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委罪於人藏形匿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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委罪於人藏形匿影

陳姨娘笑得很是受用,她用帕子掩了口:“這哪裏就是算無遺策了?光算到這一步,事情遠遠沒有完呢。最要緊的還是事發當日的‘三堂會審’。”

純姐兒受了陳姨娘的提點,試著分析道:“取信於齊越姑娘,讓她開口請托您來查明真相;派心腹家丁聯系父親,請他回來主持大局;邀請其他幾位姨娘、姑娘來作個見證,應該都是您計劃的一部分罷?”

陳姨娘點頭道:“正是如此,夫人生性多疑,行事又霸道,如果沒有老爺和其他妾室作個見證,她大可以用身份來壓著我,把黑的說成白的。所謂一力降十會,我的謀劃再怎麽細密精巧,到了那樣的時候也沒有任何辦法。至於取信於齊氏,也是為了師出有名,否則夫人僅僅是回去休息,瑤臺館還輪不到我來做主。如果我沒有理由地出來攬事,很容易被人直接聯系到齊氏小產的事情上,就不利於摘出自己了。”

“只有讓人覺得您想趁著夫人行動不便,大包大攬,賣弄才幹,借此搶奪管家權,眾人的註意力才會被轉移,才會先入為主地相信您與小產之事毫無關系。”純姐兒接話道。

陳姨娘微笑點頭,“接著就是故布疑陣了,這一招,吃準的就是夫人的多疑,利用的,也是夫人的多疑。擺出那樣大的陣仗,似乎是擺明車馬要將韋姨娘定罪,順道將夫人拉下水。偏生檢查韋姨娘帶過去的蜜餞攢盒的時候,我還主動出來替韋姨娘說話了。好不容易證明了韋姨娘的無辜,我非但沒有另做文章,還順勢將這件事蓋棺定論了。你想想,若你是夫人,會怎樣想?”

純姐兒眨了眨眼睛:“會覺得事情肯定沒有這樣簡單,姨娘還有後招!”她咯咯地笑起來。想到嫡母杯弓蛇影、風聲鶴唳的樣子,她就捧腹。

“小促狹鬼,”陳姨娘親昵地刮了刮她的鼻子,“這只是一種可能。另一種可能,夫人會覺得,或許我原本確實想謀劃些什麽,但見她親自前往瑤臺館坐鎮,恐懼於她的威勢,只能臨時改變了計劃。在這種情況下,她要麽自大,覺得我不過如此;要麽慎重,覺得我是個當機立斷、十分謹慎的人,對我更為戒備。總之,無論是哪種可能,夫人是哪種態度,其實她都已經被我牽著走了,她的註意力,都會從‘齊氏小產之事究竟是誰幹的’,轉移到‘陳姨娘到底想圖謀什麽’之上。”

“到這個時候,所有人,包括夫人,潛意識裏都已經相信,齊氏小產之事只是一個意外,不是麽?”

“就好比看到管媽媽用來墊桌腳的活動磚,所有人只會想到這張桌子不平,就不會註意到那塊磚是從哪來的,為什麽是塊不平的磚了。”純姐兒舉一反三道。

陳姨娘滿意地點了點頭:“正是如此。”

“那萬一……”純姐兒的問題還沒有完,她如同驚弓之鳥一般小心地望了望四周,將原本就不高的音量壓得更低:“萬一這一切東窗事發,或許是被在瑤臺館做事的下人看見,或許是母親心細如發察覺了端倪,屆時我們、我們……”

純姐兒的不安,越發襯托出陳姨娘的氣定神閑,她悠然端起茶盞,撇去浮沫,輕輕地啜飲了一口,“那我們不是還有管媽媽麽?”

“管媽媽?”純姐兒迷茫地重覆道。

“管媽媽身有殘疾,辦差相對的就不那麽得力。在旁人沒有註意到的時候,指不定何時就得罪了因為懷孕而格外矜貴、格外頤指氣使的齊氏。管媽媽因此懷恨在心,想要報覆,故意地撬斷了地磚,害得齊氏摔倒小產……”陳姨娘慢悠悠地講述著,又看向純姐兒,笑道,“你覺得這樣的故事是否合情合理呢?”

“可……”純姐兒驚愕得睜圓了眼睛,“周家和管家怎麽可能同意犧牲他們的家人……”

未盡的話語噎在喉間,不必陳姨娘再解釋什麽,純姐兒已經明白過來了。

管媽媽身有殘疾,被管家視作累贅,當然就成了可有可無的棋子。由她來承擔更換青磚的舉動,由她來承擔所有潛藏的風險,簡直是再合適不過。

如果夫人沒有那樣縝密和明察秋毫,管媽媽當可全身而退,成了陳姨娘的謀劃中的大功臣,順利讓管家和周家與陳姨娘的聯系更加緊密。

如果真到了東窗事發那天,推出一個管媽媽來頂罪,所有線索都在她身上斬斷。一個身有殘疾的人,心性往往也容易扭曲,當然更容易睚眥必報。況且齊氏得到了姨娘的體面和瑤臺館這樣華麗的院落之後,是何等的得意洋洋,也都是旁人有目共睹的。會刁難一個卑微的下人來滿足自尊心,也是情理之中的事。所有的旁觀者都能輕易地接受管媽媽的動機。

如此,只要“大義滅親”,管媽媽背後的管家、姻親周家都能清清白白地摘出來,更不必說隱藏在更後方的陳姨娘了。

雖然管媽媽身後隱隱綽綽有一條線,勉強可以連到陳姨娘身上,但總不能因此“禍延九族”,以如此莫須有的罪名給陳姨娘定罪罷?

