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洪姨娘不舍吳家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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洪姨娘不舍吳家婿

吳夫人告辭之後,娉姐兒坐了許久,出了好一會兒的神,才扶了丫鬟的手回到鸞棲院內。

兩家親事告吹,已經是板上釘釘的事了,難得吳家光明磊落,沒有騙婚,娉姐兒也不會為了一點可有可無的名聲,逼迫紅姐兒嫁過去守活寡。

至於酈輕裘,他雖然對子女漠不關心,但也不是那種一味追求“信守承諾”的美名的沽名釣譽之徒,故而娉姐兒猜測對於退親之事,他是無可無不可的態度。因此甚至並未與之商議,就單方面敲磚釘板,取消了婚約。

好在吳家尚未請期,六禮未齊,此時取消婚約還算及時止損,對紅姐兒的名聲損害不大。

只是後續的麻煩,也的確令人不堪其擾。

首先是紅姐兒與洪姨娘那邊的思想工作。洪姨娘倒是好糊弄一些,坦誠告訴她吳大郎受傷,於子嗣無望,她肯定巴不得退婚,不會有什麽怨言。接著敲打她一番,警告她不能胡言亂語,免得妨害了女兒的姻緣。大棒之後,再給個甜棗,承諾會盡快再給紅姐兒議親,找一門不比吳家差勁的親事,讓洪姨娘有新的盼頭,也就夠了。

紅姐兒那邊則要麻煩一些,一來小姑娘面嫩,娉姐兒也不好意思告訴她退親的真實理由——即使她說了,紅姐兒也不一定能夠理解。二來到底年輕心熱,於酈府的旁人,這只是一門未成的親事,可是於紅姐兒本人,個中傾註了多少對未來的憧憬,多少豆蔻少女的情竇初開,旁人不得而知。此時告訴她親事不能成,該是多大的打擊?倘若她心思重些,為此大病一場,也是可能的。

撇開當事人,還有一些酈府內外的閑言碎語需要處置。

家裏面旁人且不論,單說純姐兒,得知紅姐兒的親事告吹,她必是頭一個覺得大快人心的,若不上趕著說兩句風話,村紅姐兒一番,她也就不是純姐兒了。

家外,雖然娉姐兒沒有刻意宣揚酈府即將與香河吳氏結親的消息,卻也不曾刻意瞞著。酈府與吳家素無交集,偏生這一二年間來往頻繁,兩家在兒女親事上有了默契,也瞞不過交好的親故。如今貿貿然斷了,旁人或許好奇,總還要想個體面些的由頭,既不能揭了吳大郎的短,也不能顯得是酈府薄情寡義,也實在叫人為難。

再有就是一些瑣事了,吳家這一兩年來陸陸續續送來的禮物,酈府總不好白占著,少不得檢點出來一一歸還,還有一些衣裳、吃食之類的物件,已經使過了,娉姐兒也不知道怎麽描賠。如果一模一樣尋訪了來,給吳家送回去,顯得太斤斤計較,倒是讓兩家的情分蕩然無存;若假裝無事發生,又似乎貪了吳家的便宜。也只有以“吳夫人與自己交好”為由,另外表贈一些價值仿佛的禮物,來沖抵了。

娉姐兒理清千頭萬緒,就開始調兵遣將,將鸞棲院內外幾個得力幹將使喚得團團轉,好不容易上下抹平,酈輕裘那邊答雲“知道了,一切由夫人做主”;洪姨娘被三言兩語唬住,又是嘆命苦,又是盼新婿;紅姐兒痛哭了一場,探芳居整整三天門扉緊閉;官媒人又踏上了酈府的門檻,鞏媽媽先前預備的姑爺名冊重又派上了用場;孫媽媽已經將吳家的禮打點好,也想好了歸還禮物的合適由頭;鬢雲那邊也擬定了外交辭令,以應對諸如顧湘靈之流的好奇心滿溢的親戚……

等一應瑣事過去,天氣已經由夏而秋了。

秋高氣爽,陣陣裹挾著丹桂香氣的金風輕而易舉澆熄了旺盛的心火,相較於令人心煩氣躁的夏日,娉姐兒也好,紅姐兒也罷,似乎心境都更加平和。

托娉姐兒未雨綢繆的福,純姐兒雖然很快耳聞了吳家退親的小道消息,但在姚天錦的嚴格約束下,並沒有尋到間隙去探芳居看好戲,這一向每每見到紅姐兒,雖然少不得些許眉眼官司,但嘴巴閉得很牢,沒有額外添亂。

如今事情過去了三個多月,紅姐兒終於走出了吳家的遺憾和陰影,臉上也漸漸有了笑容。

見紅姐兒狀況有所好轉,娉姐兒就將另外尋訪來的姻緣,攤到了臺面上。

男方姓解,平谷人士,家境與吳家不相上下,並且也是家中長子,依然符合紅姐兒的要求。

因此紅姐兒沒有反對。

有了吳家的前車之鑒,這一回親事議得很急,六月裏才開始和解家相看的,到如今十月裏,已經請期了,婚期就擬在來年三月,紅姐兒才虛十五,就要嫁做人婦了。

確實倉促了些,但好在一來嫁妝是早就在預備了的,雖然嫁的人換了,但門第、人才和上一家相差無幾,嫁妝也就不需要再費太多的心力;二來紅姐兒發身早,早已從小姑娘長成了大姑娘,長相上又隨了洪姨娘,生得艷麗老成,早一兩年出嫁也無妨。

