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長嫂迄得一夕好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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長嫂迄得一夕好眠

娉姐兒望著柳氏關切的臉,頭腦中卻覺得紛亂如麻,有千頭萬緒等著她處理,有無數的問題等著她拿主意。

首先是陳姨娘“雷聲大雨點小”的奇怪舉動,那樣大張旗鼓,最終卻對韋姨娘高高舉起,輕輕放下,也沒有要攀扯到自己身上的端倪。口口聲聲說答應了齊姨娘的請托,要給齊姨娘一個交待,最終給出的所謂交待卻是個不幸的意外。這樣吃力不討好的事,實在不像陳姨娘能夠做出來的。

根據目前的情況,娉姐兒預設的可能性,是陳姨娘本來有什麽其他的謀劃,但可能是計劃的一環沒有成功,也可能是自己的出現擾亂了局面,導致原定的計劃沒能順利執行,陳姨娘奇怪的表現實際上是壯士斷腕——既然原來的計劃不能成功,無謂再當一個跳梁小醜,將不完整的計劃執行到底。

另外的可能,則是陳姨娘的計劃遠比娉姐兒想象的更加龐大,今日的反常是以退為進,後續還有什麽連招在等待著自己。

但一切猜測也都只是猜測,沒有證據佐證,更不能挖開陳姨娘的腦袋確認。想也無益,卻又不得不想。娉姐兒再也不想被動地接招,等待著旁人的明槍暗箭了。

其次是柳氏的到來,帶來了先前被娉姐兒暫且擱置的問題,是否要給酈輕裘幾分顏色看看,讓他知道寧國公府的女兒不是他可以肆意踐踏欺淩的,偷置外宅的事需要付出代價。

具體付出怎樣的代價,也需要斟酌。想要殺傷力強大,最簡單的辦法就是告訴姚氏,以她的性子,知道女兒受了這樣的委屈,是肯定要大鬧一場的……

等一下,她真的會站在自己這邊嗎?

娉姐兒忽地又不確定起來,她當然對姚氏的護短有相當程度的了解,尤其是在關於好哥兒的事情上,姚氏簡直可以說是黑白不分。

但關於酈輕裘的事呢?這是她千挑萬選的東床快婿,在她心裏幾乎是完美無缺的,令娉姐兒深受其害的風流,在姚氏看來不過是男人的通病,甚至是風雅與魅力的代名詞,根本不算什麽問題。在這樣的觀念之下,姚氏真的會覺得是女婿的不對,讓女兒受了委屈,而不是女兒不夠賢良大度,為小事斤斤計較嗎?

孫媽媽與柳氏默契地選擇先不知會姚氏,是因為生怕姚氏大吵大鬧丟了寧國公府的顏面,還是擔心姚氏不幫女兒偏幫女婿,讓娉姐兒更加寒心呢?

娉姐兒覺得自己的頭腦成了一片具現化的海,姚氏的面容在其間載浮載沈,時而是慈母,臉上掛著毫不掩飾的慈愛與憂慮;時而又如修羅,面目猙獰可憎;時而又在兩種極端的角色中尋到了平衡,只是一個再普通不過的,面目模糊行色匆匆的路人。

大海漸漸地掀起了波濤,又卷起了旋渦,無數張姚氏的面孔打著旋兒,視線的邊緣漸漸模糊。

娉姐兒終於又意識到自己的思緒漂浮得太久了,她歉意地望向柳氏,告罪道:“身上不大方便,怠慢嫂嫂了,嫂嫂先用著茶,我去換件衣裳。”

雲瀾扶著娉姐兒去了凈房,娉姐兒昏昏默默,覺得渾身乏力。耳畔忽然傳來雲瀾的驚呼:“夫人,您……見紅了!”

若娉姐兒還是從前那個嬌滴滴的小姑娘,光是雲瀾這句話,就足夠讓她順勢暈過去。可如今,娉姐兒頭腦中是一片麻木的平靜,居然還有條不紊地吩咐著:“服侍我換條褲子,再扶我到床上躺著,一邊派人去請大夫,一邊去嫂嫂那兒告個罪。”

當事人冷靜逾恒,倒是顯得雲瀾慌張過度,她的雙手不自覺地顫抖著,只能緊緊咬住下唇,勉強自己按照娉姐兒的吩咐做事。

一番忙亂之後,娉姐兒躺在床上,擁著被子,聽著東二次間裏柳氏與老大夫小聲地說著什麽。她摸了摸肚子,倒也沒有感覺到什麽尖銳的疼痛,只覺得墜墜的脹脹的,有些許的不適。

說來奇怪,沒有人比娉姐兒自己更在意腹中的孩子了,可此刻她竟並不十分擔心,篤定腹中的小生命並不會因此離她而去。

她閉上眼睛,腦海中紛繁雜亂的千頭萬緒次第退去,在令人心焦的處境中,她居然陷入酣甜的眠夢之中。

等她再度睜開眼睛,映入眼簾的是一張張滿含關切的臉,除了鸞棲院裏上上下下的熟悉面容,當然還有柳氏。柳氏握了握她的手,低聲地安慰道:“已經沒事了。”又有些匆忙地告辭:“家裏還有些瑣事,隔日有了空閑,再來探視妹妹。”

