有人將她調理好了,總要學了規矩,才好送到添香院裏。”

若果真堪教,調理起來送到添香院去也不是不行,可若心比天高或是愚鈍不堪的,便不送去,酈輕裘也不好說甚。

酈輕裘聞言卻是眉開眼笑,爽快地點了頭。

於這個妻子,他也不知道該怎麽才好,若說是無情,她生得那樣美貌,性子又嬌俏,他確實是心心念念掛念著她的。從前兩個人恩愛的時候,隔三差五他總要辦些吃食、首飾、玩物,哄了她開心,但凡得了美人一笑,便通身舒泰好似飲了一壇子武陵春醉。

若說是有情,那一點皮相上的牽掛,又算是個什麽情意?她的門第那樣高,高得他踮起腳來還是只能仰望,敬畏只怕比憐愛多些。她的性子又那樣辣,不把他當丈夫,只當他是個親戚,張口閉口的“姑爺”,罵也罵得,打也打得,他對著她愈發擺不出丈夫的款兒了。

更何況他酈輕裘又懂得什麽情意?同他好過的佳人只怕四個巴掌都數不過來,海誓山盟張口就來,紅綃綾羅轉手就送,姑娘家使起小性子來,他肯伏低做小折節勸哄,如此就能算是情意了麽?事實上他愛的只是美人,色衰了愛就弛,或者是膩味了就疏遠。他愛的只有他自己。再退一步,他愛的還有子嗣。

處在無情和有情之間,便正如此刻,聽見妻子應下了給他添新人,他似乎是喜悅的,松了一口氣,想著又要當新郎的那種快活,嘴角一松,露出一點帶著油花的笑意來。可又似乎有些惆悵,他狐朋狗友無數,個個都是酒肉朋友,家裏的妻子有的是團棉花有的卻是河東獅,雖然前者惹人羨慕後者遭人調侃,可大家都心照不宣,前者是心灰意冷了才會不聞不問,後者卻是心裏還有這個丈夫,才會生怨生妒。

見她答應得那樣爽快,眉梢眼角的神色只有掂量,沒有嫉妒,他理當知道她對自己是沒有半點感情的,可偏生覺得惆悵不甘。可惆悵不甘又能如何?

他怔怔的還在出神,娉姐兒卻覺得事情已經了了,毫無眷戀,頭也不回地出了院子。他情不自禁地邁步跟著,走到門檻那裏卻聽見她偏過頭去吩咐丫鬟:“既來了添香院,便到明間給房姐姐上一炷香。”他的腳步立刻就滯澀了。

夜裏昏定省的眾人散了,娉姐兒得了閑,鞏媽媽就領了新人進門給娉姐兒看。

娉姐兒坐在上首,一只手支著額頭,也不正眼去看,先問了聲叫什麽名字,鞏媽媽代為答道:“說是打從杭州買來的,就叫宜杭。”

上有天堂下有蘇杭,魚米之鄉山清水秀,自然也出美人。聽聞是從杭州買來的,娉姐兒倒是有了興致,吩咐一聲“擡起頭來”,就去打量。

還當是個水秀美人,誰料不然,宜杭竟是個英氣美人。兩道直直的眉毛,雖叫剃得細細彎彎,磨了眉硯修成兩道柳葉,細看眉形卻生得很英氣。眼睛大而有神,上半張臉生得這樣明艷了,偏生她唇色卻淡,下半張臉朱唇小口十分秀氣。乍一看有些違和,細細端詳了,卻越看越有韻味。

娉姐兒還在賞鑒美人,鞏媽媽卻皺了眉頭。她替娉姐兒調理過不少小丫鬟,光從面相上就能揣摩出性子,看新來的這一個,頭發硬眼睛黑,一看就很有主意,只怕是個倔強的。

鞏媽媽憂心此人不聽話不馴順,娉姐兒卻已經笑著點了頭,還同鞏媽媽品鑒一句:“我說呢,這麽個類型園子裏不曾有的,難怪他一眼就相中了。”

買個小丫鬟不過破費五六兩銀子,宜杭倒好,費去百來兩。不光是因為她顏色好又是長成了的,也是因為酈輕裘一眼過去就看直了,叫那牙婆看出端倪,獅子大開口漫天要價。

鞏媽媽聽見娉姐兒這麽一說,倒是上了心,仔仔細細看了,驀地一驚,踮起腳尖附耳過來,輕聲告訴娉姐兒:“夫人瞧著,這丫鬟生得倒是有幾分面善。”

鞏媽媽說的面善當然不是面相和善,而是與人相似。娉姐兒在心裏與認識的人一一比對了,都無印象,把頭搖一搖。鞏媽媽急了,貼在她耳邊道:“夫人瞧著,像不像表姑娘——姚先生?”

帶了這樣的想法去看,確實是有些像的。倒不是形似,而是神似,都是薄唇小口,神色都是矜淡而又倔強,氣質如冰,眼神卻像火。

察覺了這一節,娉姐兒心中對酈輕裘又多添幾分厭惡,覺得他好色到了骨子裏,沒吃進嘴裏的豆腐都要惦記,曉得是親戚,弄不得正主,也要弄個仿品來。

她心裏覺得酈輕裘此舉侮辱了姚天錦,對著鞏媽媽卻搖了搖頭:“這哪裏像了,不說仿佛,我看倒是天差地別,媽媽莫要說這話了。”

鞏媽媽也意識到拿丫鬟作比親戚家的姑娘有些唐突,應了一聲,又代娉姐兒問了宜杭多大年紀,可曾學過什麽活計手藝,待娉姐兒點了頭,就將她帶下去學規矩了。

娉姐兒才要到後一進看兒子去,小丫鬟卻忽然來報:“夫人,陳姨娘身上不爽,想求夫人請位大夫來看一看。”

娉姐兒一下子皺起眉毛,不必她開口,瀾水已經代為呵斥道:“不規矩!”

那小丫鬟縮了脖子,絞著衣角囁嚅著補了一句:“似乎……似乎是真的不大好。”

鸞棲院中上上下下都當陳姨娘是做張做致,捧了個肚皮當成龍蛋,頭幾個月還知道低調,她原是犯過錯的,錯非僥幸有孕,連那讀女戒的差事都不知道何日能停。如今怕不是見胎相穩了,終於要拿起喬來?

誰知陳姨娘是真的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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