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謀身契實左右為難

關燈
謀身契實左右為難

鞏媽媽茫然地望著娉姐兒。

她現在年紀大了,視力漸漸地變差,看人的時候不自覺地瞇著眼睛,倒是少了幾分年輕時的精明外露,顯得格外慈愛。

被這樣慈愛的目光籠罩著,娉姐兒忽地有一種撲進她懷裏大哭一場的沖動,但她生生忍住了,只向鞏媽媽道:“可巧知道了一家人家,那家的婦人也有了身孕,月份和我差不多大,想著我們肯定是前後腳生產,由她來做孩子的乳母再合適不過。媽媽替我跑一趟,作好作歹,一定要讓她將身契簽下來。”

鞏媽媽聽得更糊塗了,忍不住道:“可是夫人——這買賣人口的事兒,是不作興強買強賣的。您或許不知道,實則乳母不是非要簽了身契的,還有一種做法,就是像鄉下雇短工那樣,雇一個乳母,等少爺不喝奶了,契約結束,乳母就家去,仍是平民,不入奴籍。您說的人家,可是普通的平民人家?若是,非要逼著人家簽賣身契,人家只怕不願意呢。”

娉姐兒嘆息道:“這就是難辦的地方嘛,否則我何以請托鞏媽媽你,而不去請孫媽媽呢,就是知道您行事活絡,更有辦法。”孫媽媽心太軟了,讓她強逼一個平民婦女,還是孕婦,賣身為奴,她是絕對做不到的。

迎著鞏媽媽不理解、不讚同的目光,她繼續吩咐道:“你到靈春坊的絳兒胡同去,從街頭到巷尾挨個兒找,哪一家門牌上掛著的是個‘酈’字,就是我說的人家了。”

屋內一瞬間變得很安靜,靜到似乎可以聽到中庭桂花落地的聲息。

鞏媽媽原本豐潤的面頰上,血色如潮水一般褪去,在那蒼白的、驚愕的面容之上,漸次浮現出震驚、理解、痛苦、心疼等種種情緒來。

鞏媽媽的嘴唇動了動,似乎想說些什麽,娉姐兒卻擺了擺手止住了她的話頭:“媽媽不必說什麽了,其實也沒什麽大不了的,畢竟也不是第一回了。”

外室之事雖然並不是第一回,可從前蔣姨娘的情況,還能說是因為娉姐兒過門兩年無所出,酈輕裘著急子嗣。可如今這個不知姓氏的外室呢?分明娉姐兒已經有了身孕!

鞏媽媽憐惜地看著自己一手養大的孩子。

她看起來有些憔悴,或許是懷孕之後吃不好睡不好的辛苦,或許是天降噩耗的打擊,她蒼白的面頰並無紅暈,只有些許浮凸的脂粉,過分消瘦的兩頰將顴骨都襯托得有些高了。

唯有那雙眼,還是鞏媽媽記憶中的那一雙,那樣明亮,那樣生機勃勃,仿佛燃燒著不屈不撓的精神之火。在那雙眼的妝點下,她似乎還是自己記憶中的那個嬌俏少女,一雙秀氣長眉一軒一挑,是那麽的神氣十足。

“媽媽,你認為呢?”

娉姐兒似乎說了什麽,鞏媽媽猛然回過神來,羞赧地說道:“夫人,奴婢方才走神了,您能再說一遍嗎?”

娉姐兒笑著嘆了一口氣:“也就是白囑咐一句罷了,我是說,媽媽行事的時候別太高調了,可別讓左鄰右舍以及路上的行人看了笑話。但是呢,作好作歹,身契是一定要逼她簽下的,這一點決不能含糊了。與此同時,也不能對那婦人造成什麽身體上的傷害,若是因為這一番吵鬧,孩子沒了,情況就嚴重了,我也說不清了。這幾件事情,必要的時候,孰輕孰重,就全權托付給鞏媽媽你來拿主意了。”

鞏媽媽聽得楞住了,眨巴著眼,沒有接茬。

娉姐兒也知道自己是強人所難了,又要動靜小,又要逼人賣身,還不能傷了那人的身體,簡直是天方夜譚。

果然還是應該將心腹們都找來,細細籌劃了再動手的吧。

娉姐兒正有幾分懊惱,鞏媽媽卻一臉肅穆地答應下來:“奴婢知道了,會盡力照夫人的意思辦。”

娉姐兒有些不放心,正欲再囑咐幾句,鞏媽媽卻忽地擡起頭來,粲然一笑:“夫人這樣信得過奴婢,發生這樣的事情,頭一個告訴的人不是別個,正是奴婢,可見夫人對奴婢的看重。既然如此,奴婢又怎會辜負夫人的期望呢?拼著一把老骨頭,也要把事情給夫人辦成了。”

鞏媽媽離開之後,娉姐兒在屋內不安地踱著方步。越想越覺得自己的行為太草率了,思路應該是不錯的,正如婷姐兒所說,拿捏住對方的身契是最要緊的事,否則一旦自己生了女兒,卻讓一個良妾生出庶長子,就要翻天了。但是強逼平民賣身,豈不是那等欺行霸市的人才能做出來的行徑?這件事若傳到伯父的耳朵裏,只怕要大發雷霆,也會給在深宮之中的太後帶來隱患。

若是退一步來講,讓良妾生下庶長子又如何?沿襲蔣姨娘懷孕時自己的心路歷程,只要將孩子抱養過來,仔細教導了,這個家一樣散不了。若那良妾品性好些,指不定還能成為自己的臂膀。

罷了。娉姐兒想起婷姐兒說過的情況,很快打消了這個念頭。半夜三更逼著仆人去買梅子的婦人,行事嬌縱任性,又怎麽可能賢良?

