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伶俐汾水扯白繡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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伶俐汾水扯白繡房

娉姐兒問了老大夫,才知道齊氏的身孕剛好比自己淺了一個多月。換言之,鸞棲院裏酈輕裘得知妻子懷孕的喜訊之後,還跑到絳兒胡同去歇宿了。

娉姐兒皺著眉頭,對酈輕裘的厭惡攀上了新的高峰。原本她還計劃著,如果這一胎自己生了女兒,總還得想個辦法再懷一胎,盡力生個兒子才好。但她現在覺得,無論如何,這一胎生完,她都再也不能忍受再和酈輕裘同床共枕了。她寧可多調理幾個雲瀾,生出兒子來抱到自己跟前撫養,都再也不願意容忍酈輕裘了。

娉姐兒又問了齊氏的情況,得知一切安好。齊氏身體健康得很,懷相也比娉姐兒更好。娉姐兒這一胎懷得很辛苦,吃不下東西,還總是頭暈,齊氏卻好得很,還有力氣半夜裏把人折騰起來給她買梅子吃。

家裏接二連三天降懷孕的姨娘,娉姐兒覺得在老大夫跟前都擡不起頭來。不過老大夫江湖走老,沒有半句多餘的疑問,接過娉姐兒給的診金,察覺比平日更豐厚些,也一個字沒有多說,就笑瞇瞇地走了。

和光園裏多出來一個懷孕的姨娘,眾人的生活似乎沒什麽變化,又似乎有一點微妙的改變了。

娉姐兒照舊每日在鸞棲院裏安心養胎,照顧自己的肚皮仿佛在照顧一顆蛋,閑來也會在和光園裏走走,或是將韋姨娘、沈氏之類的人請過來說話。從鸞棲院裏出去的仆婦時不時也會過來請安,例如同樣懷孕的辛姑姑泉水,以及還在專心哺育孩子的黃姑姑汾水。

對於自己沒被夫人選為未來少爺乳母這件事,汾水倒是沒什麽微詞,她生養的時候夫人還沒有懷孕,她就哺育了自己的孩子。而講究一些的人家尋找乳母,要的都是頭胎初乳,例如被選中的泉水,當了未來少爺的乳母,她就不能餵養自己的孩子了。

只是汾水隱隱察覺,自己和夫人之間無形之中有了一層隔閡。譬如園子裏忽然來了個齊姨娘,若是從前汾水還在夫人身邊當差的時候,不說是第一個知道消息的,肯定也能夠提前知道消息,但如今卻不同了,汾水得知消息並不比和光園裏的其他人更早。

這是不是意味著她已經失去了夫人的信任與歡心,被排除在鸞棲院的小圈子之外了呢?

汾水都不需要去思考原因,正所謂做賊心虛,沒有人會比當事人本人更清楚自己的背叛了。自己若是受到了排擠,肯定是因為當年做過的手腳東窗事發。不過以夫人那樣愛憎分明的剛烈性子,若是知曉了真相,會一言不發嗎?她肯定會和自己對峙,激烈地指責自己,嚴酷地懲罰自己。

但是夫人沒有。並且根據汾水對泉水的試探,她似乎也和自己一樣,並沒有提前知道齊姨娘的事。也就是說,汾水自己也好,泉水也罷,都僅僅是因為離開了鸞棲院,淡出了中心圈子,才失去了知情權。

這也是絕大多數主仆情誼的歸宿了,除非像鬢雲那樣,和夫人結下了特殊的情誼,或者像髻雲一樣,因為後臺很硬,認了個鞏媽媽當幹親,其他的丫鬟都如過眼雲煙,逐漸淡出了夫人的視野,專心經營自己的生活。

汾水也不能例外。

不,不是這樣的。汾水告訴自己,我,就是個例外。

她沒有忘記自己從夫人那裏接下的使命,夫人讓她打入繡房內部,蠶食掉周康安家的的權力,讓繡房、浣衣房真正成為如鬢雲掌管之下的隨侍處一般,可供夫人安心驅馳的部門。

想到這裏,汾水覺得釋懷了,難怪齊姨娘的事情,自己沒有提前知情,那是因為效忠夫人的人們各司其職,齊姨娘的事,並非汾水的職責所在,她只要悉心做好自己的分內事,為夫人把守住繡房,她就依然是夫人喜愛信賴的那個汾水。

汾水覺得自己更有幹勁了,她整了整衣裳,負手向繡房走去,心裏想著今天非要好好收拾周巧巧,殺雞儆猴不可。

汾水和周巧巧的明爭暗鬥,已經持續了很長一段時間了,前者是夫人任命之下空降的管理層,甫一進門就成了繡房的二把手,後者卻是原來的一把手小周媽媽的親生女兒,從小帶在身邊,預備教導成接班人的,二人之間自然是水火不容。