娉姐兒知道柳氏這次被孫媽媽請出馬,沒有如實告訴家裏的長輩,若在外頭淹留太久,回到家不好交待。故而也不去挽留,只鄭重地反握住柳氏的手:“今日的事,實在是多謝嫂嫂了。”

雖然根據娉姐兒所知,柳氏並沒有做什麽,但她的到來本身就意味著很多東西。如果她不在,娉姐兒連安然入眠的勇氣都沒有,仿佛睡覺都要睜著一只眼睛,生怕家裏的人要害自己。

柳氏心疼地望著她,嘴唇翕動,卻又終究什麽都沒說,只替她掖了掖被角,就離開了。

敏感脆弱而又不幸的人就是這樣,別人想關心她,都還要照顧到她的自尊心,以致什麽關心安慰的話都不敢說。

娉姐兒不無自嘲地想。

柳氏離開後,鞏媽媽等人忙不疊地上前表達自己的擔憂與關心,等氣氛漸漸松弛了,鞏媽媽忍不住露出興奮的神色:“夫人,您是不知道,方才您休息的時候……”

“媽媽,煩你一事,”娉姐兒剛巧與鞏媽媽同時開口,鞏媽媽連忙閉上嘴,聽娉姐兒吩咐:“夫人您說,奴婢聽著呢。”

看鞏媽媽的神情,說的多半是些家長裏短的瑣事,並不要緊,娉姐兒也就放下了探究的心思,兀自吩咐道:“你把鸞棲院裏姑爺的東西都拾掇出來,一並送到添香院,把添香院收拾好,明間供著的牌位什麽的,都不要動,其他屋子修整一番,往後讓姑爺住在添香院裏。”

鞏媽媽面露不讚同:“這……”

娉姐兒喘了一口氣,繼續道:“再去同姑爺說,就說我月份大了,總要起夜,起居不便,他與我同住,彼此都休息不好,希望他能夠體諒。媽媽記得說話和緩一些,別讓他覺得是今日的事情種下的因由。”

鞏媽媽心疼地望著娉姐兒尚且蒼白的小臉,忍不住問道:“見紅的事,是否要……”

實際上,想讓酈輕裘心平氣和地接受分房睡的提議,拿孩子的安危來說事是最好的,這樣他的反彈最小。但娉姐兒生性要強,未必願意拿自己身體上的事來示弱,並且酈府並不是鐵板一塊,目前和光園上下只知道鸞棲院裏請了大夫,卻不清楚夫人的具體情況,將這個消息傳揚開來,難保不會被有心人利用。因此鞏媽媽不敢擅自做主,決定先征求娉姐兒的意見。

果然,娉姐兒並沒有同意據實以告:“不必告訴姑爺,他知道了只會添亂。”萬一他據此推測娉姐兒腹中的孩子也生不下來,再去發展別的外室,事情只會更加麻煩。

鞏媽媽答應著去了。

娉姐兒又問:“孫媽媽何在?”

待孫媽媽過來,娉姐兒先與她說了柳氏的事:“是孫媽媽替我請來大嫂坐鎮的罷?多謝媽媽替我想著了。也多虧大嫂在,我行事更有底氣,心裏也更安穩。”

孫媽媽知道娉姐兒一向有主意,不喜歡身邊的人自作主張,她先斬後奏請來柳氏,心中不免惴惴不安,生怕娉姐兒不理解她的擔憂與苦心,直到此時聽到娉姐兒的肯定,才松了一口氣。但她不似鞏媽媽能說會道,也並沒有邀功請賞,只靦腆地笑了笑。

娉姐兒繼續道:“這邊也有一件事要煩孫媽媽:請你再教一教雲瀾,讓她學會最後一樣需要她學的東西……然後,”她閉了閉眼,才睜開眼笑道,“等個五六日,將她送到添香院裏。”

娉姐兒吩咐的時候,其他丫鬟也都沒有回避,此時正簇擁在她床邊,雲瀾也不例外。聽見夫人當著她的面與孫媽媽討論起她的事情,雲瀾情不自禁地豎起耳朵,只聽了一句話,臉色就“唰”得白了。

倒也不是驚訝於自己的命運,實際上雲瀾來到酈府的第一天,就知道自己是為了什麽才被夫人買回來的。一開始她也和別的少女一樣,對未來有憧憬,也覺得當姨娘也好,當侍妾也罷,能成為半個主子,是自己的福氣。發覺男主人瀟灑倜儻、氣度不凡時,更是霞生雙靨。最初來到娉姐兒身邊貼身服侍的時候,每每接觸到酈輕裘,雲瀾都有幾分不自在。

可是在夫人身邊呆得越久,對姑爺了解越深,雲瀾對於自己的使命就越發恐懼。

姑爺並非良人。

他的多情讓他的感情變得無比廉價,當這些隨意拋灑的情意一再地貶損,直到一錢不值的境地,就成了無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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