而失去這樣一個形同累贅的親人,管家、周家會有多少的不舍和愧疚嗎?

答案已經昭然若揭了。

管媽媽的哥哥、嫂嫂,親家小周媽媽,肯定不會有什麽意見。也就只有管姑姑這樣年紀尚輕,尚存一絲憐憫之心的年輕媳婦,會於心不忍,對著劫後餘生的姑母,會流露出心虛和愧疚,連同劫後餘生的慶幸,以及補償性的孝順和撫慰了。

但如果管媽媽沒有今天這樣的幸運呢?

純姐兒張了張口,但她本能地覺得,問出這樣的問題,非但不能得到解答,反而會迎來陳姨娘的失望和訓斥,所以她靈巧地閉上了嘴。

思緒卻不由自主地漂浮著,往管媽媽可能遭遇的結局飛去。

嫡母或許不能滿意於苦苦的追查得到的是這樣一個“兇手”,但也只能無可奈何地接受並停止追究。對於管媽媽的結局,她多半是漠然的,不會去仔細過問。畢竟在她自詡公正嚴明的腦袋裏,肯定想著管媽媽雖然可憐,但切實地犯了罪,受到怎樣的懲罰都是她咎由自取。

父親呢,正愁無法給齊氏一個交待,肯定很願意將管媽媽送到齊氏手上讓她洩憤,或者是嚴刑拷打管媽媽,以此顯示對齊氏的殷勤。

至於齊氏,喪子之痛,痛徹心扉,是否能維持理智還兩說,捉到兇手,肯定是巴不得食其肉、寢其皮了。

明明身處溫暖如春的屋子裏,腳下就是厚密柔軟的地衣,三步的距離就有個鎏金仙鶴銅爐裊裊吐著熱氣,純姐兒卻打了個寒顫。

陳姨娘卻神色如常,她慈愛地望著純姐兒,擡手替她調整了一下耳朵上的銀丁香,“姨娘事無巨細地告訴你,不是為了讓你學會如何使用這些陰私手段。”她似乎並不介意這樣的自我貶損,態度是那樣的安詳、坦然,她迎著純姐兒微微驚訝的目光,繼續道,“姨娘要告訴你,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無。你了解這些手段,學習這些手段,只為了旁人無法用這樣的手段害到你。但不到萬不得已的時候,你卻不該也不能用這樣的手段去對付別人。”

“可是……”純姐兒急切地開了口。

陳姨娘卻擺了擺手,示意她聽自己說完,“姨娘是沒有辦法,沒有一個好的出身,經歷了萬千謀劃算計,才走到今天,一切只為了能讓你有一個好一些的起點。但你不一樣,二姑娘,你是註定要嫁到高門大戶,成為正妻的人。盡管囿於我們家的門楣和你的出身,或許無法成為長媳、宗婦,但你是受過精心的教養的,姨娘相信以你的能力,一定能得到丈夫的喜愛、婆婆的賞識,闔家上下的尊重,終將得到姨娘今日可望不可即的一切。”說到這裏,陳姨娘的目光帶著憧憬,看向純姐兒的眼神,仿佛在欣賞一件自己精心雕琢打磨的藝術品。

純姐兒並不覺得,僅僅是掌握而不去使用陳姨娘所教授的手段,就能讓將來嫁人的自己從一個並非宗婦的普通媳婦,一步步走到陳姨娘所希望的那個位置。但姨娘這樣教導她,必然有姨娘的道理。故而她雖然懵懂,卻還是鄭重其事地點了點頭:“女兒都記下了。將來等女兒嫁入高門,在婆家、娘家都有了底氣,一定為姨娘撐腰,叫母親再也不敢欺淩你。”

陳姨娘笑著搖了搖頭:“傻氣,你母親行事再公道不過,又怎麽會欺淩於我呢?況且我也並不是會讓人任意欺淩的性子。你將來若過得好了,自當專心經營你的生活,不必來管我,我自有我的因果。”

陳姨娘說話就是這樣,即使是在自己的院子裏,外頭守著自己的心腹,面對的是自己親生的女兒,說話還是這樣虛虛實實。純姐兒不相信她對嫡母沒有惡感,她卻還要說那樣冠冕堂皇的話。

或許這就是自己學也學不來的慎重吧。純姐兒如此想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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