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愁思黯黯有節秋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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愁思黯黯有節秋筠

鞏媽媽本來是來問家具的事情的,沒曾想娉姐兒會忽然同她說這個,有些不解地眨巴著眼睛:“這樣好是好,只是夫人怎麽忽然想起來吩咐這個?可是奴婢熬藥時出了什麽紕漏?”

說到此處鞏媽媽不由地緊張起來,臉上露出了心虛的表情,看來果然是有偷懶的前科的。娉姐兒看鞏媽媽人到中年了,臉上居然還會露出這種小孩子犯了錯才會有的表情,不由好笑,佯怒道:“鞏媽媽,你這表情,一看就是犯過的,老實交代,你熬藥的時候出了什麽紕漏?”

鞏媽媽心虛地摸了摸鼻子,訕笑道:“也不是什麽大事,就是……就是有一回不小心打了個盹,把藥材熬出了一股糊味兒……”她又急急忙忙地找補,“不過不會影響藥效的!奴婢心想,反正這藥不是給夫人喝的,難喝一點也不要緊嘛,那天是杏兒姑娘服侍,她喝了,也沒說什麽……奴婢後來也預備了一個糖食的攢盒給杏兒姑娘壓驚了。”

娉姐兒不曾想問出這麽件令人啼笑皆非的事來,哭笑不得:“媽媽真是的,得虧蘇氏脾氣好。”又安撫鞏媽媽,“媽媽別多心,我只是想,孫媽媽太和氣了,讓她盯著妾室喝藥,她不僅臉軟,心裏還總不落忍。鞏媽媽你呢,長時間讓你盯著藥罐子,你又會覺得無聊,不如讓你們只做自己擅長的事,對彼此都好。”

鞏媽媽立刻露出開心的表情,可見對熬藥這件無聊的差事十分排斥。娉姐兒忍不住又翹了翹嘴角,才重新說回王氏身上:“給王氏挑家具的事呢,是因為知道媽媽眼光好,才交給你來辦的。媽媽也不必替我儉省,我私庫裏的東西雖好,但多得我用不過來,一直壓在庫裏,木頭也容易朽爛,花樣也容易過時,不若賞一些出去,也不算糟蹋了東西。況且王氏前一陣子不是病了一場麽,可憐見的,也算是給她壓驚了。”

鞏媽媽雖然不知道王氏被人下了假孕藥物,但王氏重新來癸水之後,很長一段時間身體都很虛,面色也很蒼白,娉姐兒吩咐廚房日日給她燉些滋補的湯水,補了小一個月才補回來,這件事鞏媽媽是知情的。

想到王氏那張巴掌大的小臉,鞏媽媽也動了惻隱之心,小聲咕噥了兩句“夫人就是太善心”之類的話,也就不再反對,回頭挑了一套烏檀木的屏風,命幾個力壯的婆子小心地擡到了怡然坊中。

處理完汾水之事的後續,娉姐兒又忍不住想著,那一枚始終找不到主人的相思結,會不會也出自汾水之手?

若果真是,一切也都很說得通:汾水希望娉姐兒懷疑妾室之中有不安分之人,或者是酈輕裘有了外室,一樣也會整飭和光園的風氣,提拔自己人來擴張己方的勢力。並且汾水不僅有這樣的動機來準備相思結,她還有相應的技能——洛水曾經說過,汾水的絡子打得相當不錯。此外,相思結之事,天知地知,餘下也就只有娉姐兒和汾水主仆二人知曉。倘若是汾水做賊的喊捉賊,大可以輕輕巧巧地假裝這枚絡子是從酈輕裘的外裳上取下來的,再神神秘秘地拿給娉姐兒看。

不過連下藥之事,娉姐兒都沒有找汾水對質的打算,這相思結之事,盡管有所猜測,似乎也只能不了了之了。

夏日匆匆而過,秋日驕陽尚在,故而夏秋之交的季節之感略顯模糊。因著天朗氣清,酈輕裘這一向又很愛往外頭跑。根據芒草的匯報,他迷上了和同僚一起進行一些戶外活動,今日去趙家的別業,明日去高家的田莊,雖然娛樂之事多,卻沒什麽風月之事的端倪。

芒草匯報的情況與酈輕裘最近的狀態也能兩相映證,近期娉姐兒讓酈輕裘收用了沈氏,雖然不清楚對酈輕裘來說,和沈氏之間的情形究竟算是乍得新人,還是舊情覆燃——她也沒有多少興趣知道,但最近他新鮮感很足,應該對於外面的野花沒有太大的興趣才是。

沈氏開臉之後,並沒有太大的變化,依然對娉姐兒充滿眷戀感激,仿佛一條黏人的小狗一般黏著她,唯娉姐兒馬首是瞻。似乎在她心裏,認定了娉姐兒才是她的主人,酈輕裘只是娉姐兒的附屬,娉姐兒讓她做甚,她就做甚。娉姐兒吩咐她伺候酈輕裘,和吩咐她彈琵琶沒什麽兩樣,伺候過後,如同一曲終了,她依舊過她自己的日子。