自從九月裏汾水給夫人請安回來,打定主意要給周巧巧一個好看,迄今已經過去一個月有餘,幾次交鋒,二人互有勝負。

娉姐兒、陳姨娘作為兩個利益集團的主人,當然不會親自下場卷入紛爭之中,汾水和周巧巧也很明白這個關竅,並不會愚蠢輕浮到找主子過來撐腰的地步。本來前些時候,隨著娉姐兒給純姐兒尋了個好先生、娉姐兒懷孕、娉姐兒將瑤臺館賜給純姐兒居住這一系列事宜的發生,陳姨娘與娉姐兒之間的關系日趨和睦,這場紛爭已經有所緩和了,小周媽媽待汾水的態度也越來越客氣。即使後來汾水主動向周巧巧挑釁,小周媽媽也一直是和稀泥的態度。

可進了十月,周家的態度似乎有了一些微妙的變化。這種變化的走向倒也不是如從前一般的激烈針對,而是含著一些隔岸觀火的漠然與嘲弄,以及游走在畏懼與蔑視之間的小心試探。

如果非要將這種感覺通過聯想勾連到過去的經歷之中,汾水覺得周家的態度與當年謠傳夫人不得太後歡心時很像。

當底層的弱勢者發覺高踞其上之人的權力根基搖搖欲墜,他們會覺得大快人心,會躍躍欲試地想要挑戰上位者的權威,會想要看熱鬧,會覺得你也不過如此。

如今的周家,對汾水、對夫人的態度就是如此。她們的思路也並不難猜,汾水不用苦思冥想就可以輕松地體會到,正是因為夫人對蔣姨娘、齊姨娘的接納太過良好,太過理所應當,讓人覺得夫人懦弱和善,即使有強勢的娘家作為靠山又如何?在丈夫和子嗣跟前,夫人終究是要低一頭的。

當然了,她們並不知道蔣姨娘也好,齊姨娘也罷,二者得以在和光園裏生活,本身已經是博弈的結果,前者是老爺付出了挨一巴掌的代價,後者則是齊姨娘付出了自己身契的代價。

娉姐兒沒有對外宣布,只是因為這些事不足為外人道也。她的行事風格再狠,也終究鬥不過內心的軟和善,她在有所選擇的前提下,從來不想去逼迫和折磨別人。即使自己已經受盡委屈,還想著給罪魁禍首留一絲體面。

所以在她不知情的情況下,和光園又迎來了一場人心的浮動與輕視了。

如果一切順利——這順利指的是娉姐兒能成功娩下酈府的少爺——這一場人心的躁動必將不治而愈,畢竟在下人們的想象中,夫人為了子嗣向老爺低頭,但夫人有了子嗣,她就不必低頭了。

但如果一切不那麽順利——例如娉姐兒生的是位小娘子,又或者她的孩子沒能成功地活下來,這一場人心的躁動必會愈演愈烈,和光園內的權力將重新洗牌,新勢力尚未可知,或許是母憑子貴的齊姨娘,或許是韜光養晦的陳姨娘,但舊勢力的隕落和沈寂是在所難免的。

娉姐兒對此一無所知。

汾水雖然處在旋渦之中,但她未知全貌,也沒有足夠的能力和權力去做什麽來改變這樣的情況。她只能在她能力範圍內,不屈地和小周媽媽母女抗爭著,捍衛夫人的體面。

十一月初的一天,正是秋風送爽與寒風凜冽的交接,娉姐兒站在繡房與浣衣房院門交接的籬笆邊上,正在和周巧巧據理力爭:“借調我的繡娘去替你洗衣裳?你怎麽有臉的?繡娘的手有多矜貴你不知道?這天寒地凍的,若是洗壞了,你來替我們裁冬衣?那我還不如去廚房問馮媽媽要一對兒豬蹄,且還比你手巧些呢。”

周巧巧雙手籠在袖籠裏,嗓門洪亮地懟回去:“你繡房裏十幾二十個人,天天閑出屁來,我浣衣房的人不夠使,能有什麽辦法?繡房與浣衣房本就是一體的,我打發些閑著的去幫忙又怎麽了?一兩盆衣裳哪裏就把手洗壞了?你也知道,如今家裏兩個孕婦,嘔吐的嘔吐,出汗的出汗,一日要換多少身衣裳?鐘慶軒裏又有一個奶娃娃,一時溺尿一時吐奶的,我們洗的趕不上她們換的!”

汾水冷笑道:“你朝我抱怨是什麽意思?我自管著我的繡房,少拿你們浣衣房狗屁倒竈的事煩我。說甚人不夠使,我看你和你媽雙手插兜,堪比十指不沾陽春水的嬌小姐,你們怎麽不去幫忙,倒來使喚我的人了?”

“這說的什麽話?夫人親口說了繡房浣衣房是一體的,到了你這裏卻劃清界限了?”周巧巧平日裏吵架功夫很利索,但今日有些不在狀態,氣勢明顯地弱了下去。

汾水挑眉冷笑道:“我倒是想管呢,還不是你口口聲聲說浣衣房是聽你媽吩咐的,叫我不要管到你們頭上來?”

這時候院門口沖進來一個婦人,匆匆忙忙道:“兩位姑姑,都別吵了,瑤臺館那邊出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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