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分良賤乃遠慮近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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分良賤乃遠慮近憂

酈輕裘聽見娉姐兒已經在和他討論齊氏進門以後的事情了,如同聽到佛語綸音一般,如獲至寶,滿口道:“這有什麽的,良妾賤妾不是一樣過日子。我看家裏的妾室們也沒有因為出身的事情有什麽不和睦的。”

娉姐兒幾乎要冷笑出聲,和光園裏的女人們,可沒少因為出身掐過架,從前娉姐兒沒進門的時候,陳姨娘就憑借高於其他人一等的出身牢牢把握住了酈府的大權。後來娉姐兒過門了,也沒少聽見其他妾室提到陳姨娘的時候語氣泛酸,談及賀氏又是何等的不屑。再後來蔣姨娘進門以後,陳姨娘還曾和賀氏聯手,在她的出身上做過文章。尊卑與階級的差距,在小小的後宅之中都能有如此巨大的分際,可見世人眼中,人人都是分為三六九等的。

也只有酈輕裘這樣被糊塗脂油蒙了心的人,才會覺得沒什麽區別。

但她自然不會在這種地方反駁酈輕裘,維持著原來的姿勢,作出了讓步:“若姑爺不介意我做的事,我當然也不介意多一個姐妹為姑爺開枝散葉的……”她又辯解道,“原先的話也並不是編出來騙你的,的確是妾身想著替腹中的孩兒尋個乳娘,才去尋找與我產期仿佛的孕婦。齊氏簽下身契,也的確是一心為救她兄弟,心甘情願之舉,也並非我一力逼迫。”

酈輕裘見她松口,正是心花怒放之際,聞言滿口答應:“我懂得,我懂得麽!再不會為了這件事怪你的。”他哼笑了一聲,臉上露出幾分揶揄,“她那個弟弟我也是曉得的,說實話,越娘當初之所以心甘情願地跟了我,她兄弟算是居功甚偉……”

察覺懷裏一空,酈輕裘連忙低下頭去,見娉姐兒已經離開了他的懷抱,才意識到自己說錯了話,連忙打個哈哈:“不多提了,不多提了。”

娉姐兒按下滿心的嫌惡,繼續為自己爭取著保障:“那往後齊氏進門了,若拿這件事說嘴,姑爺可不能偏幫著她。”沒等酈輕裘作保證,她又補充道,“當然了,投桃報李,若姑爺能夠保證齊氏不來鬧事,我也可以為她在和光園內保密,不拿她簽賣身契的事在其他妾室跟前說嘴,給她留幾分體面。”

這是她設想了齊氏的處境提出來的條件,齊氏從良妾變為賤妾,即使一時反應不過來,天長日久的肯定會覺得委屈,所慮者無非是自己的待遇,和孩子的前途。而娉姐兒如果同意在身契之事上保持沈默,令家中上下以為齊氏與陳姨娘出身相似,相當於為她免除了前者的顧慮。

至於後者,實則同為妾生之子,身份上的分際遠遠不如嫡庶的差別,無論是談婚論嫁,還是讀書考舉,旁人哪裏還會細分你是良妾所出的庶子,還是賤妾所出的庶子。

但身為正妻,娉姐兒卻不能不顧慮所謂的良賤之分——因為在正妻過身或者下堂之後,良妾,是有可能被扶正的。

也不是說賤妾絕無被扶正的可能,實際上不少不大講究的人家,不乏賤妾扶正的先例。只是世家大族顧及臉面,不願讓一個曾經操持賤役的女子成為主母罷了。

這就是為什麽她放下身段,虛與委蛇地與酈輕裘周旋。她需要得到保證,作定齊氏的賤妾身份,掐滅她不該有的心思,來保障自己和自己的孩子的安全。

如果齊氏意識到主母和嫡子的死對自己有利,很難說她會做些什麽,畢竟現在娉姐兒對齊氏的性情和作風並不了解。

但現在就不一樣了,娉姐兒沒了,正妻之位也便宜不到齊氏頭上,反而是為他人作嫁,就大大降低了齊氏與鸞棲院不兩立的動機。

而娉姐兒拋出來的香餌,也就是為齊氏隱瞞賣身入奴籍之事,也是經過深思熟慮的。對和光園的妾室們來說,原本她們的註意力都集中在夫人肚裏的小少爺或是小娘子身上,但齊氏進門之後,在她們的視角裏,就是出現了一個威脅程度不亞於陳姨娘的勁敵,當可轉移一下她們的註意力。

這一次,娉姐兒也不會像保護絳姐兒那樣,護著齊氏肚裏的孩子了。一來,已經有一個絳姐兒平安出生,已經證明了娉姐兒並不是狠心、容不下庶子庶女的主母;二來,蔣姨娘或許是沒有更好的辦法,在她無法為自己做主的年紀就誤入風塵,傍上一個如酈輕裘一般的人,是她脫離苦海的唯一救贖。可齊氏分明有其他的選擇,在脫離家庭自食其力、通過勞動為弟還債等等選擇中,她偏偏選擇了出賣自己的青春和身體這一條路。當了外室,救弟弟的錢有了,自己也不必辛苦,還能享受本來享受不到的富貴安逸,這樣的人,不配得到娉姐兒的諒解和保護。