經過了吳家的風波,娉姐兒真是覺得心力交瘁了,生怕再留紅姐兒一兩年,又要生變。

實則在與解家定下親事前後,已經生過一“變”了。

還是洪姨娘鬧得。

洪姨娘一片慈母心腸,見取消婚約之後,紅姐兒成日食不知味,魂不守舍,心疼得了不得。又是罵吳家沒福,又是怨女兒命苦。連那兩只早已翻篇的大雁,都被她拿來說事:“怪道說凡事都有預兆,當初那只雄雁,好端端的突然橫死,果然不是什麽吉兆。這不,應在前姑爺身上了。”

紅姐兒瞪著眼看著她,吳家大郎還沒死呢。

可話卻沈甸甸地堵在喉嚨口,懨懨的什麽都說不出來。

雖然沒死,卻也是發生了天塌了的大事。雖然嫡母一再寬慰她,只是沒有緣分,並不是什麽了不得的事。可姨娘卻說了,發生這樣的事,知情的呢,難免覺得她命硬妨夫;不知情的則要怪她心思莫測,議親途中無故變卦,只怕是水性楊花之人,如此肯定會妨礙她的姻緣。

親生的姨娘,說話雖然不中聽,卻絕不會害她。

紅姐兒越想越覺得後怕,又在洪姨娘一聲聲的“我苦命的姑娘”聲中,漸漸相信了自己的薄命。

本來和吳家議親,仕宦人家與鄉紳人家欲結秦晉之好,已經算是低嫁了。如今低嫁都不成,再往高門大戶去尋,簡直是天方夜譚。找個和吳家境況仿佛的,又談何容易——吳家已經是嫡母千挑萬選來的了。難不成將來真的要嫁給寒窗苦讀的寒士,做一對貧賤夫妻,將來大年初三回門日,百事哀地忍受嫁作貴夫人的純姐兒頤指氣使麽?

心裏的愁與苦,都化作了無言的嘆與淚。

少女的一點對前途的憂慮和對自身命運的忐忑,落在洪姨娘眼裏,倒成了情深不壽了。

想著自己百般勸慰開解,女兒始終一言不發,也不知聽進去了沒有。至親的母女,她心裏若有什麽過不去的坎,豈有不向親姨娘傾訴的道理?究竟是什麽讓她一言不發,也只能是對那吳家大郎的情意了,既難以啟齒,又難以排遣。

洪姨娘幾乎要魔怔了,她靈機一動,又想出了一個自以為妙絕的餿主意。

她巴巴地找到鸞棲院裏來,很沒眼力見地不顧娉姐兒還在照看緩哥兒,就急不可耐地分享了自己的“好”主意:“夫人,妾身依稀記得,那香河吳家並不是只有一個兒子的?”

彼時娉姐兒還沒有訪定解家,換言之紅姐兒又成了沒有婚約、待字閨中的小姐,聞言隱約可以猜到洪姨娘的主意,便不情不願地應承了一聲:“唔。”

洪姨娘暗暗在心裏啐了一聲,瞧夫人這副死相,就知道她面上雖然假惺惺地寬慰紅姐兒,心裏肯定巴不得看笑話。說這樣的人會盡心盡力替紅姐兒尋女婿,她洪姨娘頭一個不信。

但沒有辦法,看不上歸看不上,女兒的親事還是得仰賴夫人,洪姨娘也就只能忍了熱臉貼住冷屁股的氣,賠笑道:“難得咱們家和吳家緣分很深,以妾身來看吳夫人也未必舍得咱們家這段親。吳家的大郎雖然福氣薄些,與咱們大姑娘沒有緣分,但吳家還有三郎不是?妾身記得也就比大姑娘小了一歲罷?再不濟,聽說吳家的二郎也未曾娶親?”

娉姐兒冷冷地盯了她一眼:“洪姨娘的眼界不是一向很高的麽,起初聽說吳家的時候,還嫌他們的門楣低,如今怎麽連庶出的二郎也願意屈就了?”

娉姐兒本意是嘲諷洪姨娘的饑不擇食,誰知這句話一下觸到了戲肉,洪姨娘嗳唷一聲,就情真意切地掏出帕子捂住臉大放悲聲。

娉姐兒一臉嫌惡,轉頭吩咐人將被吵得眉頭緊蹙的哥兒抱出去玩,等洪姨娘哭夠了,又吩咐小丫鬟絞了條熱巾帕上來。洪姨娘見戲臺子已經搭好,就不再做作,一面抽噎著一面朝夫人吐露心聲:“妾身也實在沒有辦法,誰叫我們的大姑娘,竟是個癡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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