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並蒂蓮同根亦同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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並蒂蓮同根亦同心

娉姐兒卻似乎絲毫沒有察覺對方的異狀,仿佛也沒有意識到自己的問話有歧義一般,自己走過去關上了門和窗扇,轉頭向婷姐兒道:“你說罷。”

婷姐兒收斂心神,垂下眼睛,低聲而又迅速地說道:“昨日如飴出門應酬,偶然得知了一件事:姐夫似乎在靈春坊的絳兒胡同裏置了一處宅邸,裏頭……住著個有了身孕的婦人。”

娉姐兒聞言,仿佛被針刺了一般,瞳孔猛地一縮,隨即兩道銳利的眼神投向婷姐兒。

婷姐兒不動聲色地接受著她的審視,仍是垂著眼,將滿溢的忐忑與擔憂關在薄薄的眼皮之內。

隨即,她聽到姐姐的質問:“這話,當真?”

婷姐兒點了點頭。

她向來行事謹慎,自然不會僅憑道聽途說的一點消息就上門通風報信。實際上在昨天夜裏甘糖應酬回來,向她吐露見聞之後,第二日一早,婷姐兒就著心腹到絳兒胡同去打聽了,甚至找到機會與那婦人的貼身侍婢直接接觸了,確認婦人確實懷著身孕,家門口的牌匾上綴著的“酈”字,也確實是帽兒胡同這一家的“酈”,而不是什麽巧合的同姓人家。

娉姐兒閉了閉眼,緊緊攥住拳頭,又一下子松開,竭力維持著聲音的平靜:“你究竟是如何得知的,當時的情況,詳細說來。”

她的話中帶著命令的語氣,不過婷姐兒不以為忤,從善如流地詳細說了自己知道的情況。

原來,甘糖在今年春天得到了一個小小的升遷,官場上的應酬交際也隨著升官多了起來,昨日邀請他的同僚姓周,與當朝皇後有一點親戚關系,皇後向來敬重太後,甘糖又娶了太後的親侄女為妻,自然不能不給面子,於是應邀來到周大人位於絳兒胡同的別業吃飯。

觥籌交錯間,隔壁傳來頗為響亮的絲竹與嬉笑之聲,甘糖親熱地嘲笑了別業的隔音,周大人卻覺得跌了面子,有些羞惱地解釋說,絳兒胡同這一帶居住的都是清白的平民,別看隔壁這樣荒唐,卻並不是什麽不正經的人家,是騎都尉高大人的別業,此時多半是高大人也在請客,隔壁才會這樣熱鬧。

甘糖見周大人有幾分較真,少不得賠了不是,解釋自己不是那個意思,又多聊了幾句別業的事,給彼此搭個臺階。周大人酒過三巡打開了話匣子,大著舌頭告訴他:“不是我做文官的看不起他們武官,那起子祖上恩蔭授了武勳的,玩得可花,這置外宅就是一絕。似隔壁高大人,家中的夫人並不管他,玩得那叫一個肆無忌憚,甘大人聽聽隔壁這調笑聲,嘖嘖。高大人非但自己置了外宅胡羼,還招朋引伴地玩,這條絳兒胡同裏,還有兩家,都是與高大人相厚的兄弟置的,一個還好些,裏頭養著的是清清白白的平民姑娘,另一個就更誇張了,養了三個……”

若再說下去,實在太粗俗不雅了,周大人自己也察覺不對,及時地收住了口,訕笑道:“吃菜,吃菜啊,這一道水晶肴肉,是我家廚子的拿手菜,甘大人嘗嘗看?”

甘糖並不熱衷於八卦,更無心談論武官家中的是非,本來只是過耳之風,可湊巧的是,從周家告辭出來,打馬從絳兒胡同裏過,小廝打著燈籠小心地替他照著路。可巧一家人開門出來,一個中年人打著大大的哈欠,含混地同屋內的丫鬟辯嘴:“我的小大姐,你勸著奶奶消停些罷,這半夜三更的,我到哪裏替她買話梅去?這時辰都已經宵禁了哎。”那丫鬟啐道:“個糊塗東西,奶奶懷著身孕,千金貴體,莫說梅子,就是要吃天上的星星,你也得給她摘下來,否則下次老爺過來,奶奶告到老爺那裏,仔細你的皮!教你個乖,你去那些通宵經營的藥鋪裏,稱幾包吃藥過口的桃脯杏幹,不就好了?也少找什麽宵禁的借口,若有不長眼的敢攔著你,你就說你是酈家的下人,他們還能吃了你不成?”

