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至純之愛至蠢之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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至純之愛至蠢之礙

洪姨娘並沒有死成,她狀況不對,手底下的一對丫鬟生怕擔幹系,一個兩個都不錯眼盯著她,生怕她幹出什麽驚世駭俗的舉動,讓她們受池魚之殃。

洪姨娘才將兩個丫鬟都支使出去,自己套上繩結踢翻凳子,凳子倒下的響動就驚動了丫鬟們,連忙飛奔過來雞手鴨腳地把人救下來。

洪姨娘脖子上連繩子的紅印子都不曾勒出來,咳嗽了幾聲就恢覆如常,躺在日新樓裏捶足頓胸,撕心裂肺地大哭起來。

在娉姐兒得到消息趕過去之前,哭聲已經驚動了緊鄰的探芳居。紅姐兒本就心亂如麻,在嫡母的安慰下好不容易調整好心緒,決定安心待嫁,等著三朝回門日再來聽一聽母親對純姐兒母女的處置,就連添香院裏洪姨娘挨打的事情,家中上下也都小心翼翼地瞞著她。誰知半夜裏忽然聽見生母放聲大哭,哪裏還能安枕,穿著寢衣就要往日新樓跑,她的丫鬟們苦苦攔著,娉姐兒趕到的時候她們還在苦口婆心地勸說。

娉姐兒見狀,本來預備邁向日新樓的腳毫不猶豫地拐向了探芳居——比起聽不懂人話的洪姨娘,紅姐兒要好溝通得多。

紅姐兒見母親來了,也不再折騰了,她一把握住娉姐兒的手,發覺她的手和自己一樣冷冰冰的,她帶著哭腔問到:“母親,我姨娘怎麽了?我在屋子裏聽到她的哭聲,旁人卻不肯告訴我她怎麽了,也不許我去看……”

娉姐兒握著她的手,一面將她往屋子裏拉,一面柔和地責備她:“春寒料峭的,你就這樣穿著寢衣往外頭沖?也不怕著涼了,想拖著鼻涕上花轎呀?”花屏見機行事,連忙將一直拿在手裏的大氅披到了紅姐兒的肩頭。

似紅姐兒這樣暴脾氣的,向來都是吃軟不吃硬,感受到這點關心,整個人都軟了幾分,花屏給她披了衣裳,她配合地伸手攏好,聽見娉姐兒繼續道:“你姨娘的性子,你還不明白?她今夜是別想安枕了,一半是舍不得你出嫁,一半是咽不下群玉齋的那口氣,思緒又淺,也沒什麽顧忌,就大哭大鬧起來。”她疲憊地嘆了一口氣,語氣盡可能地輕描淡寫。

紅姐兒不疑有他,想到洪姨娘的為人,一下子就信了。當時洪姨娘聽了純姐兒的話,從探芳居跑出去,卻沒有回日新樓,紅姐兒就猜測她肯定是去給自己討說法,不是找陳姨娘算賬,就是去找酈輕裘或者娉姐兒撐腰去了。這會子半夜裏哭哭啼啼,多半是她找的大腿沒能如了她的意,當場清算純姐兒,所以半是覺得自己悲苦,半是埋怨上頭不公,才大哭大鬧起來。

這樣的想法很說得通,紅姐兒愈發將娉姐兒未說出來的苦衷都自行想象和理解了,她松了一口氣,歉疚地看向娉姐兒:“母親的考量,女兒都明白的。明日是女兒的好日子,母親投鼠忌器,才不能立馬處置純姐兒,實則還是看在女兒的份上。母親向來明察秋毫,定然不會讓女兒白白受這樣的氣,女兒相信母親行事公道。我姨娘……的確是不懂事了些,讓母親操心了。”

紅姐兒與洪姨娘常年相依為命,感情深厚,自來容不得旁人說半句洪姨娘的不好。今日破天荒地承認了洪姨娘的不懂事,已經給足了娉姐兒面子。

娉姐兒見她懂事,一顆心愈發又酸又澀,嘆了口氣,苦笑道:“你能體諒你母親,實在是再暖心不過了。你快去歇息罷,明日還要一早起來上妝,可別頂著黑眼圈起來。我還要去看看你姨娘,就不多留了。”

紅姐兒的一句“投鼠忌器”,算是說著了。娉姐兒進了日新樓,還不敢敞開喉嚨,生怕才躺下的紅姐兒又被驚起來。她壓著嗓子,幾乎是惡狠狠地瞪著躺在湘妃椅上喘氣的洪姨娘,問道:“你到底有什麽不足?尋死覓活給誰看?就因為姑爺打了你幾巴掌?且不論為了這樣的爛人一哭二鬧三上吊,到底值不值得,你就是為了這打定主意要尋死,你也很該吊死在他臥房門口,叫他下半輩子都嚇得忘不了,你死在日新樓有什麽用?”

不僅是娉姐兒,鸞棲院與日新樓幾個知情的丫鬟,都是一樣的想法,或是覺得洪姨娘挨打受辱,或是覺得她向老爺所求未能如願以償,才想不開尋了短見。

洪姨娘聞言,卻委屈得大哭起來:“夫人,我不是因為老爺才尋死覓活的,我是因為……”

娉姐兒見她又嚎啕大哭,連忙道:“你要說話就好好說,不許哭!一哭起來誰還聽得清你說的是什麽?”