她當然也清楚在齊氏的悲劇中,始作俑者還是男人,賭錢欠債的是她兄弟,以金錢為誘餌,享受她的青春,讓她當外室的人是酈輕裘,這兩個人無疑比齊氏更加可恨。

但不幸,並不是墮落的借口。

姚天錦同樣是不幸的,但她有脫離家庭自食其力的勇氣和魄力。齊氏雖然沒有姚天錦那樣的學識可以當個教書的女先生,但她年輕、健康,大可以如同大街小巷裏千千萬萬個平民婦女一般,紡紗浣衣、洗碗燒飯養活自己。但她為了自己的安逸,破壞了娉姐兒的家庭。

娉姐兒也不曉得,齊氏到底知不知道酈輕裘家裏有個懷孕的妻子,甚至還有住了滿滿一園子的姨娘通房。

縱是不知情,就值得原諒嗎?正如不告而取謂之偷,無媒茍合,就是姘。

有沒有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有沒有敬拜天地高堂、洞房花燭,齊氏總不至於不知道吧?

想到這裏,娉姐兒握緊了拳頭。她一邊聽著酈輕裘信誓旦旦保證著齊氏的消停,一邊挑起一抹冷笑,心不在焉地想著:酈輕裘害怕自己會像上次一樣打他,實在是太蠢了。上一次措手不及,只知發洩情緒,吃一塹長一智之後,早就不再意氣用事了。今天的每一句話每一個動作,甚至每一個表情,都只是為了給自己爭取利益罷了。

她在傷痛中成長,而他卻停在原地,只會繼續給她制造傷痛。

雙方達成了一致,也就不再爭吵。娉姐兒同意將齊氏接進酈府,等齊氏生了孩子,就在滿月宴上擺酒,承認她姨娘的身份,如同蔣姨娘那時候一樣。

能在不驚動寧國公府的前提下達成這樣的結果,對酈輕裘來說是喜出望外了。

而娉姐兒這邊,事態也算是在她的掌控之中。她想起自己先前鋪墊的伏筆,不動聲色地問酈輕裘:“那姑爺看,讓齊氏住哪個屋子為好呢?”

酈輕裘想了想,道:“我看你前些時候不是在修繕和光園裏的空屋子麽?依我看就讓她住瑤臺館吧。身契的事情上已經是委屈她了,就讓她住個好點的地兒,也好安安心心生養。”

看來酈輕裘對齊氏的在意程度,是高於蔣姨娘的。也對,兩個人的出身不一樣,齊氏是清清白白跟了酈輕裘的,蔣姨娘自然不能與之相提並論。

娉姐兒暗暗在心裏記下一筆,面上卻猶疑著道:“姑爺想讓她住個好些的院子,妾身自然是沒有意見的。只是忘了和姑爺說,妾身之所以命人修繕,是因為純姐兒、維姐兒都到了開院子單獨居住的年紀了,妾身也已經許了她們。這瑤臺館……已經被純姐兒挑走了。”

酈輕裘卻不以為意:“這有什麽的,不是還沒搬進去麽?依我看群玉齋不是大得很嘛,陳姨娘一個人住也怪空的,就讓純姐兒仍住在群玉齋裏,從東邊搬到西邊去,大不了修個籬笆把群玉齋內部隔一隔,算一個單獨的小院。再不濟,家裏不是還有別的院子空著麽?”

娉姐兒道:“有是有,只是醉心閣、傾心閣不似群玉齋、瑤臺館寬綽,只怕委屈了我們的二姑娘。”

酈輕裘就拿定了主意:“那就仍讓她住在群玉齋罷。橫豎陳姨娘十分疼愛她,若能一直住在一塊,她心裏必然也是高興的。”

娉姐兒心想,如果沒有別的原因,只讓陳姨娘和純姐兒住一塊,她們必會高興,但現在是讓純姐兒給齊氏以及她肚裏的孩子騰位置,陳姨娘能高興得起來就奇怪了。

她將瑤臺館許給純姐兒的時候,原本就不是拍著胸脯打的包票,此刻又是酈輕裘拿的主意,她當然不會閑得無聊去為純姐兒爭取什麽。不過是考慮了一會兒,就應了:“如此,妾身明日就跟純姐兒說一聲。想來她知書達理的,也不會為了一個住處,就和齊氏肚裏的小弟弟或者小妹妹斤斤計較。”

純姐兒在酈輕裘跟前一向乖巧懂事,酈輕裘回想起她可人的模樣,眉頭也舒展開來,附和道:“夫人說得極是,純姐兒性情恪純,是個好孩子。”

娉姐兒想到純姐兒在紅姐兒的大雁之事中扮演的角色,唇邊的笑意加深,頷首道:“姑爺說得是,妾身也覺得純姐兒很不錯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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