只能盼著鞏媽媽此行一切順利了。

本以為從帽兒胡同來去絳兒胡同,撐死是半天的功夫,可是直到夜裏還是不見鞏媽媽來覆命,娉姐兒放心不下,連夜派小廝去後巷裏問了鞏媽媽的丈夫,娉姐兒的奶公老蒼頭,倒是聽說鞏媽媽往家裏遞了信兒的,說是有些差事要辦,或許要在外頭住宿。

不是不告而別,娉姐兒就略略放心了些。

第二日,鞏媽媽依然沒有回來,但是把一直在娉姐兒陪嫁的洋貨行做事的兒子叫了去。有個青壯年陪同,鞏媽媽本人的安危是不必擔心了,可娉姐兒又憂慮於鞏媽媽該不會是想讓她兒子使用武力來脅迫對方屈從,生怕動靜鬧得太大。

第二日的傍晚,鞏媽媽依然沒有回來,但她打發一個一直替她跑腿的毛丫頭回來遞了信,請娉姐兒將酈輕裘看得緊緊的,哪兒都別放他出去。

可巧娉姐兒本來就因為心裏有事,這兩日顯得格外憔悴,聽了鞏媽媽遞回來的信,幹脆裝成身體不適,拉著酈輕裘不放他走。酈輕裘被迫往衙裏告了假,寸步不離地守在娉姐兒身邊,連鸞棲院的門都沒有出。

一直到第三日晌午,鞏媽媽終於回來了,她笑容滿面的腦袋才從東稍間的門簾子裏探進來,娉姐兒就知道,事情成了。

她一把撒開之前一直拉著不放的酈輕裘,揚起尖巧的下巴:“我想吃酒釀小圓子了,你去替我吩咐,讓伊媽媽少擱點桂花。”

酈輕裘屁顛屁顛地往小廚房去了,娉姐兒連忙讓鞏媽媽進來,鞏媽媽猶有些氣喘,從懷裏掏出一張身契來:“成了!”

娉姐兒連忙接過來,仔仔細細審閱了,挑眉笑道:“原來她叫齊越,這名字倒是大氣。”她把身契鎖進五鬥櫥中間的暗格裏,小抽屜上一把鎖,櫥櫃門上還有一把鎖,兩把鑰匙都貼身放著。

隨後她才看向鞏媽媽,目光中滿是喜愛和讚嘆:“媽媽真是幫了我一個大忙了,快同我詳細說說,事情是怎麽辦成的?又為何讓我看住姑爺不放?”

鞏媽媽朝廚房的方向望了一眼,搖頭道:“這一碗糖水的功夫,只怕說不完這故事哩。”

娉姐兒就按捺住好奇心:“罷了,那等明日姑爺去當差了,媽媽再同我說道說道。”

鞏媽媽卻也沒有一口答應下來,猶猶豫豫道:“明日呢,又有些遲了。夫人,您得想想現在齊氏這個人該怎麽安置,可不能讓她和老爺見上面吶。”

看樣子是鞏媽媽在其中動了什麽手腳,但現在也不是詢問詳情的時候。娉姐兒想了想,果斷道:“這樣吧,媽媽再辛苦一趟,即刻將齊氏送到甘家去,讓婷姐兒替我照看著,至於絳兒胡同裏剩下的服侍人,留一個看屋子的,餘下的全都給幾兩銀子打發了。”

留下看屋子的人,一來是為了方便後續處置房產,二來等酈輕裘找上門去的時候,也能有人給他一個說法。至於其他人,全都打發了,省得節外生枝。這個齊氏的情況和蔣姨娘又不一樣,蔣姨娘的出身難以啟齒,即使沒有身契在,她也一輩子擡不起頭來,所以留著大妮兒還能引蛇出洞。

但根據周大人的說辭,齊氏是清白出身,她的心腹留在身邊或是帶進酈府,非但不能挖出齊氏的什麽隱私和弱點,反而是她的助力,所以趁早打發了。反正如今齊氏的新身份已經是酈府的奶娘,一個下人,要什麽服侍的人?

鞏媽媽擡起眼,有些不確定地望著娉姐兒,重覆道:“把人……送到甘家二少夫人那裏?”

現在並不是向鞏媽媽解釋姐妹之情的時候,娉姐兒只點了點頭,就催促鞏媽媽出門。可等鞏媽媽移步了,娉姐兒卻猶豫了一下,遲疑著問道:“媽媽,你看那婦人的肚子,月份是比我深還是比我淺呢?”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