驟然確認了汾水的背叛之後,娉姐兒一度有一種不知道該將信任托付給誰的惶恐。故而看到沈氏這種不合常理的表現,本能地抱持著戒備,懷疑她是在自己面前演戲,想要讓自己放松警惕,進一步予以信任。可轉念一想,沈氏是真心也好,是演戲也罷,都不影響娉姐兒自己憑著本心公道待人。只要沈氏不給她惹些麻煩,她性子黏人也好,清冷也罷,她都會像照料其他妾室一樣照料她,完全沒必要浪費心力去研究沈氏真實的內心想法,省得再度陷入疑神疑鬼、過度內耗的怪圈。

進了九月,重陽將至,太後娘娘又從宮裏賞賜了豐厚的節禮,娉姐兒指揮下人搬了幾個來回,才將一盆盆披霜帶露的菊花安頓好,又將宮裏的重陽糕散給女兒們並幾個有臉面的妾室、下人去品嘗,末了才有閑情逸致回到房間,把玩起太後娘娘給的體己首飾。

當天傍晚酈輕裘回府,見家裏添了許多物事,了然道:“這是太後娘娘賞賜的節禮下來了罷?”娉姐兒點頭笑道:“正是呢,賜下來許多時令花卉,連同一些吃食、首飾。”酈輕裘嘖了一聲,“太後娘娘可真是疼你。”

娉姐兒嘴角一翹,正欲脫口而出“太後娘娘未必是疼我,只是可憐我罷了”,但這樣刻薄的話,說出來可謂是損人不利己,既顯得太後薄情,又直指酈家的不堪,還徒增自己的傷悲,連忙咽下了,改口笑道:“可不是麽,我想著重陽的正日子,不如在家裏設一小宴,邀請與你要好的幾家前來賞菊,太後娘娘教過我一個葛粉菊花糕的方子,拿來待客也很體面,你意下如何?”

酈輕裘又嘖了一聲,笑道:“夫人有心了,只是今兒下衙之前,兄弟幾個正在討論重陽怎麽過,正商議到與其悶在家裏,不如一起出去走走,重陽不是正好有登高的習俗麽。”他抓了抓頭發,問娉姐兒,“妙峰山,夫人去過不曾,可有興致一觀啊?”

娉姐兒搖頭道,“倒是不曾去過,不過也曾聽先生說過,妙峰山有四絕:古剎、奇松、怪石、異卉,若能有幸一觀,我自是願意去的。”又抱怨酈輕裘,“你怎麽不早問我,非要等我提出來才問,可見你是不大情願帶我去的。”酈輕裘連忙大呼冤枉,“夫人年輕又俊,帶出去不曉得多給我長臉,若說我不願意帶你出門,那實在是冤枉煞了。只是我這記性夫人也是知道的,你不提起重陽,我都忘了兄弟們談過這回事。”

娉姐兒本就是隨口一說,並不是真的介意,又笑著問他有誰家同去,得知相熟的趙家、高家、孫家、李家、項家、嚴家等等,都要同去,連平日不大出門的鎮國中尉夫人也要隨行,笑道:“真是熱鬧有趣。既然都是相熟的人家,不若把三個女兒也一道帶去,她們平日裏也沒什麽出門游樂的機會,另外也可以結交一些年紀仿佛的友伴。”

酈輕裘聞言,長長地舒了一口氣,又遮掩著笑起來:“夫人真是慈母!”娉姐兒會意,便道:“好哇,難怪我覺得你今日怪怪的,顯得有幾分緊張。平日裏聽說宮裏的賞賜下來,你都興致勃勃地又翻又看的,今日卻不過應承了一聲,原來是心裏有事。你就直說你想帶女兒們一道出門,怎的,我還能不許不成,你也忒把我看得小心眼了。平日裏我這做母親的,待女兒們可比你這個父親上心多了。”

酈輕裘忙道:“怎麽說呢?夫人常年操持家務辛苦,這一次登高,我是有心讓夫人好生舒散舒散的。帶了女兒們,夫人到時候少不得又要操心孩子,不能好生放松,就有違我請夫人出門的初衷了。可是若不帶女兒們,別家都帶了孩子,旁人見了難保覺得我們家不和睦,又要影響夫人的美名,我這不是左右為難麽。”

娉姐兒笑著睨了他一眼:“你少來,帶三個孩子,還能費多少心思呢?”心道不愧是他,哄女人的話張口就來,一套一套的,饒是娉姐兒自認為已經將他看透了,也對各種漂亮話免疫了,今日聽了這番奉承,還是覺得心裏有幾分爽愜。

如此,重陽當日登妙峰山之事,便算是作定了。

到了重陽的正日子,娉姐兒便吩咐廚房將預備好的葛粉菊花糕並幾樣時令點心裝進攢盒,插戴上太後賞賜的首飾,領著三個女兒,隨酈輕裘出門賞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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