等洪姨娘好不容易平覆了情緒,能夠口齒清晰地說話,娉姐兒才算是理清了她的思路。

原來,洪姨娘不希望紅姐兒嫁到解家,而是希望她能依然嫁到吳家。酈輕裘駁回了她的請求,還要責打她,娉姐兒也清楚地告訴她紅姐兒與解家的婚事板上釘釘、絕無轉圜。

洪姨娘不是絕望了,而是另辟蹊徑,決定以她自己的方式來阻撓婚事——在婚禮前夜紅姐兒的生母吊死了,按照盟朝的禮法,紅姐兒要為生母服孝三年,婚禮自然不能成,或是另外請期,或是直接告吹,如此就留有餘地,可以重新議親。

洪姨娘相當於是拿自己的一條命給紅姐兒“爭取”了三年的孝期,好讓家裏的兩條大腿頭腦冷靜下來,從容地重新考慮紅姐兒的婚事。

娉姐兒聽完洪姨娘心裏的小九九,氣得眼前發黑,先前親眼目睹酈輕裘打她,娉姐兒還覺得酈輕裘賊心爛肺,完全沒救了,如今卻忍不住覺得他剛才打得輕了,沒把洪姨娘腦子裏的水打出來。

她原本是想不去管洪姨娘到底是怎麽想的,先安撫住她讓婚事體體面面地過去,如今看來,不先弄明白洪姨娘神奇的大腦究竟在思考些什麽,問題非但解決不了,還會產生更嚴重的新問題。

於是她按捺著性子,問她:“你究竟為什麽非要紅姐兒嫁到吳家?是她跟你說她想嫁給吳大郎嗎?”

洪姨娘見夫人終於肯聽她說話了,神色都明亮起來,搖頭道:“大姑娘倒是沒有這樣說,只是妾身想著,大姑娘受了吳家的奇恥大辱,如果不能讓吳家回心轉意重新求娶,這口氣怎麽也不能咽下去。即使嫁去更好的人家,也一輩子頂著‘吳家棄婦’的名聲,一輩子擡不起頭來。”

“所以你不是因為覺得解家不好,才說甚‘解家嫁不得’,就是因為這一口氣,才不惜上吊也要攪黃和解家的親事,逼迫我和姑爺重新考慮吳家?”娉姐兒難以置信地問道。

洪姨娘楞了楞,自己也覺得自己的想法被夫人這麽一總結,顯得十分愚蠢。但她還是堅定地點頭:“對,夫人,您是不曉得我們大姑娘,她看著和順,內裏卻是一根筋,倔強極了。若她一輩子不知道真相倒是罷了,既然今日被二姑娘捅破,叫她知道吳家拒親用了托詞,她心裏一輩子過不去這個坎兒。況且人爭一口氣,佛受一炷香,這口氣順不過來,大姑娘一輩子如何能好?”

娉姐兒都不知道從何處開始吐槽,她想說紅姐兒看著也不怎麽和順,又想說“人爭一口氣,佛受一炷香”不是這麽用的,還想說紅姐兒固然受不得氣,但在她心裏面始終是把洪姨娘這個生母看得最重,如果她那一口氣是用生母的命換來的,給她的打擊是吳家跪在地上磕一千個響頭都挽救不回來的。

但是在萬千吐槽之外,她感受到了更重要的一點消息:洪姨娘愛紅姐兒,勝過她自己的性命。

姚氏是不是也這樣愛著自己呢?

娉姐兒忍不住想。

或許她的愛和洪姨娘一樣,在旁人看來是愚蠢的,在被愛的人看來是沈重的,在過程看來是雞飛狗跳的,在結果看來是好心辦壞事的。但在給出這份愛的人看來,她的愛是無瑕的,是純粹的,是傾其所有不遺餘力的。

娉姐兒心裏五味雜陳,她望著狼狽不堪但目光堅定的洪姨娘,問道:“那你有沒有想過,吳大郎已經娶妻生子了,你攪黃了紅姐兒的親事,你讓她怎麽辦呢?是讓她嫁給吳大郎當妾,還是嫁給二郎、三郎,和大郎大眼瞪小眼,忍受一輩子的尷尬?”

洪姨娘顯而易見地一楞,隨即理直氣壯道:“妾身沒有想過,不過夫人比妾身明白得多,肯定有辦法的。”

娉姐兒被氣笑了:“你倒是看得起我。”

被洪姨娘的蠢主意一攪和,娉姐兒覺得自己的怒氣“一鼓作氣,再而衰,三而竭”了,她苦口婆心地勸道:“你是為了紅姐兒好,就要先想明白她自己是怎麽想的。她都未必忍不了吳家退親那口氣——說實在的,我今日也和她談過兩次了,比起吳家,她更介意的是純姐兒居心叵測。解家待這門親事的誠意,你也看在眼裏了,紅姐兒對於吳家沒有多少芥蒂,對於嫁到解家是千肯萬肯。你今日若是死了,她解家嫁不成,又要讓純姐兒看了笑話,你自己思量,你這是不是幫倒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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