甘糖當然記得自己的連襟姓酈,因著這一姓氏並不常見,可巧他前一陣子才從妻子那裏聽說,大姨子也懷著身孕,不由住了腳,多看了一眼,確認門牌上寫的的確是個“酈”字。回到家中,就將此當作一樁奇事,告訴了妻子。

婷姐兒本就心細如發,聞言便留了心。她首先排除了自己的姐姐突發奇想跑到絳兒胡同住別業的可能,又通過覆盤周大人的說辭,捕捉到“恩蔭”、“武官”的關鍵詞,第二日等心腹下人打聽明白,確定沒有誤會的可能之後,就決定親身到酈府報信。

娉姐兒見她將事情說得清楚明白,再無其他可能,短促地笑了笑,偏過臉望著她:“所以呢,你告訴我做甚?是來看我的笑話?”

婷姐兒柔婉地嘆息:“姐姐,我若要看你的笑話,我為何來通風報信?自當假作不知道,等將來你自己發現,豈不是有更大的笑話可看?”

娉姐兒只是氣急了,並不是氣昏了,在婷姐兒的點撥下,她很快意識到確實如此。事實上從婷姐兒的角度來說,無論是暗中調查還是前來報信,都是吃力不討好的事,非但自家受累,還未必能得到姐姐的感激,甚至可能反過來被質疑是來嘲笑她的。

“你既知我必有此一問,為何還是要來……自討沒趣?”娉姐兒輕輕地笑了,像是挑釁,又像是自嘲。

她的臉色是異乎尋常的蒼白,明明懷著身孕,卻並沒有圓潤起來,一張臉瘦得尖尖的,黯淡的面龐上,唯有一雙眼明亮如同星辰,還是自己記憶中那般,如此倔強,如此傲岸,如此生機勃勃。

婷姐兒走到她跟前,直直地與她對視,語氣平靜而又堅定:“因為你是我的姐姐。”

兩人離得那樣近,近到婷姐兒只要再上前半步,她的鼻尖就會抵住娉姐兒的鼻尖。娉姐兒下意識地屏住了呼吸,仿佛沒有勇氣確認對面究竟是一個活生生的人,還是一面鏡子。

她忽地想到了遙遠的從前,尚且年輕的姚氏笑著談論她們的抓周禮:“我們娉姐兒抓周的時候抓了一面梳妝鏡,一看就是個愛美的小娘子,難怪這麽會打扮。”“我呢,我呢?”幼小的婷姐兒好奇地追問。“婷姐兒抓了把尺子,是個宜室宜家的賢良娘子!”姚氏親昵地點了點婷姐兒的鼻尖。

然而長大之後,娉姐兒才意識到,妝鏡未必代表著美貌,而是昭示著她如同鏡花水月一般,恍惚失真的人生。而尺子也並不是傳統的賢良釋義,而是規矩,方正,近乎古板地堅持心中的正義。

此時此刻,抓周禮似乎又揭示出新的一層寓意:鏡子之內,我即是你,你即是我,而鏡子之外,我們是彼此的姐妹,不僅是休戚相關的命運共同體,更是心意相連榮辱與共的一家人。而尺子在表達規矩與節律之餘,同樣也是衡量距離的工具,無論是遠在天涯,還是近在咫尺,心與心之間的距離,要交付給比情感和血緣更貴重的尺子去衡量。

娉姐兒眼中忽地凝聚出一點淚意。

婷姐兒卻沒有趁熱打鐵地繼續煽情下去,而是近乎煞風景地將她拉回到滿是泥濘的現實之中:“若周大人給出的消息不錯,‘家裏只養著一位姑娘的,是清白的平民女子’,姐姐最好使些手段,讓她寫個契兒,否則擡進門就是良妾,不能隨意拿捏,她腹中的孩子也不能與尋常丫鬟所出的庶子等同而論,幾乎是後患無窮了。”

婷姐兒只給娉姐兒出了一個主意,就不再多言。以她對娉姐兒的了解,自己這一母同胞的雙生姐姐,向來是個主意極強的人,只是偶爾沖動戰勝冷靜,理智敗給感情,會采取一些意氣用事的莽撞決定。既是有主意的人,往往不愛旁人對自己指手畫腳,但因著性子裏的沖動,還是需要旁人幫著把握住最主要的矛盾。所以她將最關鍵的問題,亦即這位外室的清白出身點了出來,就告辭回去,給娉姐兒留下足夠的時間空間來處理這個問題。

娉姐兒一個人靜靜地坐了很久,腦海中紛亂地劃過一些零星的主意,但更多的是如同飛絮一般捉不到更握不住的雜念,以及大片的來自過去的或溫馨或殘破的意象。

姐妹之情,到底意味著什麽呢?

明明是本應該最親密的存在,卻仿佛淬了毒的利劍,帶著刺的荊棘,帶給她那樣深刻而又難以彌合的傷痛。

娉姐兒甚至不願意用玫瑰之類的意象來類比,玫瑰帶刺的莖葉上至少開著艷麗的花兒,而她和婷姐兒之間呢,連面子情都並不顯得光鮮。

可是在這樣狼狽落魄的時刻,為什麽偏生是那把淬了毒的利劍,如同英勇的俠客一般在自己跟前沖鋒陷陣啊?

帶著刺的荊棘,也會開出清麗而又生機勃勃的花兒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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